“你哪曾給我說話的機會?”常婉瑩看了她一眼,笑著反問。隨即轉身走向床邊的櫃子,從裏麵拿出一套精致的繪本,雙手遞給自家姐姐。


    常婉淑迫不及待伸手去搶,卻發現妹妹的手指遲遲不肯鬆開。想了想,搖頭而笑,“死妮子,心眼兒全長到這裏了。給你,錢貨兩清!”


    說著話,快速從腰間摸出一份整整齊齊的信紙,狠狠地拍在繪本封麵上。


    常婉瑩立刻騰出一隻手,抓起信紙。然後將另外一隻手也鬆開,走到窗子旁,借著外邊的日光默默而讀。


    常婉淑則如獲至寶地捧起繪本,到窗子旁與她並肩而立。姐妹兩個一個紅得如同盛夏牡丹,一個淡若春柳,在瀲灩的夕照裏,相映成趣。


    信紙上,是一段專門謄抄下來的邸報。裏邊所描述的內容,則為半個多月前發生在邊塞小城易縣的一件壯舉。說當日有山賊邵勇,聚眾三千攻打縣城。守軍自認不敵,一哄而散。城中士紳百姓爭相出奔,哭嚎聲不絕於道。危急時刻,忽然有一名叫做郭榮的富商挺身而出,大呼“殺賊衛家”。涿郡良家子趙元朗、太原鏢師鄭子明慨然從之。又有縣令何晨,聚集民壯差役鏢師百餘人,持械聚集於市,準備與城俱亡。大夥佩服郭榮義薄雲天,乃推其為帥。郭榮見賊軍勢大,便與趙元朗、鄭子明三人,策馬直取賊酋。縣令何晨帶領眾鏢師、差役、民壯緊隨其後。群賊氣奪,紛紛走避。三人透陣而過,再帶眾鏢師民壯轉身殺回,如是者三。賊軍大潰,其酋邵勇被柴榮追上當場陣斬,餘者或死或降,全軍盡沒……


    看著看著,常婉瑩的眉頭就蹙在了一起。但是很快,她的嘴角處,便又浮現了笑意。隱隱還帶著幾分自豪,幾分讚賞。


    常婉淑從繪本上抬起眼皮,偷偷看了看她,隨即輕輕撇嘴:“那廝,從來就不是個安生的!阿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讓朝廷暫時忘了他。他可好,生怕別人想不起自己來,又跑去易縣出了個大風頭!”


    “不是迫不得己麽?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闔城百姓被山賊屠戮?!”常婉瑩立刻睜圓了眼睛,大聲辯護,“況且他報的又不是本名。鄭子明,鄭子明,天底下姓鄭的人那麽多,誰還能聯係到他頭上?!”


    “你倒是跟他一樣想得簡單!”常婉淑撇了撇嘴,滿臉不屑,“改個名字別人就不知道他是石小寶了,那以後江洋大盜全都改個名字算了,官差就是迎麵遇見,也不上前盤問捉拿!”


    “他救的是全城百姓,又不是殺人放火!”常婉瑩聽得大急,紅著臉跺腳,“你怎麽能把他與江洋大盜往一起了比?”


    “汴梁城裏那位小皇帝,還有符老狼,高白馬,李豺狗他們,才不會在乎死多少無辜百姓呢!把全易縣連同周圍十裏八村的所有父老鄉親都加在一起,也比不得上他石小寶一個人重要。老百姓在那些人眼裏就像韭菜,割完了一茬還能再長一茬。而他,卻是闖出的名頭越響亮,越必須盡快除掉!”


    “啊——!這,這……”常婉瑩急得眼睛通紅,咬了咬牙,起身就準備往樓下衝。常婉淑卻一把拉住了她,笑著數落:“喲!這會兒你著急了。剛才是誰穩坐繡樓,就像女諸葛亮一般?晚啦!這是半個月前發生的事情,等你去了,黃花菜早就涼了。告訴你吧,這小子傻人有傻福……”


    “姐姐——!你,你就知道欺負我!”常婉瑩這才察覺自己上當,抓住常婉淑的一隻胳膊,不停地來回搖晃。


    “那小子,我真不知道到底哪點兒好,值得你如此待他?!”常婉淑伸出手指朝自家妹妹頭上戳了一記,滿臉溺愛,“你不用替他著急了,有人把這事兒給捂蓋住了。那個趙元朗,是護聖都指揮使趙弘殷的兒子。祖父是涿州刺史趙敬,叔叔是吏部侍郎趙弘毅。那個富商郭榮更不得了,乃是樞密副使郭威的養子。郭、趙兩家聯手,將小胖子的真實身份硬是給瞞了過去。眼下朝廷隻知道他是個給商隊做護衛謀生的刀客,還破格賞賜了他一個易縣丞的官銜,就等著接印上任呢!除了咱們和郭、趙兩家的有限幾個知情者外,其餘的人,根本不知道此鄭子明,就是當年的石延寶!”


    注1:“立莫搖裙”,出自《女論語》,乃為唐代宋氏姐妹所著,宣揚女性自我奴役。其中淑女的規範是“行莫回頭,語莫掀唇。坐莫動膝,立莫搖裙。”後世所謂“行不動裙”,便是出於此書。


    第二章 重逢(二)


    “這樣做的話,真的可行麽?是不是讓阿爺又欠了郭家和趙家好大的人情?”常婉瑩對於朝堂上勾心鬥角的事情,一向不是很熱衷。故而也聽不出什麽門道來,呆立半晌,眨巴著追問。


    “你這妮子!撿了便宜還想賣乖!”常婉淑又戳了她額頭一記,笑著啐道:“這會兒知道不能給阿爺添麻煩了。當初是誰,寧可讓阿爺跟劉皇伯翻臉,也要救他?”


    “姐姐,你別打岔!我隻是問,這樣做穩妥麽?”常婉瑩再度羞得麵如傅粉,躲開半步,頓著腳道。


    “有什麽不穩妥的?阿爺去年就跟朝廷匯報過,說石延寶已經死在亂匪手裏了。即便朝廷過後追究,郭伯父和趙家,也能用一時失察的借口糊弄過去。”常婉淑笑了笑,非常肯定地剖析,“況且這件事對朝廷又沒啥壞處!日後再有人拿石延寶說事兒,朝廷甚至可以一口咬定是假冒的,真的前朝二皇子早就死了好幾年了!反正真真假假,還不是誰刀子硬誰說的算!”


    “哦——!”常婉瑩依舊是滿頭霧水,低聲沉吟。實在無法理解,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肚子裏到底轉的是哪根筋。不過能確定情郎不會遭到朝廷兵馬的追殺,便讓她覺得心裏頭安寧了許多。低下頭沉默了片刻,繼續追問,“那,那他現在到了什麽地方?姐姐你有消息嗎?契丹,契丹人那邊,會不會猜出他的真實身份?”


    “沒消息,但是契丹人肯定不會這麽快就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常婉瑩想了想,不屑地搖頭,“他是扮作刀客出的飛狐關,每年差不多這個時候,跟著商販一道去燕雲和塞外的刀客,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契丹人根本查不過來,也沒那個耐性去一個一個地核實身份。況且除了咱們這些知根知底,並且時刻留意著他的動靜的,誰還能把一個刀客跟前朝皇子往一起裏頭聯係?!即便再用心,至多能查到這個叫鄭子明的刀客武藝很好,曾經在易縣跟別人一道擊殺山賊而已!”


    “嗯!”常婉瑩裝出一臉輕鬆模樣,轉身走回書案旁,開始整理上麵的筆墨紙硯。然而雙眉之間,卻終究有一抹擔憂,遲遲不肯散去。


    做姐姐常婉淑的看見了,免不了就有些心疼。快步追過去,雙手攬住妹妹的肩膀,低聲安慰道:“事情已經是這樣子了,你現在擔心也沒用!你姐夫說得好,他這次不告而別,說不定還能多闖出一條生路來。趁著眼下新皇帝剛剛登基,四下裏叛亂紛起,誰也顧不上他。真的等到李守貞、王景崇這些人的叛亂都被平定下去,他再想做些什麽,恐怕就來不及了!畢竟,畢竟他是個男子漢大丈夫,不可在嶽父的羽翼下躲一輩子!”


    “嗯!唉——!”常婉瑩再度輕輕點頭,然後又低低的歎氣。


    一個手中無一兵一卒的前朝皇子,除了躲,還能做些什麽?總之不過是掙紮求活而已!可那些手握重兵的英雄豪傑們,卻偏偏就容不下他。偏偏非要親眼看到他的屍體才會放心!


    “你姐夫還說過,如果他聽了親娘老子落難的消息卻無動於衷,就跟禽獸沒什麽兩樣了。這種人,絕對相交不得,也不值得任何人掛念!”常婉淑對於自家未婚夫韓重贇,卻是推崇的很。也不管有用沒用,隻顧著將後者的分析一股腦地往外倒,“而即便他去了遼東,見到了後晉的亡國皇帝,結果也不過是求個心安而已。以對方的閱曆和見識,絕對不會跟著他偷偷跑回中原來,更不會再起什麽不切實際的念頭!”


    這幾句話,特別是最後兩句,對於常婉瑩來說,又有些過於深奧了。令少女又眨巴了好半天眼睛,才勉強笑了笑,低聲道:“姐夫果然是慧眼如炬,不枉了阿爺在他身上下了那麽大的力氣!不過,小寶他此去,也不僅僅隻是為了求個心安!”


    “那他還求什麽?”常婉淑立刻嚇了一大跳,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他不是真的想借兵複國吧?那他可真的是與虎謀皮了!”


    “肯定不會!”常婉瑩笑了笑,自豪地搖頭,“他的性子,與他阿爺倒有幾分相似,卻一點兒也不似他的祖父大晉高祖。寧可拚個魚死網破,也不肯認賊作父。我們倆在一起的時候,他也從沒說過複國的打算。他甚至,甚至對大晉的滅亡,都不是太在乎。”


    “那他到底是怎麽想的?你趕緊說啊!你這死妮子,別說話隻說一半兒?”常婉淑急得額頭冒煙兒,抓著她的手用力搖晃。


    “還能怎麽想?他這輩子,不能始終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吧?!”常婉瑩又笑了笑,用反問的語氣回應。


    這次,輪到當姐姐的滿頭霧水了。同樣是眨巴了眼睛好半晌,才狠狠甩開了對方的手,憤懣地說道:“真不懂你們兩個到底想什麽?虧了你姐夫還拚命地幫他!他如果不是石延寶,又能是誰?他若不是石延寶,你怎麽肯如此死心塌地地維護他?”


    “問題是,他自己始終不能確定啊!”常婉瑩又歎了口氣,幽幽地道。


    “這……”常婉淑徹底無話可說了,隻是再度張開雙臂,將自家妹妹抱得更緊。仿佛隻有這樣,才能將自己身體裏的力氣多借給妹妹幾分,才能將妹妹的心髒裏的酸澀多少趕走一些。


    姐妹兩個靜靜地站著。


    擺在桌案上的銅鏡子裏邊,照出兩張雅致的麵孔。一熾烈一寧靜,俱是青春洋溢,卻俱已經帶上了幾分與年齡不相稱的哀愁。


    丫鬟秋竹端著一壺煮好的茶湯,快步走上繡樓。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兒,嚇得偷偷吐了吐舌頭,躡手躡腳地將茶壺和茶盞放在桌案上,悄悄行了個禮,隨即又躡手躡腳地逃之夭夭。


    姐妹倆都將她的動作看在了眼裏,卻誰也沒有心情開口挽留。許久之後,常婉瑩從姐姐懷裏掙脫出來,笑著搖搖頭,低聲問道:“阿姊,你覺得,他真的是石延寶麽?”


    “這還用問?”常婉淑皺了下眉,快速回應。隨即,卻又沉吟了片刻,用很低,很緩慢的聲音補充,“老實說,最開始,我並沒認出他來。但那時候你姐夫重傷在身,楊重貴和折賽花夫妻兩個擺明了車馬要袖手旁觀,如果我說他不是石延寶,他肯定立刻就會死在郭允明手裏。他剛剛救了你姐夫的命,我不能將他往絕路上推!”


    “不過後來!”對著銅鏡觀察了一下自家妹妹的臉色,她又低低的補充,“倒是越仔細看,他越像石延寶了。並且很多小地方,也都能對得上!你怎麽忽然問起這個問題來了?你不會,不會至今也沒確定他到底是不是石延寶吧?”


    “開始第一眼看見,我的確相信他是!”常婉瑩的眼神忽然一亂,低下頭,用手將一張白紙反複折疊,“但後來接觸多了,我反而不那麽確定了。他長得的確像小時候的石延寶,如假包換。但很多時候,他。他給我的感覺,就像石延寶的皮囊裏,套了另外一個人。雖然,雖然師父說過,這是因為他受到的磨難過重,得了離魂症,想把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的緣故。可,可我心裏頭,卻總是不踏實!”


    “啊?!怪不得在阿爺把他收歸麾下之後,你們之間的往來反倒少了!”常婉淑恍然大悟,上下打量著自家妹妹,低聲道。“我還奇怪呢,以你的性子和本事,即便被阿爺禁了足,也不可能真的有誰能看得住你。怎麽居然一下子就變成了阿爺的乖女兒了?輕易連家門都不出?原來根子在這呢!”


    說罷,又覺得自家妹妹好生可憐。張開雙臂,第三次將對方緊緊樓在懷裏,歎了口氣,憂心忡忡地問道:“那你可怎麽辦呢?萬一他此番去了遼陽那邊,發現自己真的跟石延寶沒任何關係?”


    “那我就當認了個義兄,然後去找石延寶,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常婉瑩卻遠比其姐姐想象得堅強,咬了咬嘴唇,笑著回應。


    常婉淑聽得微微一愣,另外一種假設脫口而出:“可,可他要是確定了自己是石延寶,卻依舊不肯相信,依舊什麽都想不起來呢?”


    常婉瑩溫柔地笑了笑,刹那間,目光變得無比的堅定,“如果他始終不願意想起來,那就忘了便是!說老實話,做前朝皇子沒任何好處?隻要他身份確定無疑,那我就用一輩子時間陪著他。讓他永遠忘記那些磨難,哪怕連我們當年的事情一塊都忘記了,隻要以後一起活得開心就好!”


    第二章 重逢(三)


    “就這樣?”


    “就這樣!”


    “真弄不懂你們倆!”常婉淑的胳膊緊了緊,喟然說道。


    內心深處的某一個瞬間,她甚至感覺自己有一點點嫉妒。雖然她自己跟韓重贇兩個婚期已近,並且稱得上是郎才女貌,琴瑟和諧。然而彼此之間的感情,卻從沒像妹妹與石延寶之間那樣熾烈,熾烈到可以完全沒有理性,可以不問成敗得失!


    “何必非得要懂?人生境遇原本就各不相同!”常婉瑩卻好像忽然變成了姐姐般,拍了拍常婉淑的手,笑著說道。


    “美得你!”常婉淑瞬間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像受了驚嚇的貓一樣後退數步,張牙舞爪,“希望他此刻的想法跟你是一樣的吧!這小子,連告別的話都沒過來跟你說一句就跑了,虧了你姐夫還特地告訴她,咱們兩個都在太原呢!”


    常婉瑩淡然一笑,低聲道:“有些話,心裏知道就行了,又何必當麵說?”


    “嘴硬,將來有你哭的時候!”做姐姐的受不了她這種自我陶醉,撇著嘴啐了一句,快速將頭轉向了窗外。


    窗外,已經是暮春時節,褪盡了顏色的杏花,紛紛揚揚宛若雪落。


    落英繽紛,綠柳如織。


    潞水河畔,寧子明一手拉住一匹戰馬的韁繩,沿著淡白色的沙灘緩緩而行。已經過了幽州,韓晶的家據說就在身背後二十裏遠的那座巍峨的堅城內。但是,她偏偏要追著多送大夥一程,並且遲遲不肯揮手告別。


    一路上行事素來幹淨利索的趙匡胤,此刻也變得有些婆婆媽媽。站在官道旁的樹蔭裏,把客套話車軲轆般說了一遍又一遍,卻始終狠不下心來直接跳上馬背。


    柴榮是過來人,所以隨便用眼睛一掃,就知道這對義兄義妹,恐怕彼此之間的早已情愫暗生,幹脆給跟寧子明打了個招呼,先帶著麾下的夥計們去河邊給牲口喂水。而寧子明雖然閱曆少,卻也一點就透,默默地牽著馬跟上了隊伍。


    不像柴榮,此刻的他,沒有任何心思去管別人之間有沒有情愫。他隻想找到足夠的借口,盡快一個人北行。


    對他而言,接下來的路,一個人走,反而更好。


    兩位新結識的兄長都很仗義,在得知他有可能就是前朝二皇子石延寶之後,非但沒有立刻跟他割席斷交,反而使盡了渾身解術,幫他遮掩身份,幫他躲避可能出現的風險。


    所以,將心比心,他也不想再給兩位兄長增加更多的麻煩。父親被圈禁的地點遠在遼東,距離此刻身背後的幽州城,還有近千裏路。萬一驚動了沿途的契丹官府,兄弟三個即便渾身是鐵,恐怕也很難逃出生天了。(注1)


    但是,他又不知道該如何拒絕兩位兄長的好意。柴榮已經在私下裏很明白地告訴他,此番帶領商隊北行,除了賺錢替其義父補貼家用之外,另外一個目的,就是偷偷探查幽州乃至遼東的地形、道路、乃至各部契丹兵馬的虛實。即便途中未曾跟他結拜,也會親自往遼陽一行。


    趙匡胤更加幹脆,直接宣布,他自己是因為在汴梁城內亂管閑事兒,不小心打斷了國舅爺家大公子的一條腿,才跑到外邊避風頭的。短時間內,跑得越遠就越安全。至於韓晶,則是他於半路上又管了一次閑事兒的結果。將人救下來之後,想想自己反正也有家不能回,索性就好人做到底,決定一路將此女送回幽州。


    “可我這件閑事兒,和前兩件畢竟大不相同!”回頭朝樹蔭下那雙身影望了一眼,寧子明悶悶地想。


    直覺告訴他,自家結義二哥說的不是假話。愛替人打抱不平,是這位趙公子最大的毛病。若非如此,兄弟三個也沒有機會在易縣並肩殺賊。然而打折了國舅李業家大公子的腿,以趙家的實力和人脈,多賠些金銀,多花費些心思,總能將禍事慢慢擺平。從山賊手裏救下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護送千裏,傳出去後肯定會被當作美談,對趙二哥有百利無一害。唯獨陪著自己去遼陽,純屬於惹禍上身,即便最後能平安返回中原,萬一被人咬上一口,恐怕誰都沒辦法再護得他周全。


    “你盡管放心,為兄跟元朗都是明白人。真的發覺風頭不對,肯定果斷抽身!”正愁得直嘬牙花子之際,耳畔卻又響起柴榮渾厚的聲音。


    “大,大兄!”寧子明被嚇了一跳,抬起頭,苦著臉道,“早知道這樣,我就不告訴你們我是誰了!此去遼陽,我自己都不知道能做些什麽,該,該怎樣……”


    話才說了一半兒,柴榮迅速擺手打斷,“那我們兩個當哥哥的更得跟著你了,免得你這小家夥一時衝動,自不量力!至於對我們兩個隱瞞身份,嘿嘿,你以為你自己不說,我們兩個就永遠想不到鄭子明就是寧子明麽?好歹我們也都是將門子弟,武勝軍中這半年來忽然出現了個擅長使飛斧的小寧將軍,我們就一點消息都聽不見?!”


    他說話的語速很慢,並且故意壓低了聲音,好像在談論一件極為平常的小事兒般。然而,他眼睛裏的目光,卻亮得像刀鋒一樣,讓少年人的心思根本無所遁形。


    “那,那,那終究不一樣!”寧子明被柴榮銳利的目光看得頭皮發虛,低下頭,喃喃地堅持。“我,我若是及時找,找個借口,先走一步,大哥,大哥和二哥兩個……”


    柴榮又看了他一眼,再度笑著打斷,“胡扯!已經做過的事情了,哪有那麽多若是?你回頭看看,看看你二哥。再仔細看看,看看他不遠千裏送回幽州那個人。你以為他是個因為心裏有了顧忌,就會輕易放棄的人麽?那你可真的看輕了他,也看輕了我和你自己!”


    “二哥他……?”寧子明聽得懵懵懂懂,依言回頭,再度仔細打量正在告別中的趙匡胤和韓晶。不得不承認,這兩個人極為相配。男的生得肩寬背闊,魁梧偉岸。女子也生得修身細腰,高挑大方。此際麵對麵往樹蔭下一站,就像兩株並生了千年的喬木。令任何人都不忍心將他們生生拆開。


    “你別光顧著羨慕人家,你仔細看看那韓晶。她會真的如她自己所說,隻是個幽州木器商人家的女兒麽?”柴榮的話語再度傳來,隱隱帶著幾分點撥之意。“無論行走江湖,還是立身朝堂,學會觀人,是第一要務。一個人再擅長掩飾,他的話能欺騙你,眼神卻很難欺騙你,更甭提,言談舉止這些長期養成的東西。除非像你這樣,曾經徹底忘記了前塵的,否則是曾經大富大貴,還是販夫走卒,隻要仔細看,用不了太大力氣,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寧子明聽得兩眼發直,遠遠地盯著韓晶的身影,喃喃發問,“你,你是說韓,韓姐她出身於官宦人家?那,那他豈不是敵國重臣之女?那,那……”


    忽然間一陣頭皮發緊,他本能地就想去找斧子。柴榮卻快速上前半步,攬住了他的肩膀,“她是她,她家人是她家人。她如果對咱們有惡意,咱們幾個一進入遼國境內,恐怕就被人抓起來了。根本沒機會走到這裏!”


    “噢!”寧子明紅了臉,為自己的幼稚和魯莽好生尷尬。


    在他的先前的見識裏頭,幽州此刻既然是敵國之土,幽州官員及其子女,無論是契丹人還是漢人,就都是自己的生死寇仇。彼此之間隻要有機會,必然先殺死對方以後快。然而,他現在卻知道,自家的兩位結義哥哥,想法跟自己都不一樣。他們兩個早就猜到了韓晶的出身,他們卻仿佛此事根本無關緊要一般,既不追問,也不主動提起。


    “幽州有兩家姓韓的甚受遼國皇帝器重,一支為韓延徽及其後人,另一個則是韓知古的子侄,俱是赫赫有名。你二哥既然連韓家的女兒都敢千裏相送,又怎會在乎再多招惹你這個前朝皇子?”柴榮輕輕拍了拍他,然後鬆開手,笑容裏帶著不加掩飾的自信。“當初,是咱們中原的皇帝主動割讓了燕雲,而不是燕雲十六州百姓背叛的中原。所以,爭氣一些,咱們這代人就應該領大軍北伐,從契丹人手裏再把燕雲十六州收回來,而不是把燕雲百姓統統視作異族。”(注2)


    “嗯!”寧子明如醍醐灌頂,後退半步,朝著柴榮鄭重施禮,“多謝大哥!小弟我受教了!”


    “你不必多禮。我也是比你虛長了十幾歲,所以才能看得更清楚些!”柴榮笑著側了下身,然後輕輕擺手,“真的像你這般年紀的時候,見識還未必如你呢。好了,別再瞎想了,一個籬笆三個樁。咱們兄弟既然已經把頭磕在了地上,就沒有讓你自己獨闖虎穴的道理。趕緊收拾一下坐騎,準備走了。咦?奇怪,韓小姐怎麽又跟過來了?”


    後一句話,他純粹是自言自語。寧子明聞聽,驚詫地轉頭,果然看見,先前還跟趙匡胤依依不舍告別的韓晶,居然牽著馬走向了河灘。發現自己成了眾人目光的關注所在,她先是柔柔地一笑,然後大大方方地說道:“我也一起去!反正已經到了家門口了,早回幾天晚回幾天沒多大區別!”


    “嗯?”柴榮眉頭輕皺,看了一眼臉色漲紅的趙匡胤,再看看落落大方的韓晶,終是沒有多說一個字。轉過頭,飛身上馬。


    “走啦!走啦!早回幾天晚回幾天沒啥差別,回不回其實也沒啥差別!趙公子,你們慢慢走啊。我們大夥先行一步了!”眾人轟笑著跳上坐騎,抖動韁繩,從潞水河上的木橋疾馳而過。


    身背後,暖暖的陽光灑滿了整個河岸。


    注1:幽州,位於現在的北京一帶。此刻又名幽都,是遼國的陪都,軍事重鎮。


    注2:韓延徽,遼國的開國功臣,深受耶律阿保機器重。他曾經逃回中原,卻不被當時的權臣所容,最後又再度返回契丹。韓知古,遼國權臣,南樞密院的締造人。其五個兒子,皆為遼國重臣。家族僅次與耶律與蕭氏,為遼國第三豪門。


    第二章 重逢(四)


    潞水過後是泃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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