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呯!”“呯!”“呯!”奉命掌控左右兩翼的漢軍將領惱羞成怒,不得不提前發射出了本該用於最關鍵時刻的床弩。一丈多長,手臂粗細的弩杆帶著風,竄進幽州騎兵當中,凡是被射中者,皆當場喪命。而那粗大的床弩,卻餘勢未盡,很快穿透了第二個,第三個,乃至第四個倒黴鬼,將他們如同切成塊的羊肉般穿在一起,噴著火焰般的血漿掉落塵埃。


    正在瘋狂前壓的騎兵隊伍頓了頓,中間裂開了數道血淋淋的傷口。但是,床弩的數量有限,裝填也過於緩慢。一輪發射之後,便立刻難以為繼。遭到了重擊的幽州騎兵們則齊齊發出一聲大喊,宛若受了傷的瘋狗般,以更快的速度,更決然的姿態,撲向對手。每個人都把橫刀或者彎刀舉得高高,每個人的眼睛裏都是一片通紅。


    “殺郭威!”安國軍節度使劉鐸把心一橫,咬著牙從親兵懷裏抓起一麵令旗,來回搖晃。這是全軍押上的命令,隻要發出,便再無收攏隊伍後撤的可能。


    他不再懷疑郭威的受傷的消息是個圈套了。馬上,漢軍就要全線潰敗。據他的認知和經驗,沒有一個主帥,敢把圈套設到這般模樣。以身為餌可以,但肯定要有個限度,不能拿自己的腦袋去冒險。詐敗誘敵可以,但是也必須有個把握好分寸,不能弄假成真,最後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


    “當當,當當當,當當當——”一陣清脆的鑼聲,卻讓他剛剛舉起的手臂,僵直在了半空之中。


    是南樞密院知事,幽州節度使,此番南下的領軍主帥趙延壽,是他,從中軍位置敲響了全線後撤的鑼聲。安國軍節度使劉鐸扭頭回望,眼睛裏寫滿了羞惱。然而,很快,他的羞惱就煙消雲散,目光僵直,嘴巴長大,身體顫抖成了風中殘荷。


    先前一直被幽州騎兵追著打的郭威,忽然又站到了自家中軍的最前方。持矛而戰,左右則是兩堵堅實的長矛之牆。在寬闊的矛牆之後,先前亡命奔逃的漢軍,紛紛扭過頭來,彎弓搭箭,將成排的破甲錐射向了幽州騎兵,每一輪,都奪走生命無數。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郭威等人的身前。與騎兵們相隔半丈遠位置,隱隱有一條暗紅色的堤壩。手持丈八步矛的漢軍,可以隔著堤壩,將追上來的騎兵挨個捅穿。而手持橫刀和彎刀的幽州騎兵,卻無法直接撞爛堤壩,隻能不斷盤旋著,躲避,招架,直到成為長矛和羽箭下的一具屍骸。


    是老狼符彥卿所創的牛車連環陣,經驗豐富的劉鐸,腦海裏迅速湧起一段無法忘記的回憶。三年前的陽城之戰,符彥卿正是利用這種低矮簡陋的牛車,給了契丹騎兵迎頭一棒。今天,郭家雀又偷偷摸摸,將老狼符彥卿的成名絕技給使了出來。


    “當當,當當當,當當當——”鑼聲響亮,焦急中透著瘋狂。安國軍節度使劉鐸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執行,並且命令自己的親兵,用盡一切手段,將後撤的命令傳遍全軍。刹那間,鑼聲,號角聲,傳令兵聲嘶力竭的叫嚷聲響成了一片。


    但這一切,都為時太晚。騎兵的速度優勢,此刻完全變成了負累。先前因為衝得太快,有七八千幽州將士,已經完全陷入了漢軍故意凹下去的軍陣之間。眼下想要再全身而退,談何容易!且不說漢軍的左右兩翼,已經由橫轉斜,不停地用羽箭封鎖幽州兒郎的後路。就是幽州騎兵自己,因為分屬於不同節度使指揮的緣故,彼此間互相衝撞,互相爭搶,也令他們的隊伍愈發地混亂不堪,速度越來越慢。


    “咚咚咚咚咚……”一陣激越的戰鼓聲忽然響起,貼著地麵,瞬間衝入所有人的心髒。安國軍節度使劉鐸猛地打了個哆嗦,麵如土色。這是標準的進攻命令,曾經在李嗣源麾下效過力的他,熟悉到無法再熟悉。


    驚慌中,他一邊策馬遠遁一邊舉起腦袋回頭張望,隻見已經移動到位的漢軍左右兩翼,如同一把剪刀的雙刃般,迅速合攏。還沒來得及從雙刃之間撤出的幽州將士,一刹那就被切得血流成河!


    “來人,傳老夫口信給常克功。郭某已盡全力,接下來,就看他的了!”數百步外,盔甲上插了十數支羽箭的郭威大聲吩咐。刺在脖頸處的鳥雀隨著血管的劇烈跳動拍打雙翅,隨時都可能一飛衝霄。


    第三章 抉擇(七)


    “這個郭家雀,就會給老夫找麻煩!”澤潞節度使行轅,常思衝著郭威的信使張永德擺了擺手,大聲抱怨。肥肥圓圓的老臉上,卻寫滿了開心的笑容。


    一場關係到大漢國運的惡戰,卻沒他常某人什麽事情。曾經的百戰之將,如今卻天天蹲在潞州城內跟四下的鄉賢土豪們泡蘑菇。最近一個多月,甭提常思心裏頭有多膩歪了。可膩歪歸膩歪,沒有劉知遠的聖旨,他卻不敢將爪牙探過巍巍太行。龍皆有逆鱗,幾個月前為了保住石小肥一條命,他已經觸過了一次,除非萬不得已,絕對不能再觸第二次。


    而無聖旨擅自出兵,則屬於最大的逆鱗之一。特別是在劉知遠疑心病日重的情況下,哪怕他隻派出幾百步卒翻越太行,也難免不被以謀逆罪論處。昔日二人同生共死的交情,此刻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現在好了,郭威的一封親筆信和短短幾句叮囑,立刻讓常思看到了一條“明路”。不出兵沒關係,反正自己手中的兵馬本來也沒多少,戰鬥力更是不值得一提。但派爪牙混入商隊去大遼國搗亂,總不會讓人往謀逆方麵想吧?至於一番折騰所需的開銷,則根本不用考慮。眼下常思最不缺的就是錢,背後有家族幾代人的積累在支撐,手邊兒上,還有陸續從治下各堡寨村落追回來的大筆陳年積欠。


    說起積欠,就不得誇一下此刻正站在武將隊列末尾的劉老大。當日雖然逃過了一場死劫,此人卻因為出麵指證許言吾,而徹底得罪狠了地方鄉老。所以有家不敢回,幹脆徹底投靠了常思,做了後者麾下的一名步軍百人將。


    想要融入常思麾下這個軍人圈子,當然不能隻靠著臉皮厚。故而劉老大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將鄉賢們勾結貪官汙吏,一邊拚命搜刮百姓,一邊截留賦稅自肥諸多手段,全都給端了出來。並且主動請纓,到有司協助催繳。


    這一下,地方上那些鄉賢和豪強們,是徹底麻了爪。想要明扛,想想數日前一萬人馬被常思五百騎兵就給擊潰的事實,就腿軟腳軟。想要繼續耍弄手段陽奉陰違,卻瞞不過劉老大這個“內行”,於是乎,大多數堡寨都在常思給定的第一個期限內,主動輸誠,向就近的縣城繳足了連續三年的拖欠,並且以最快速度解散了私自募集的莊丁家將,以示再無反抗之意。


    當然,也有一些靠近山區的莊子和堡寨,依舊在咬著牙死撐。對此,常思也不著急,隻是派出麾下愛將王政忠領著兵馬,由近到遠,一個接一個前去催討。遇到主動開門投降的莊子,則按照常思先前所說,把三年拖欠再加一倍征收。遇到膽敢勾結山賊草寇負隅頑抗者,則先將前來支援的山賊和死守堡寨的莊丁一並幹掉,然後再將堡寨的主人以通匪罪就地正法,家產全部抄沒充公,名下土地直接分給了參戰的團練將士,以嘉其忠勇。


    如此隻端了四五個堡寨,那些以為可利用山賊給自己撐腰的堡主寨主們,就徹底落了膽兒。沒等王政忠帶領兵馬殺到家門前,便主動脫光了上衣,背著荊條恭迎出十裏之外。認打認罰,隻求對方給自己全家上下留一條活路。


    對於這些迷途知返者,王政忠也不過分逼迫。先讓對方把莊子最近三年來拖欠的稅賦翻一倍交齊,然後再勒令對方出一筆“出征費”勞軍。如此一來,那些鄉賢豪強們,雖然保住了性命和田產,也徹底傷筋動骨。想要再恢複往日的實力,恐怕沒有十年八年的臥薪嚐膽,是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隨著大筆積年拖欠的賦稅陸續入庫和貪官汙吏們的自我收斂,潞州地方的各級官府,終於開始了正常運轉。市井間的生機,也開始慢慢地恢複。而憑借入庫的賦稅和抄沒所得,常思也終於能放手去吞並、整頓地方兵馬,並從民間招募壯士,大肆擴充實力。澤潞節度使也不再是一個隻有五百私兵的喪家犬,而是漸漸成為了真正的一方諸侯!


    “叔祖父這裏如果有什麽難處,不妨直接示下。晚輩凡是可以替我家大人做主的,保證絕不推脫!”見常思一笑之後,就閉口不言,郭威的信使張永德猶豫再三,小心翼翼地補充。


    他是郭威的女婿,而郭威在未成名前,一直稱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常思為常叔。所以細論下來,他就比常思小了兩輩兒,隻能稱對方為叔祖。


    常思聞聽,又是微微一笑,衝著張永德擺了下手,低聲道:“有什麽為難的?不過是背後給人捅刀子的勾當而已。我以前不去做,不是不會,而是不願意把這些手段用到自己人身上。如今去算計趙延壽,當然就百無禁忌!”


    “多謝叔祖父!”張永德聞聽,喜出望外,趕緊站穩了身體,長揖而拜。


    “不必多禮!”常思又衝著他擺擺手,沉吟著道,“忻州和代州,一直是與塞上往來的要地。契丹人未攻取渤海國之前,那些土酋顯貴們所需絲綢茶葉,各項紅貨,大多是由商戶們經這兩地運出。咱們河東所需的戰馬,也是從這兩地運進。如今契丹人剛剛換了皇帝,一朝天子一朝臣,肯定會有許多新晉貴胄乘風扶搖而上。以他們那張揚的性格,恐怕各類上等麵料和珠寶首飾,缺額不是一般的大。找幾個心思靈活,能說會道的兄弟塞進商隊裏,接觸到那些契丹新貴不難。問題關鍵在於,除了喪師辱國這條罪名之外,還有其他罪狀可以往趙延壽頭上安?並且怎麽做,才不會被人懷疑到是咱們在挑撥離間?要知道,那耶律阮,可不是個糊塗鬼。他能以罪臣之子的身份,力壓耶律德光的弟弟李胡和長子耶律璟,奪取契丹國主之位,想必精明得很。如果咱們這邊做得手段太過明顯,非但放不倒趙延壽,反而會幫了他的大忙?”(注1)


    “這……?”張永德和周圍的眾文武聞聽,心思立刻就有點跟不上趟。與常思一樣,大夥平時把精力都放在用兵打仗和治理地方上了,對於如何栽贓構陷,如何搬弄是非等內部傾軋手段,實在是陌生得很,一時半會兒還真拿不出太好的方略來。


    “那就看,契丹那邊,有沒有人在盯著知南樞密院事的位置了!”正在大夥苦思冥想之際,有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忽然從武將隊伍尾部響了起來。“如果有,何必咱們的人去主動栽贓。把錢財和把柄送到他手裏,他自己就會拿著去四處活動。即便契丹國主察覺到什麽,頂多也是他們內部在勾心鬥角而已,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咱們頭上。”


    注1:耶律阮的父親耶律倍之在內部爭鬥中失敗,逃往中原避禍。所以耶律阮最初在契丹國算是罪臣之子,很不受待見,諸多叔叔伯伯中,隻有耶律德光對他比較和善。耶律德光病死後,他在鎮州為南征諸將所擁即帝位。並且很快擊敗了耶律李胡,肅清了李胡和太後餘黨,坐穩了皇位。


    第三章 抉擇(八)


    “嗯……嗯?”眾人的眼神先是一亮,待看清了出言的人後,臉上的表情卻又快速變成了懷疑。


    “趙延壽是耶律德光的舊臣,耶律阮得位不正,未必會像耶律德光一樣器重他。而幽州將門,也不止是他趙延壽一家獨大。”正在出謀劃策的寧子明卻毫無自覺,繼續認真仔細地補充。


    “你還是先把自己的事情理清楚了再說吧!”騎軍指揮楊光義向來看寧子明不順眼,第一個站出來,冷眼冷語地提醒。“整天顛三倒四的,居然還顧得上算計別人!”


    “嗬嗬嗬……”議事廳裏,立刻響起一陣低低的哄笑。除了韓重贇、寧采臣等少數人之外,其餘絕對大多數文武,都涅斜著眼睛看著寧子明,一邊笑一邊搖頭。


    放眼澤潞節度使帳下,除了劉老大這種最近才投靠者,其餘無論文武,有幾個不知道寧子明的腦袋被砸漏過?雖然大夥不會真的把他當成傻子,卻也絕對不會認為他是個足智多謀的主兒。在大家夥都束手無策的時候,他一個最不聰明的人忽然跳出來誇誇其談,不是嘩眾取寵,又是在幹什麽?


    然而出乎大夥所有人預料,坐在主帥位置上的常思,卻絲毫沒有覺得寧子明的表現有何可笑。用手指輕輕敲打了幾下桌案,低聲沉吟,“嗯……,此言貌似很有道理啊,老夫先前怎麽就沒想到?”


    “啊——”這一下,眾文武的笑容,瞬間就僵在了臉上。特別是騎軍指揮楊光義,繼續站在原地給寧子明挑毛病不是,灰溜溜地逃回原位也不是,兩眼僵直地盯著自家靴子尖兒,尷尬得簡直無地自容。


    “趙延壽的義父趙德鈞,當初就死於契丹人之手。耶律德光之所以重用他,也是無奈之舉。畢竟韓知古執掌契丹漢兒司多年,門生弟子甚眾。如果讓韓匡嗣子承父業的話,風險甚大。”又敲了幾下桌案,常思繼續低聲補充。目光深邃且冰冷,卻沒往眾人身上分散絲毫。


    韓知古乃是契丹第一任知南樞密院事,也是漢兒司的第一任總知。在幽燕各地的契丹國漢軍當中,影響力極大。他的兩個兒子,韓匡嗣和韓匡義,也都是文武雙全,且為契丹人南侵立下了赫赫功勞。


    按照契丹那邊的常規,韓知古亡故後,他的職位就該由長子韓匡嗣繼承。然而,耶律德光卻大力扶植起了一個趙延壽。很顯然,是在借助趙延壽之手,削弱韓家在幽燕的影響,以防這些“奴才”勢力過大,到頭來反倒騎在主人頭上。


    “細算下來,趙延壽做契丹人的知南樞密院事,也有十幾年了。在軍中的門生弟子數量,已經不比當年的韓知古少。”常思的女婿,侍衛親軍副指揮使韓重贇素來有舉一反三之能,快速上前幾步,用身體擋住楊光義,大聲補充。


    這句話,如同半夜時的火把一般,瞬間照亮了其他所有人的眼睛。大夥立刻接過話頭,七嘴八舌地議論道,“的確,趙延壽在契丹人的南樞密院經營這麽多年了,耶律阮未必就放心他。如今他又兵敗辱國,實力大損,正好找個由頭把他換掉。”


    “嗯,原來是用趙延壽製衡韓家,如今,又該用別人製衡趙延壽了!”


    “嗨,咱們常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在契丹人眼裏,趙延壽和韓知古父子,又何嚐不是異類?真不知道他們圖個什麽!”


    “……”


    一片喧囂的議論聲中,楊光義悄悄地挪動腳步,借著韓重贇身體的遮擋,逃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待擦去了臉上的油汗之後,再看寧子明,則愈發覺得此人麵目可憎。居然傻頭傻腦,就把自己這麽聰明的一個人給推進了陰溝裏頭。


    步軍指揮使劉慶義平素與楊光義私交甚篤,見他老是拿小刀子般的目光朝寧子明身上剜,忍不住笑了笑,大聲說道:“那韓匡嗣、韓匡義兄弟兩個,當然巴不得取趙延壽而代之。但問題是,咱們的人,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覺,把趙延壽的把柄及大筆的錢財,塞到韓氏兄弟之手?畢竟,他們兄弟兩個與趙延壽之間的爭鬥,隻能算作內爭。而我等對他們兄弟來說,卻是如假包換的外敵!”


    “嘶——!”話音落下,周圍熱鬧的議論聲立刻為之一冷。眾文武迅速閉上嘴巴,將目光轉向寧子明,等著他給出一個答案。


    “把柄不用送,隻要在幽州那邊散布出去,韓氏兄弟如果有心,自然會去拿!”寧子明居然絲毫不覺為難,微微一笑,大聲說道。“至於錢財,韓家兄弟,難道光靠契丹人發給的俸祿活著麽?”


    “呃!”眾人被問得滿臉驚詫,隨即,一個個搖頭苦笑。


    誰說寧子明被打傻了,如果傻子都像他一樣聰明,大夥恐怕全都連傻子都不如。


    自漢代以來,廉潔奉公,就是為官者最基本的節操。但官員們家中應酬多,開銷大,無論朝廷給多高的俸祿,都肯定不夠花。如果不收受賄賂的話,唯一的生財辦法,便是插手各項貿易經營。


    而中原自古又重農輕商,官員們自己和嫡親家人,肯定不能出麵去做生意。所以各種變通手段,就應運而生。比如幕後股東,他人代持,隱名出資,同鄉互助之類,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在場眾人,凡事為官時間超過五年者,有不少都精通此道。想那幽州韓氏那麽大一個家族,恐怕在當地更是產業無數,隻是表麵上,誰也看不出來哪些商號店鋪姓韓而已。


    待弄清楚了此節,再想送錢給韓家,立刻就變得無比之簡單。隻要常思所派出商隊能跟韓家的店鋪接上線,雙方搭起夥來做生意。這邊賠得越多,那邊自然就賺得越厲害。神不知,鬼不覺,就能讓韓家兄弟憑空發一筆橫財。


    “即便咱們不主動送錢給韓家,找些弟兄打著韓家哥倆地名義,給契丹貴胄送禮,後者也不可能把禮物拒之門外。”見寧子明今天的風頭已經出得足夠多,新任司庫參軍寧采臣怕他木秀於林,笑著上前幾步,大聲補充。“而收下禮物之後,又有誰會核實,此物到底是不是韓家兄弟所送?”


    注:思路不是很通暢,所以寫得短些。明天努力補。


    第三章 抉擇(九)


    “這爺倆,倒是上陣父子兵!”眾文武見說話的是寧采臣,忍不住笑著搖頭。然而笑歸笑,大夥在心裏卻不得不承認,此人的話很有道理。自古以來,官場行賄,肯定都是為自己而謀。幾曾見過有人四處送禮打點,卻隻是為了將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幹者送上高位?


    “卑職自打進入節度大人帳下以來,寸功未立卻竊據顯職,每每想起,於心都非常不安。是以,若大人決議用間,卑職願為大人往塞外一行!”寧采臣四下看了看,隨即再度向常思拱手。


    這下,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臉上。華夏自古講究兵行詭道,而用間,則是詭道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孫子兵法裏頭,也特別用了單獨的一整篇內容,來探討用間的各種手段。但眼下在場者無論是文官也罷,武將也好,平素談及“用間”,用的都是別人,萬一陰謀敗露,死也死的是別人。從沒有一個,會像寧采臣這樣,甘願親力親為,以身犯險。


    這姓寧的,為了急著表現,竟然連命都不要了麽?他這樣做,圖的到底是什麽?他怎麽如此自信,去了塞外之後還能夠全身而退?


    “叔父——!”隻有寧子明,懂得自家四叔到底圖的是什麽,頓時紅了眼睛,啞著嗓子低聲勸阻。


    嗟來之食不好吃!自己叔侄兩個,對於常思,對於常思麾下的一眾文武來說,到現在都隻能算是累贅。此乃事實,即便常思本人再慷慨,即便韓重贇再努力幫忙,也不會有絲毫改變。而常思的慷慨,終究有個盡頭。其麾下的那些文武爪牙們,也不可能允許常思一而再,再而三的為了某個素無瓜葛的陌生人,犧牲大夥的共同利益。


    所以,叔侄兩個若想在常思麾下真正擁有一席之地,若想遠離前朝皇子的夢魘,唯一的出路就是,早立奇功。此乃亂世,誰活著都不容易,誰都不欠誰的。叔侄倆所立的功勞越大,就越容易證明自身的價值。而叔侄兩個的價值越高,對整個澤潞貢獻越大,也越容易受到周圍眾文武的認可,漸漸不再被視為外人。


    至於更遠的將來,無論寧采臣還是寧子明,此刻恐怕都沒心思去想。飯要一口口去吃,路也要一步步去走。既然生於亂世,既然家族餘蔭半點兒也指望不上,就隻能依靠自己,腳踏實地,多幹少說,多努力少做白日夢。


    “大人的事情,你個小孩子別多嘴!”是以,寧采臣隻用了一個眼神和短短一句話,就將寧子明的勸阻全憋回了肚子內。隨即,又快速將麵孔轉向常思,再度躬身施禮,“常公明鑒,卑職今日之所以主動請纓,並非一時衝動,而是經過了深思熟慮。觀我澤潞,如今武將不過十二三個,文官更是屈指可數。無論哪一個忽然消失不見,恐怕都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唯獨卑職,初來乍到,從未被外麵所關注。而卑職原籍,又正是燕趙故地。對那邊的風土人情,都非常熟悉。”


    “嗯——”常思被說得怦然心動,看看寧子明,再看看寧采臣,沉吟著回應,“以你的見識與手段,如果屈身前往塞外一行的話,的確成功的把握會憑空增添許多。可是……”


    對於寧采臣的能力,他當然認可得很。自打將此人收攏到幕府以來,連續交代下去的幾個任務,都被此人幹淨利落地完成。然而,越是如此,常思心裏卻越是警兆大增。總覺得像寧采臣這等文武雙全的人才,絕不該埋沒於瓦崗山白馬寺那夥山賊隊伍裏。萬一此人又像李晚亭那樣是別家諸侯刻意安插在汴梁附近的臥底,自己再不加分辨就對其委以重任的話,那可等同於開門揖盜了!


    “卑職願立軍令狀!”沒等常思將拒絕的理由想清楚,寧采臣又躬了一下身,大聲補充。


    “寧參軍何必如此!”常思聞聽,臉色大變,趕緊繞過帥案,雙手攙住寧采臣的胳膊,“正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若使隻要稍有閃失,就橫加誅戮。老夫麾下早就無人可用了,又怎麽可能與大夥一道走到今天?也罷,此事就交由你去做便是。別提什麽軍令狀,你盡力而為,無論是成是敗,老夫都等你的消息!”


    “多謝常公信任,寧某必不相負!”寧采臣又退開了半步,肅立拱手。


    這次,常思沒有客氣,站直了身體受了他一禮,然後大笑著補充道:“老夫先前正愁派去的人若是職位太低了,做事時難免就會畏首畏腳。如今有你主動請纓,倒也省卻了許多麻煩。這樣吧,老夫也給你交個實底兒,免得你有什麽後顧之憂。”


    說著話,他用短粗的手指遙遙向寧子明一點,當著所有人的麵,鄭重強調:“老夫當年在汴梁,曾經受他家長輩看顧頗多。所以當初即便沒有兩個孩子胡鬧,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被人送上絕路!而從今往後,他就與王守忠、楊光義等人一樣,是老夫的臂膀腹心。隻要還在老夫麾下一天,老夫就定然要護得他周全!”


    “多謝常公!”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力氣,寧采臣如願以償,第三次躬身道謝。


    “不客氣,老夫乃生意人出身,這輩子,就沒做過虧本買賣。相信跟你們叔侄這一樁,也是同樣!”常思笑著側了下身體,然後點手叫過幾個心腹幕僚,命令他們帶著寧采臣去熟悉情況,做出發前的最後準備。


    眾文武目送寧采臣的身影由後門處消失,或是羨慕,或是欽佩,或是感慨,每一張麵孔上的表情都不盡相同。但是有一點,大夥卻都從常思先前的話語裏聽清楚了,寧子明不是外人。


    即便他先前是,從這一刻起,也不是了!大夥也不能再故意排斥他,打壓他,將他當作累贅和負擔。否則,以常思的護短性子,被發現之後,恐怕會有數不清的麻煩。


    “好了,郭家雀委托的事情,已經有專人去做了。接下來,咱們把心思都收回來,放到自家的身上。”常思返回帥案後,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案子表麵兒,大聲說道。


    金絲楠木做的帥案,被他硬生生用手指關節,敲出了木魚般的節奏。眾文武的神情頓時一凜,紛紛將心思收回來,將目光轉向自家主帥所在。


    “老夫,嗯哼!”常思清了清嗓子,繼續大聲說道,“老夫是澤潞節度使,潞州如今已經被老夫強力鏟平了。但澤州卻還分文未動。眼看著就要入秋,若是再耽擱下去……”


    “末將願領軍去澤州一行!”


    “大人且在潞州城內安坐,此等小事,末將願意效勞!”


    “末將願立軍令狀!”


    “卑職也願意!”


    “我去!”


    “卑職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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