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跑,去那邊,去那邊。去二十步外整隊!”匆匆帶領二十幾名親信趕過來的百人將劉葫蘆,揮刀劈翻兩名倉惶逃命的弓箭手,大聲喝令。衝天而起的血光,令弓箭手們瞬間恢複清醒,愣愣地放緩速度,不知所措。就在這個時候,寧彥章已經再度帶領著隊伍追上,如同利刀剁活魚,借助劉葫蘆和他的親信們組成的砧板,將夾在敵我雙方之間的弓箭手們,剁成一具具屍體。


    “啊——!”剩餘的弓箭手再也不肯聽從劉葫蘆的瞎指揮,抱著腦袋繼續逃命。這一逃,不僅自家隊伍再度陷入混亂,也將劉葫蘆和他手下的親信們推得步履踉蹌,東倒西歪。很快,就失去了彼此之間的照應,不得不各自為戰。


    “去死!”寧彥章舉起長矛,衝向正在試圖重新將弓箭手組織起來的劉葫蘆。周圍的弓箭手見他渾身是血,不敢阻擋,紛紛轉身閃避。他與目標之間,迅速出現了一道寬闊的通道。劉葫蘆勃然大怒,瞪著通紅的眼睛迎戰。鋼刀橫劈豎剁,將長矛砍得木屑亂飛。


    “去死,去死!”寧彥章大聲叫罵著,用長矛與對方周旋。既不管兩側,也不擔心身後。


    兩側的敵軍,自然有常府的家將替他招呼。而他的身後,則始終跟著一道倩影。呐喊聲能聽得見,腳步聲能聽得見,甚至連滾燙的呼吸,都能用後背感覺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今日所有勇氣的來源,也是他今生再也不敢放棄的動力。他必須擋在她的前麵,無論前麵有多少敵人。他必須為自己殺出一條血路,無論麵對的是神仙還是妖魔。


    從兩手相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再是一個人。盡管,盡管到現在為止,他依然不相信自己就是那個石延寶!


    “叮,叮,喀嚓——”木製的矛杆經不住鋼刀的劈砍,忽然從正中央位置一分為二。寧彥章無法後退,快速側了一下身體,前半截長矛當作投槍砸向對手胸口。劉葫蘆豎起鋼刀格擋,將半截長矛磕得不知去向。正準備揮刀砍向對手的頭顱,常婉瑩忽然從寧彥章的腋下鑽了出來,一劍刺中了他的小腹。


    “你用這個!”一名常府家將迅速趕上,將漆槍塞進了寧彥章的手裏。然後順勢推了他一把,讓他再度擋在了常婉瑩的正前方。


    “劉頭!”兩個土匪刀盾兵剛好哭喊著衝上前來搶劉葫蘆的屍體,被寧彥章挺槍攔住,殺做一團。


    漆槍的槍杆比長矛結實得多,韌性也足足高出了一倍。使在他手裏發了力,就像一條翻滾的巨蟒。兩名刀盾兵手中兵器太短,無法靠近他的身體,氣得紅著眼睛跳來跳去。剛剛從寧彥章手裏被取走的下半截長矛忽然打著旋落於其中一人兩腿之間,將此人絆了個狗啃屎。寧彥章抓住機會,將漆槍當作為大棍,朝著另外一個人腰間橫掃。“當啷!”一聲,對手匆忙中豎起來的鋼刀吃不住他的力道,被掃上了半空。常婉瑩再度衝上前,一劍抹斷了此人的喉嚨。


    倒在地上的人,被常有才一腳踩斷了脖子。他的鋼刀和盾牌,也迅速落入了常有才之手。


    周圍的刀盾兵們失去了領頭羊,士氣直線下降。再沒勇氣過來阻攔,轉身加入潰退的弓箭手隊伍,撒腿逃向自家本陣。


    眼前的視野瞬間開闊,三十步之內,再沒有任何敵軍,隻有一地屍體。寧彥章猛地抬起頭,看向敵軍本陣,恰恰看到另外一支生力軍,在一位敵將的帶領下,快速朝自己這邊撲了過來。


    “往回撤,弓箭手逃光了,咱們見好就收!”揮刀砍翻一名正在血泊中裝死的土匪,常有才大聲提醒。隨即邁動腳步,將常婉瑩遮擋於盾牌之後。


    “回撤,跟著我往回撤!”寧彥章瞬間也從狂熱狀態恢複清醒,舉起漆槍,大聲招呼。


    “跟上,跟上他!”常有才帶領三名常府家將,用身體和盾牌將常婉瑩夾在中間,推著寧彥章往回轉。


    “跟上,跟上老八!”


    “跟上,跟上寧道長!”眾道士和鄉民們,也互相招呼著,調整方向,追隨在寧彥章身後全力回撤。經曆了剛才那段短促且激烈的戰鬥,他們對少年人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對於少年人發出來的命令,也再無任何抵觸。


    整個隊伍如同一條吃飽了的惡龍般,在屍體堆中猛然擰身,調轉方向,迅速撤往道觀大門。沿途遇到不知所措的零散土匪,皆亂刃砍死。這個戰術調整,做得不可不謂及時。大夥才剛剛走了二三十餘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憤怒的叫喊,敵方主將做出反應之後所指派的生力軍,已經全力追了上來。


    “快走,身上沒有甲的先走。真無道長,麻煩你去大門口維持秩序!”常有才當即立斷,越過寧彥章,接掌整個隊伍的指揮權。


    大師兄真無子微微一愣,見寧彥章本人沒有反駁的意思,用力點了下頭,邁開雙腿,騰雲駕霧般脫離隊伍,第一個衝向了道觀正門。


    真寂,真智和真淨三人正帶著一群鄉民在大門兩側的院牆旁殺得痛快,猛然間看到大師兄如飛而還,都嚇了一個哆嗦。沒等他們發問,真無子將寶劍一擺,大聲吩咐,“老五留下來跟我守門,真寂,你和真淨速速帶著大夥回去。敵軍的主力殺上來了!”


    “別戀戰,回去,回去!”真寂子和真淨子兩個聞聽,不敢怠慢,立刻招呼眾鄉民放棄剩餘的零星落水狗,掉頭衝回道觀之內。大師兄真無子則和真智子一道,持劍站立於大門兩側維持秩序。遇到亂擠亂擁的鄉民,則上前推一把,拉幾下,招呼數聲,確保這條從前麵進入道觀的唯一通道不被堵塞。


    敢跟著道士們出來殺賊的鄉民們,也都是些膽大心細之輩,因此沒用兩位道長耗費太多力氣,就迅速撤離完畢。眾人卻不肯逃得太遠,用兵器支撐著身體,站在大門內一邊喘息,一邊向外張望。每個人都真心期盼著,這一輪所有出擊的同伴,都能跟自己一樣,平平安安地返回道觀!


    然而偏偏事與願違,正在匆忙回撤的隊伍,在半途中就已經被兩支敵軍咬上。一支是對方主將派來的生力軍,另外一支,則由先前負責指揮進攻院牆與大門的副將帶領,大約三四十人,個個氣急敗壞。


    而自家隊伍,迅速被壓成了一個窄窄的長方塊。一群道士道童們在前方艱難地開路,“九道長和他的夫人”兩個,則帶領著幾名軍爺負責斷後,漆槍與寶劍並舉,且戰且退。


    “殺了他,殺了他,賞錢一千貫!耕牛五頭!”追上來的敵軍頭目正是副將劉兆安,不敢喊破寧彥章的“皇子”身份,用橫刀指著他的鼻子大喊大叫。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幾個呼吸之前還被寧彥章等人打得抱頭鼠竄的“匪徒”們,瞬間就像吃了十斤老山參般精神百倍。從前、左、右三個方向同時壓上,長短兵器一刻不停地朝寧彥章頭上招呼。


    身後緊挨著的就是常婉瑩,寧彥章當然不肯閃避。按照老道逍遙子數日前的指點,將漆槍掄開了當大棍使,連掃和帶砸,將他自己膂力過人的優勢,發揮了個淋漓盡致。


    常有才和常寧兩人,則一左一右,護住了他的兩翼。仨人成倒品字型,將常婉瑩和另外十幾名鄉勇,死死護在了身後。從正麵追上來的“匪徒”們想要“建功立業”,首先必須先通過他們三個這道關。而能正麵通過三人聯手阻攔還沒戰死的,從隊伍開始回撤到現在尚未見到一個。


    “此人就是石家那個倒黴鬼麽?果然還有點兒本事!”兩百餘步之外,三角眼聳了聳肩膀,皮笑肉不笑的點評。“李將軍,你手下的弟兄好像不太爭氣啊,人數分明比對方多了三倍,卻一直未能奈何那小子分毫!”


    “大人您有所不知,像這種年紀的愣頭青,最敢跟人拚命。特別是身邊還有個女人看著的時候,更是悍不畏死!”步將李洪濡被說得臉色一紅,連忙開口解釋。


    他不解釋還好,一解釋,卻令三角眼的臉色立刻黑如鍋底。“有所不知?李將軍,你這是在嘲笑咱家淨過身麽?實話告訴你吧,咱家沒伺候主上之前,也是花叢老手!什麽樣的女人沒摸過?一夜七八次都不在話下!”


    “這,這……。大人,大人英武,末將甘拜下風!”李洪濡知道自己不小心犯了對方的忌,急得滿頭是汗。“大人不用,不用著急,末將,末將這就吹角催戰!”


    說著話,他不敢再與對方刀子般的眼神相接。劈手從親兵懷裏搶過一隻牛角號,奮力吹響,“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左右親信也知道替主將解圍,同時用刀背敲打盾牌,將催戰的命令傳出去,遙遙地傳遍整個戰場。


    第九章 萍末(六)


    副將劉兆安剛剛不小心被寧彥章偷襲得手,麾下弓箭兵損失殆盡。此刻心中極為忐忑,唯恐被三角眼和李洪濡兩個秋後算賬。猛然間聽聞來自主帥身邊的號角聲和刀盾撞擊聲,不敢再留任何餘力,仰起頭發出一聲狼嚎,親自撲到最前方,誓要將“二皇子”斬於刀下!


    寧彥章見此人穿著一身牛皮鎧甲,關鍵部位還鑲嵌著明晃晃的鐵板,立刻知道必然是個當官的。當即擺動漆槍,應麵直刺。“當啷!”精鋼打造槍鋒與橫刀在半空中相撞,火星四濺,紛落如雨。


    “來得好!”劉兆安大叫,右手奮力用橫刀將槍鋒推開,欺身搶進。另一隻手中的盾牌權當釘拍使,直奔寧彥章前胸。


    寧彥章不過是剛剛學了幾天本事的雛兒,先前仗著自己力大臂長,敵軍又猝不及防,才痛快地占了幾個大便宜。如今碰到了劉兆安這種沙場上打過多年滾的老將,立刻原形畢露。手忙腳亂地豎起槍杆來格擋,同時兩條腿努力站穩。緊跟著,耳畔就聽見“咚”的一聲巨響,槍杆被盾牌頂得向內凹進了半尺,無法繼續移動分毫。對手的橫刀,卻又如閃電般朝著他的耳畔下方劈了過來。


    “叮!”關鍵時刻,常寧從他身旁跳起,用槍鋒勉強擋住了刀刃。而劉兆安的身體卻又猛地一個盤旋,盾牌推著寧彥章槍杆為軸,刀鋒回撤,下切,從鎖骨上方直奔小腹。


    這一下若是切中,寧彥章肯定要被開膛破肚。電光石火間,他眼前忽然閃過一道烏光。卻是常有才見他遇險,側身橫槍替他接了一招。


    “當啷!”刀鋒與塗過多遍生漆的槍杆相撞,依舊深入半寸才勉強停下。劉兆安不肯以一敵三,立刻放棄卡在槍杆中的橫刀,撤盾後退。他身邊的兩名都頭一左一右撲上前,趁著寧彥章等人的隊形已經被扯出空檔的機會,發起了另外一波猛烈的攻擊。


    “當,當,當當,當當!”火星四下飛濺,常有才、常寧和寧彥章三個被殺得隻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好不容易將兩名都頭聯袂發起的這一輪攻擊熬過去了,那副將劉兆安卻已經從親衛手中槍了另外一把橫刀,舉著大盾再度撲到了近前。其身後,還有十幾名鐵杆親信,每一個都是久經沙場,看慣了敵我雙方的生死。


    “別硬頂,且戰且退,隻要退到大門附近,就可以讓弓箭手招呼他們!”常婉瑩見勢不妙,在寧彥章身後大聲提醒。同時豎起寶劍,用側麵用力敲打周圍的道士和鄉民,“快點,大夥都快一點。快點退回大門裏頭去,然後咱們重新封死大門。”


    不用她催促,隊伍中的道士和鄉民們,也知道早一步返回道觀,就會多一分活命之機。然而在眾人的左右兩側,此刻也有大批的賊兵湧來,橫刀和長矛亂舞。大夥不得不拿出八分精神來應對,剩餘的兩分力氣,才能用在匆忙後撤的兩條大腿上。


    轉眼間,整個隊伍就岌岌可危。不斷有人慘叫著倒下,不斷有人從隊伍的中央位置被暴露到最邊緣,用生澀且僵硬的動作,去抵抗賊軍嫻熟的攻擊。


    萬一隊伍被衝散,所有人就要陷入各自為戰狀態。而以敵我雙方此刻的數量和戰鬥力對比,肯定無一人能平安生還。


    “長生門下眾修士,跟我去救八師弟和小師妹!”大師兄真無子剛剛在門口喘勻了氣,看到寧彥章和常婉瑩兩個遇險,立刻又揮舞著寶劍帶頭衝上。


    “老八,小師妹,咱們來救你了!”真寂子、真智子和真淨子等剛剛退回觀內的道士,也怒吼著跟在了真無子身後。


    他們人數不多,卻勝在武藝精熟。猛然間衝到隊伍側翼,立刻如切瓜砍菜般,於試圖圍攏的群賊當中,砍出了一條血淋淋的大口子。


    正在後撤隊伍,速度立刻提高了一倍。所有道士和鄉民們都咬緊牙關,從真無子帶人殺出來的血口子處且戰且走。如此一來,負責斷後的寧彥章等人,肩頭的壓力頓時大輕。齊齊發出一聲斷喝,三杆漆槍如烏龍般,左右翻滾,將劉兆安和他的親兵再度逼退數尺,鮮血灑得滿地都是。


    “退,大夥一起退!同生共死!”寧彥章大聲叫嚷著,雙臂發力,將漆槍抖出暗黑色的一團。中心處,銳利槍鋒宛若墨汁凝結成冰。凡是被“黑冰”碰到者,輕則血肉橫飛,重則當場斃命。


    常有才與常寧揮動漆槍左右橫掃,將攻擊範圍擴大到一個扇麵。不肯再給敵軍欺進攻擊的機會。兩名夥長打扮的匪徒連續衝了兩次都被漆槍逼退,氣得兩眼發紅。互相打了個手勢,跳開數步,再度從左右兩側同時發起了進攻。常有才猛地一擰身,漆槍當作大棍掃了過去,將一名夥長掃得筋斷骨折。常寧壓腕抖出一團槍花,晃偏對方的刀鋒。隨即一記挺刺,將另外一名夥長刺了個透心涼。


    “嗖嗖嗖——”迎麵忽然飛來一排羽箭,數量不多,卻來得極為突然。寧彥章按照陳摶傳授的辦法,拚命舞動漆槍,用槍杆和槍纓帶起的“氣場”,卷飛了其中大部分。但有兩支角度刁鑽的漏網之魚,卻突破了他的阻攔,狠狠地刺進了收勢不及的常寧胸口,撿起兩團耀眼的紅。


    “啊——!”常寧疼得淒聲慘嚎,踉蹌著衝向對麵的敵人。才跑出了三五步,他全身的力氣便已經用盡。將槍杆戳在地上,雙手握緊,身體繞著不停地旋轉,旋轉,旋轉。豔紅色血漿順著兩支羽箭的箭杆,噴泉般射向半空。直到他徹底死去,徹底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小寧子,小寧子!”常婉瑩哭喊著從寧彥章背後跳出來,試圖施以援手。她的腰杆卻被另外一名年老的家將抱住,無法繼續向前分毫。


    “退,快退!”那名老家將不管常婉瑩如何踢打,都絕不鬆手。兩條長腿邁開,奮力衝向道觀大門。


    “退!一起退!”寧彥章咬著牙,大聲咆哮。紅色的血跡,順著嘴角淋漓而下。常寧的年齡和他差不多,也是常府家將當中,唯一一個對他不算太排斥的人。甚至在閑暇時,還曾經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光憑著熟人喂招,肯定學不好武藝。真正的感悟,通常都在生死之間。而未經過沙場曆練的人,判斷力和反應速度,都會差上許多。包括他自己,也是因為作戰經驗少,所以本領在家將中隻能排在末流。


    寧彥章很感謝他的提醒,也從心裏打算交他這樣一個朋友。然而,在他被羽箭射中之後,寧彥章卻發現自己無法給予其任何幫助。不能救援,不能止血療傷,甚至連跟上去幫他提早一步結束痛苦的能力都沒有,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氣絕,倒地,然後被蜂擁而上的匪徒們踩在腳下。


    “衝,衝上去,殺光他們!殺光他們,給死去的弟兄報仇!”副將劉兆安帶領兩名都頭,二十幾個親信,還有近百名雜兵,快速從常寧的屍體上跑過。兩隻眼睛通紅,渾身上下也被血漿染得通紅。


    他們就像一群餓瘋了的野狗,急需從獵物身上扯下幾片血肉來填飽自家肚腸。然而,正在加速後撤的“獵物”,卻不是一群毫無反抗之力的綿羊。見到“野狗們”越追越近,寧彥章咬著牙停住腳步。掄起長矛,奮力橫掃!


    “當!當!當!當!”金屬撞擊聲不絕於耳,至少有三把橫刀被他掃飛上半空,還有兩把從中折為了兩段。趁著匪徒們失去了兵器一愣神的瞬間,常有才抖動漆槍,左右分刺。“噗!噗!”兩下,將兩名距離他最近的匪徒送上了西天。


    “殺了他,殺了他!”有名都頭帶隊撲上,橫刀淩空潑出一團白雪。常有才撥打,劈刺,橫掃,斜挑。轉眼間又殺掉了兩名匪徒,抬腿將第三名踢得鮮血順著嘴巴狂噴。第四,第五,第六名匪徒前仆後繼,他招架不及,身邊終於出現了一個破綻。帶隊的都頭見有機可乘,一個翻滾向前,刀鋒從下向上猛撩!


    “哢!”千鈞一發之際,卻是寧彥章放棄與副將劉兆安捉對廝殺。將漆槍橫了過來,替常有才擋住了致命一擊。而他自己,全身上下卻是空門大漏,被四五雙眼睛同時盯緊,四五把橫刀交錯劈落。


    “哢!哢!哢……”刀鋒砍入槍杆聲音不絕於耳,常有才不肯讓寧彥章為救援自己而死。斜跨步擋在他身前,用槍杆擋住了大部分攻擊。


    但是,依舊有兩把橫刀,繞過了槍杆,刺進了他的小腹。常有才吐出一口鮮血,雙臂奮力,推著五六名敵軍踉蹌後退。“走,快走啊!”他回頭看了目瞪口呆的寧彥章一眼,大聲咆哮。雙腿接著用力,整個人撲進了敵軍當中,化作一團耀眼的血光。


    “有才叔!”寧彥章嘴裏發出淒厲的哀鳴,像受了傷的野獸般,從地上撈起一把橫刀,四下亂剁。他不想退,他要留下給常有才報仇,給常寧報仇,給所有因他而死的人報仇。他要殺了眼前那名匪徒頭目,殺光眼前這群匪徒,殺光這世上所有良心狗肺之徒。


    “找死!”劉兆安冷笑著退開數步,丟下盾牌,舉刀前衝。養尊處優的石家二皇子瘋了,在關鍵時刻被血光刺激得發了瘋。這是老天爺送上門來的功勞,他若不將功勞抓住,日後必遭天譴。


    “呼!”平地上忽然起了一陣狂風,有道黑影由天而降。劍光閃動,將劉兆安砍向寧彥章的橫刀挑開。隨即身子一擰,抓起少年人,如飛而去。


    “神仙!是老,老神仙!”劉兆安被嚇了一大跳,愣愣的停住雙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上前追殺。對方來得突然,走得也急,就像傳說中的劍仙臨世般飄然來去。而得罪了劍仙的人,通常都不得好死。哪怕是已經做到了節度使,睡夢中也免不了稀裏糊塗被砍掉腦袋。


    “嗖嗖嗖,嗖嗖嗖!”又是一排羽箭,迎麵射來,徹底解決了他的困惑。


    留守在道觀內的幾名常府家將,再度爬上了院牆。挽起角弓,將過於靠近道觀大門的追兵,一個接一個當場射殺。


    距離道觀大門三十步範圍之內,立刻出現了一片巨大的空檔。真無子、真智子等道士,帶著還能走得動路的同伴,踉蹌著衝進了觀門。一座巨大的老君相,被迅速推進門洞。“轟”地一下,將進入道觀的唯一通路,再度堵了個嚴絲合縫!


    第九章 萍末(七)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距離道觀二百步遠處,響起了一陣低沉的號角聲。


    鉛雲低垂,山風呼嘯,副將劉兆安帶領麾下眾匪徒,緩緩後退,留下滿地縱橫交錯的屍骸。


    道觀大門已經被堵死,本輪攻擊不可能再有任何收效。所以主將李洪濡果斷下達了後撤命令,準備將所有兵馬都撤到安全地帶,重新組織下一輪進攻。


    “李將軍很懂得體恤士卒麽?”三角眼看了看滿是屍體的戰場,撇著嘴低聲嘲諷。


    剛才那一場戰鬥,雖然最後以進攻方的勝利而停止。但整個戰鬥過程,卻沒有任何可取之處。特別是在石家二皇子帶領一眾道士和鄉民們突然從大門口殺出來的那一刻,簡直令人無法分辨,到底哪一邊是漢王麾下吃糧領餉的精兵,哪一邊才是剛剛放下鋤頭的普通百姓。


    “大人盡管放心,道觀裏頭的人已經成了強弩之末,肯定撐不過下一輪!”李洪濡被說得滿臉青黑,咬了咬牙,大聲強調。


    “是麽?”三角眼回頭看了看他,臉上每一根皺紋裏都寫滿了輕蔑,“那李將軍可是要抓緊了,別讓後山那邊的羅矮子搶先攻入道觀。按照常理,他隻是拿錢賣命的江湖下三濫。而你,卻是正經八本的百戰之將!”


    “下一輪進攻,末將會親自帶隊!”李洪濡愣了愣,緩緩從腰間抽出了佩刀。


    不能怪三角眼故意擠兌他,此刻負責在後山那邊堵截獵物退路的,是一群郭允明剛剛招募來沒多久的市井無賴,地痞流氓。而萬一他所統率的五百正規兵馬遲遲未能建功,道觀卻被羅矮子從後門攻破,他這個步將,恐怕就徹底當到頭了。


    畢竟像他這個級別的武夫,在三角眼的主上手裏,還有許多備用人選。而那三角眼的主子,又從沒念過任何人舊。發現手下人失去利用價值,丟棄起來毫不遲疑。


    “也好,若是能目睹李將軍身先士卒,咱家回去之後,剛好能向主上如實匯報一番。絕不會令別人吞了李將軍的功勞!”見自己的激將法奏效,三角眼收起臉上的輕蔑,讚賞地點頭。


    “多謝王大人提攜!”李洪濡心裏像吃了幾百隻蒼蠅一般難受,表麵上,卻不得不裝出一幅感恩戴德的模樣,躬身向三角眼行禮。


    然而,三角眼卻沒有伸出手來攙扶,卻是忽然將頭轉向了道觀,身體僵直,嘴巴裏喃喃做聲,“啊!這,這是怎麽了。誰,誰放,放得火。這,這……”


    李洪濡聞聲抬頭,恰看見有一道濃煙夾雜著火光在道觀後側扶搖而上。“燒山,有人在放火燒山。好毒,下手的人心腸真是歹毒。此刻山中到處都是枯枝和幹草,這一把火燒起來,羅,羅大人那邊……”


    他掩住嘴巴,不敢繼續說下去了。唯恐一不留神,將發自內心深處的振奮,暴露在話頭上。放火燒山,道觀周圍有兩三丈寬的空地,還有一堵高牆保護,當然輕易不會遭受池魚之殃。而羅矮子麾下那些大俠小俠們,恐怕半數以上連逃命都來不及,直接變成了一堆堆烤肉。


    “給我,給我組織進攻,把裏邊的人殺光!”三角眼的反應非常機敏,立刻猜到了後山那群同夥的結局。氣急敗壞地舉起雙臂,衝著天空不停地抓撓,“殺光,人芽不留。除了常家那個女的,其他人,統統殺光!”


    “遵命!”李洪濡心中這個痛快,簡直如同三伏天接連喝了幾大桶冰水。強忍笑意答應一聲,轉身奔向剛剛折返回來,跪在地上俯首請罪的副將劉兆安,“起來,你這個廢物。除了磕頭之外,你還會幹什麽?立馬給我滾起來,帶幾個人上前喊話。讓道觀裏的匪徒速速交出常家二小姐,然後本將可以做主饒他們不死!”


    “匪徒?”劉兆安暈頭漲腦的站起身,木然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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