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必過多自責,畢竟你才上任不到半個月,很多事情並不熟悉!”見自家小舅子羞憤欲死,劉知遠又笑了笑,非常大度地補充。“況且剛才那種情況,即便常克功依舊在朕身邊,他也……”


    說這些話,原本隻是為了讓李業心安,也好知恥而後勇。誰料說著說著,他便又想起了老兄弟常思。於是忽,又輕輕歎了口氣,衝著李業輕輕揮手,“罷了,你先派人去給史元化傳令去吧。咱們早點啟程,早點抵達汴梁!”


    注1:李業,字宏圖。劉知遠的小舅子。素受其信任,能力和見識卻非常一般。劉知遠死後,他輔佐後漢隱帝在沒有任何後續準備的情況下,斷然發難,辣手殺死劉知遠親封的輔政大將史弘肇等人,又派兵去征剿郭威。導致郭威造反回師,後漢滅亡。


    注2:李士元,名彥從,其父是麟州司馬李德。李彥從少年時就受劉知遠賞識提拔,視作為心腹。後漢立國初,立下許多戰功,並且有治理地方之能。但很快就積勞成疾,英年早逝。


    第九章 萍末(二)


    “遵命!”李業的眼睛對著地麵打了幾個轉,先確定了剛才的表現並沒讓自己失去劉知遠的信任,然後才小跑著去調遣人手,傳遞軍令。


    看著他沒頭蒼蠅一般的模樣,劉知遠心中愈發覺得空落落地難受。翻身跳下馬背,捧著藥葫蘆,走到一塊滿是血跡的石塊旁,緩緩坐了下去。對著戰場上的血色殘陽,靜靜地開始發呆。


    差不多有十年了,今天是自己第一次距離死亡這麽近。以往隻要常思在,從沒有任何敵軍能將兵器遞到自己身邊三尺範圍之內。而自己以前幾次心痛並發作,也是常思以最快速度調集親兵將自己擋住,然後趁著任何人都沒有注意的時候,將藥物送入自己的口中。


    十餘年來,除了被迫留在汴梁那段日子,常思就像自己的一個影子。自己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也習慣性將他忽略。直到這次徹底將他從身邊趕走,才忽然發現,原來這個死胖子對自己來說是如此之重要,如此之不可或缺。


    然而,他……唉!。想到兄弟之間越來越深的隔閡,劉知遠再度對著斜陽歎氣。回不去了,日落之後,雖然還有日出。可太陽未必就是原來那個太陽。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也是一樣,隻要出現了裂痕,就隻會越來越大,想要彌合,除非……


    周圍的親兵隻當自家主公需要休息,誰也不敢上前打擾。李業忙完了份內之事,也隻敢手握刀柄站在十步之外,做忠犬狀,不敢上前詢問,自家姐夫到底又想起了什麽事情,臉色居然如此滄桑?


    這一坐,就是小半個時辰。直到有太監大著膽子上前匯報,樞密使、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楊邠聞訊求見,才終於將劉知遠從老僧入定狀態徹底喚醒。


    “此地距離西京洛陽不遠,郭將軍已經派人清理過了城內的行宮。主公不妨將兵馬停留在那裏,歇息三日,然後再繼續向東而行。”見劉知遠形神俱疲,楊邠於心非常不忍,走到近前,低聲勸說。(注1)


    “不必!”劉知遠將藥葫蘆順手丟給李業,輕輕搖頭。“朕還能撐得住。汴梁空虛,符彥卿和高行周等輩,想必很快也能聽到風聲。所以咱們必須抓緊時間,趕在那群鼠輩有所動作之前,搶先一步占據汴梁,號令天下!”


    “主公聖明,臣先前想得淺了!”楊邠聞聽,恍然大悟,倒退兩步,躬身謝罪。


    “你馬上就要做宰相的人了,目光不能隻圍著朕一個人轉。要放眼天下才行!”劉知遠對他友善地笑了笑,低聲鼓勵。隨即,又輕輕歎了口氣,繼續說道:“朕剛才不是累,而是想起,想起了常克功。朕與他同生共死多年,此番入汴,卻把他打發到了一旁。唉,朕每每想起來,心裏頭都堵得厲害!”


    “末將行事疏忽,讓主公失望了!”李業在旁邊聞聽,立刻紅著臉俯身於地。心裏頭,卻偷偷嘀咕道:“既然又想起了常思,你剛才何必裝作一臉大度模樣。覺得我不如他,你把他調回身邊跟我換一換位置好了。我還願意去地方上做節度使呢,山高皇帝遠,想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何必天天跟在你身邊,擔驚受怕?!”


    “朕說過,不關你的事情!”劉知遠狠狠橫了他一眼,不耐煩地咆哮,“滾一邊去,朕跟楊大人說國事,你不必在旁邊偷聽!”


    “遵命!”李業鬧了個大沒臉,抱頭鼠竄而去。


    劉知遠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他走遠,回過頭,歎息著對楊邠問道:“你說,朕對克功,是不是太涼薄了些?!”


    “如果為國家而計,常將軍出鎮地方,是長遠考慮,絕非陛下對其處置過分!”楊邠稍微猶豫了一下,非常認真地回應,“六軍都虞侯這個位置,將來便是殿前禁軍都指揮使。常將軍又素有大功,將來少不得還要在樞密院和兵部裏頭再各兼一職。如此,他的權力就太大了,所掌握的兵馬也實在太多。無論換成哪個人,無論其跟陛下關係有多親厚。為國而計,臣都會勸諫勸陛下把他外放地方,而不是把持禁軍從始至終!”


    這是一句實在話。禁軍都指揮使手裏握著帝王一家的安危,非絕對心腹不能授予此職,並且要經常派人輪換擔任,才能確保禁軍永遠掌握在皇帝手裏。而常思,從劉知遠剛剛作為一軍都指揮使獨立領兵那天起,就替他掌管親衛,一任,就是十四、五年。受信任的時間實在太長了,並且在軍隊中的影響力也實在太大。


    此外,常思跟史弘肇、郭威等人之間的關係,也過於親近。萬一他們三個聯手發難,瞬間就可以接管漢王府,同時還能接管河東最精銳的三支兵馬。屆時甭說廢立皇帝,就是取而代之都易如反掌。


    當然,後麵那些擔憂,隻能心照,卻是誰都不能宣之於口。所以對於劉知遠在臨出征前,忽然采取明升暗降的手段,將常思從六軍都虞侯的位置拿下,改任路澤節度使之舉,楊邠非但沒有任何抵觸,反而樂見其成。隻是劉知遠自己,剛剛從生死之間走了一遭,忽然就又想起了常思的好處來,一時間,心裏頭竟然充滿了愧疚。


    “朕從沒懷疑過他的忠心,說實話,朕手下如果有人造反,常克功肯定戰死在朕身前的最後那個人!朕知道,朕對此深信不疑!”見楊邠沒有絲毫替常思開脫的意思,劉知遠又是欣慰,又是憤懣,苦笑了幾聲,慢慢搖頭。“可是朕,卻不得不把他外放出去。朕要做皇帝了,不能再像節度使時那樣,在用人方麵,可以由著自己的性子胡來。全天下那麽多人都看到了,他家最小的兩個女兒,一個馬上要嫁給剛剛跟朕做過對的韓重贇,一個從郭允明手裏搶走了二皇子。朕要是不處置了他,豈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隻要跟朕有舊,便可以為所欲為?”


    “這……”終於明白了自家主公的心病所在,樞密使、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楊邠眼前豁然開朗。“其實,主公大可不必如此。路澤那地方雖然百姓稀少,盜匪成堆,在前代卻並非貧瘠之地。隻是因為戰亂頻繁,才變成了今天這般模樣。常克功做了路澤節度使,並不算委屈。而以他常克功的本事,將路澤兩地治理得五穀豐登,也未必需要太長時間!”


    “此外!”偷偷看了看劉知遠的臉色,他又笑著開解,“老臣記得,當年常克功是奉了您的命令,才留在汴梁與高祖、出帝父子兩個周旋,同時交好朝中一眾文武,為我河東謀取切實好處。他的小女兒與二皇子年齡不相上下,出帝在即位之前,又刻意拉攏河東。如此,兩個小孩子天天在一起玩鬧,恐怕雙方的家長都喜聞樂見。若是沒有去年的亡國之禍,估計出帝那邊早就派人向常克功核對一雙小兒女的生辰八字了。屆時為了我河東考量,漢王您又怎麽可能命令常克功拒絕?”


    “啊!”一番話,說得劉知遠呆呆發愣。刹那間,心中對常思的所有不滿都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卻是深深地負疚。“如此,如此,卻是朕誤會克功了?你,你當初,為何不向朕進諫?你,你為何到了此刻才說出來?”


    “陛下,您剛才還說過,要老臣站在丞相高度為國而謀麽!”楊邠看了看劉知遠,直言不諱。“而常克功受陛下信任太久,朝野朋友太多,又怎麽適合繼續掌控禁軍?”


    “呼——!”劉知遠對空噴出一口白霧,再度陷入沉默,久久無法出聲。


    自己已經做皇帝了,跟原來不一樣了!生死兄弟也好,救命恩人也罷,在皇位之前,統統不值得一提。自古以來這個皇位,縱使父子兄弟,還免不了刀劍相向。更何況常思跟自己,隻是異姓兄弟,而不是一母同胞!


    又過了小半刻鍾之後,他總算收起了心中的難過。勉強笑了笑,繼續問道:“你前來找朕,就是為了勸朕進入西京歇息麽?還是有別的事情?如果有,就趕緊說吧!趁著史弘肇還沒將兵馬收攏好,咱們君臣還有點兒空閑時間。”


    “遵命!”楊邠收起笑容,鄭重拱手,“陛下究竟打算如何處置前朝二皇子?當初的安排可曾有變?”


    “朕不是吩咐太子去做此事了麽?先將他養起來,然後慢慢再做打算。反正他們石家早就人心盡喪,高祖當年的親信,也都被李彥責那條瘋狗給殺幹淨了,不可能再翻起任何風浪!”劉知遠愣了愣,皺著眉頭反問。


    在決定將常思外放的同時,他已經安排了自己的長子,大漢帝國的太子劉承訓去出麵去善後。以一個新朝太子,去迎接舊朝的太子,禮儀上肯定說得過去。而以太子承訓的能力和性格,肯定也會讓老道扶搖子心甘情願地把丹方獻出來,把整個事情辦得漂漂亮亮,讓裏裏外外的人,都說不出太多廢話來。


    誰料楊邠聽完了他的回答,臉上的表情卻愈發凝重。又向前走了半步,壓低了聲音匯報,“老臣聽聞,聽聞太子最近偶感風寒,並未顧得上及時去處理此事。而二皇子,老臣說的是左衛大將軍,最近悄悄調集了一支兵馬,本離石那邊去了。是以,老臣才有先前之問!”


    “孽障!”劉知遠大怒,臉色瞬間又是一片鐵青。有道是,知子莫如父。左衛大將軍是他剛剛賜給自家二兒子劉承佑的官職。而自家的二太歲是什麽德行,沒有任何人比他這個做父親的更為清楚。


    貪財,好色,喜歡結黨營私且誌大才疏。如果他私下調遣兵馬,肯定是準備以武力逼迫扶搖子陳摶交出丹方,同時辣手將石延寶殺死,永絕後患。至於素聞繼承了她娘親相貌的常婉瑩,萬一落在自家二兒子手裏……


    想到這兒,劉知遠禁不住心急如焚。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直接從腰間解下天子劍,交給楊邠,“趕緊,你把它交給藥元福,命令他立刻飛馬趕赴離石。無論如何,都要,都必須保住常思之女的周全。若是有人敢動此女半個指頭,甭管是誰,都讓他拿著朕的佩劍先斬後奏!”


    注1:當時以汴梁為北方行政中心,號稱東京。洛陽便由東都變成了西京。古都長安徹底荒廢!


    第九章 萍末(三)


    “先斬後奏?”沒想到劉知遠的反應會如此強烈,楊邠捧著天子劍,微微發愣。轉瞬,他就明白了對方到底在焦慮什麽,三步兩步衝到一匹空著鞍子的戰馬旁,飛身跳上,用劍鞘朝馬屁股上狠狠抽了數下,奪路狂奔。


    “孽障!”因為站起的動作太猛,劉知遠眼前一陣陣發黑。


    帶兵去逼迫扶搖子交出救命丹方不是大問題。那老道雖然人望很高,手裏卻沒有一兵一卒,即便過後惱羞成怒,也奈何不了大漢江山分毫;將那個弄不清身份真假的二皇子給宰了,闖下的禍也不算大。反正自己最初就準備弄個假的來糊弄,頂多再找另外一個跟二皇子長得差不多養起來,隻要不讓他見人,輕易也就不會穿幫。而自家二兒子年紀還小,做這些事情,也是想向自己這個當父親的盡孝,同時證明他自己價值。於情於理,都有可以原諒之處。


    可是假如這個孽障順手把常思家的二姑娘給禍害了,事情可就徹底無法挽回了。且不說自己將再也無法麵對曾經同生共死多年的老兄弟,以常克功的本事和人脈,真的因為女兒被辱而起兵反叛,自己麾下的這些領兵大將,哪個有臉前去征討?即便自己禦駕親征,勉強把他給鎮壓了,從郭威、史弘肇到尋常小卒,哪個不會兔死狐悲?


    想到這兒,劉知遠的心髒又是一陣毫無規律的狂跳,剛剛緩和一些的臉色,也又變成了青黑一片。好在裝著救命丹藥的葫蘆,此刻就握在他自己手裏。及時又給他自己吞了一顆,才避免了又去鬼門關前打個來回。然而,將病情再度緩解之後,他卻忽然覺得眼前正在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當了皇帝又如何,以自己眼下的身體狀況,即便當了皇帝,又能稱孤道寡幾天?而萬一自己的皇位繼承人中,將來再出現一個劉承佑這種不分輕重的混蛋,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大漢,結局比石敬瑭的大晉又能好到哪去?!


    正懨懨地傷春悲秋著,他的小舅子,新任六軍都虞侯李業卻又探頭探腦地湊上前,低聲勸解道:“陛下,其實沒啥大不了的。承佑喜歡常家的小女兒,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假使真的生米做成了熟飯,您就下旨就讓他娶了此女,然後再立為王妃便是。如此,您也剛好跟常克功親上加親!”


    “滾!”劉知遠聞聽,火氣騰空而起。抬起腳,先將李業給踹了個跟頭。然後又走上前,一邊朝著對方屁股和大腿上肉多的地方猛踢,一邊低聲罵道:“親上加親,親上加親,你堂堂一個六軍都虞侯,一天到晚,心裏還會想個啥?!你以為承佑他喜歡常家二女兒,我這個做父親的不知道麽?可從小到大,你見他喜歡什麽東西有始有終過?若是尋常人家的女子,他始亂終棄也就算了。我這個做父親的頂多是賠一筆錢財給人家,別人還能說我大度仁厚。可那是常思,常思行麽?沒有他,我早就死在戰場上了!哪有資格活到今天?!”


    “啊,啊,皇上,皇上息怒。您,您打我幾下不要緊,千萬,千萬別氣壞了身子。啊,哎呀!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李業雙手抱頭,戲台上的小醜一般翻滾求饒。卻不敢躲得太遠,唯恐對方打自己不到,盛怒之下,心中再湧起什麽其他念頭。


    “滾,滾一邊去,老子今天不想再看到你!”見他說得如此恭順可憐,劉知遠打得也沒意思了。又狠狠補了及腳,大聲吩咐。


    “哎,哎,謝皇上,謝皇上不殺之恩!”李業順勢又在地上打了個滾兒,帶著一身血漬和泥巴,踉蹌著退遠。


    誰料劉知遠卻忽然又皺了下眉頭,大步流星從後邊追了上來,“站住,你莫走!朕來問你,左衛大將軍隻是個空頭銜,他麾下哪裏來的私兵?你這個當舅舅的,是不是又在助紂為虐?”


    “啊?沒,真的沒有。皇上,末將冤枉!”真是怕什麽就偏偏來什麽,正在倉惶躲避的李業嚇得一哆嗦,轉過身,跪地磕頭。“末將這些日子一直跟在您身邊,家裏,家裏的事情根本沒留神過。即便有,也是底下人被承佑逼著出的兵,與末將,與末將無關,真的與末將無關啊!”


    從剛才楊邠一開口,他就知道今天的事情要壞。劉承佑剛剛受封為左衛大將軍,手裏頭當然不會有私兵。可他,還有皇後這一係的其餘幾個李姓將軍,卻每個人手裏都握著數千人馬。


    “嗯?你這話當真?”劉知遠對他的話將信將疑,皺著眉頭逼問。


    “當真,十足十的真!”李業用膝蓋向前蹭了兩步,舉起手發誓,“不信,不信陛下盡可以派人去查。如果末將與此事有半點兒關聯,您就,你就將末將削職為民,發配千裏。末將,末將絕不敢再喊半聲冤枉!”


    “那朕就派人去查!就不信無法查個水落石出!”劉知遠咬了咬牙,低聲發狠。自家二兒子的確行事荒唐,可若是沒人給他提供兵馬,他又怎麽可能荒唐得起來。如今之際,自己最好的選擇,就是將那個給承佑提供兵馬的家夥揪出來,砍下他的腦袋去安撫常思。然後,是封常家二姑娘為承佑的正妃也好,是給常思更多的兵馬和權力也罷,君臣之間,終究還是有個互相妥協的餘地!


    “查就查,你小舅子既然知道你要查了,難道還不會殺人滅口麽?”六軍都虞侯李業俯身於地,態度恭敬異常。肚子裏,卻不停地悄悄嘀咕。“此處距離石州,快馬也得跑上幾天幾夜。承佑他又不是傻子,把女人弄上了手,還不趕緊想辦法找他親娘去善後?!一旦他娘出了麵,我看你到底敢去收拾誰!”


    正嘀咕著,卻又聽見劉知遠低聲吩咐,“這事兒先別聲張,咱們先做一些準備。等到了洛陽城之後,你別跟著大軍繼續前行了。先留下來,幫我置辦一份足夠豐厚的聘禮。萬一,萬一那孽障……,唉,也隻能這麽辦了。那孽障,老夫是幾世失了德,才養出如此一個坑人的貨來!”


    說著話,他頭再度抬起,目光遙遙地望向西北。望向根本不可能看得見的離石。


    一道黃河滾滾從天而來,如淩空砍落的利刃般,將山川大地一分為二。


    第九章 萍末(四)


    “刷——”一道雪亮的刀光迎頭劈下,速度快得如同閃電。


    寧彥章不閃不避,挺矛刺向對方的喉嚨。一寸強一寸長,扶搖子在指點他武藝的時候,曾經把長槍的優勢和缺點,介紹得非常清楚。而經過真無子和常婉淑等人持續喂招,他對槍法的掌握,也日漸嫻熟。


    對手不知道他是傳說中的二皇子,更沒想到他居然敢跟自己以命換命。愣了愣,已經劈到半路的鋼刀艱難地調轉方向,用刀刃去磕他的矛杆。寧彥章要的就是對方這種遲疑,雙腿猛然發力,“叮!”


    長矛前端鐵護套貼著刀刃擦出一串火星,刺入對方的喉嚨,從後頸出露出血淋淋的半截利鋒。


    “跟上,跟上他!跟上二小姐!”常有德、常有才,還有其餘五六個常府家將,一邊揮舞著兵器與斬殺周圍的“撞門兵”,一邊大聲呼和。


    自家必須要保護的二小姐,就寸步不離地跟在那個狗屁“二皇子”身後。大夥即便再不願意,也隻能跟此人共同進退。不過,此人先前所說的話,也的確有那麽一點兒道理。匪徒們對大門忽然被撞碎的結果根本沒有任何準備。擋在門口的數十人,個個手無寸鐵。被大夥如同切瓜砍菜般幹掉了一大半兒,剩下的要麽撒腿逃命,要麽直接跪在了地上,魂飛膽喪。


    “撞門兵”的兩側,也隻有窄窄的兩排刀盾兵。他們的任務原本是替自家袍澤用盾牌遮擋磚頭和流矢,忽然發現有人從門內殺出,頓時大吃一驚。隨即,嘴巴裏發出一聲瘋狂的咆哮,推開自己身前的袍澤,揮舞著兵器上前阻截。


    未結成戰陣的刀盾兵,單打獨鬥的本領比鄉民略強,卻也十分有限。而跟在寧彥章身後第一波衝出來的,除了常府家將之外,還有真無子所率領的道士和道童。雙方剛一接觸,勝負立分。刀盾兵們死得死,傷得傷,與手無寸鐵的撞門兵們一道,被殺得屍骸枕籍。而寧彥章與常婉瑩兩個人所帶領的家將和道士們,卻迅速踏過他們的屍體,撲向了更遠處目瞪口呆的弓箭手。


    另外一夥刀盾兵嚎叫著衝上前阻攔,每個人臉上,幾乎都寫滿了驚詫與緊張。他們能來得這麽及時,不是因為他們早有防備。而是因為先前不想冒著被亂矛戳死的危險,一直“偷懶”躲在“撞牆兵”身後,假惺惺地用樸刀敲打盾牌替自家袍澤助威。如今,被助威的對象瞬間就傷亡殆盡。他們除了挺身迎戰之外,已經沒有第二條道路可選。


    “噗!”寧彥章低著頭衝過去,一槍刺入距離自己最近的刀盾兵小腹。隨即猛地用左手一壓後半截矛杆,將此人摔向了三尺之外。有名正在呐喊著前衝的刀盾兵被屍體砸中,仰麵倒地。寧彥章抬腳踩過他的胸口,全身發力,長矛刺進另外一名敵手的喉嚨。


    常婉瑩如影隨形,揮動寶劍護住了他的後背。“保持隊形,保持隊形!”常有才和常有德兩人,一左一右夾住常婉瑩,大聲提醒。手中漆槍左挑右刺,將試圖從側麵發起攻擊的敵人,一個又一個戳成屍體。


    “保持隊形,跟上二小姐!”緊跟在常有才和常有德兩人身後的,是家將常普、常安和常寧。他們也是百戰餘生的老兵,知道陣形與配合,在戰場上的重要性。今天這一場廝殺,雖然大夥完全是被迫卷入。但事到如今,誰也沒有退縮的餘地。隻有跟著最前方那個愣小子,盡量去贏得勝利,然後才能贏得一線生機。反之,如果二小姐一心殉情,大夥隻能跟著戰死在這裏!


    刀盾兵們倉促組成的隊形,立刻被撕開了一條血淋淋的口子。“保持隊形,跟上,跟上,殺光他們!”真無子帶著一群道士道童、數十名民間壯士,緊緊跟在了一眾常府家將身後。他們不懂排兵布陣,也沒多少征戰經驗。但是,他們個個都長者一雙敏銳的眼睛。呈槍鋒型向前推進的隊伍攻擊力巨大,受到的阻礙卻非常小。如果能始終保持目前態勢的朝前衝擊,先前八師弟在門內所說的目標就不是一個美夢!


    “殺,前後夾擊,殺光他們!”最後從大門裏頭衝出來的,是真寂,真智和真淨,以及一群負責防禦北側院牆的鄉民。他們的防線一直沒有受到任何攻擊,所以站在三清殿頂上的老道士扶搖子,及時將他們全都派了出來。這夥生力軍沒聽見寧彥章先前的戰術安排,卻發現大門兩側的院牆上,有很多爬牆爬了一半兒的土匪,愣在那裏,進退兩難。對於這種活靶子,大夥不殺白不殺,所以刀矛齊舉,扁擔門閂亂揮,像打柿子一樣,將進退兩難的土匪們一個接一個從矛梯上打下來,一個接一個打成肉醬。


    聽著身後鼎沸的人聲,寧彥章精神大振。雙手平端長矛,刺向下一名敵軍。那是一名都頭,武藝和膽氣,都遠高於普通士卒。側轉身體避開迎麵刺過來的矛鋒,鋼刀貼著矛杆向前猛推。


    “他要砍我的手指頭!”寧彥章瞬間看破了對方的圖謀,雙目圓睜,頭發根根直豎。對方的動作卻瞬間變慢,而他的動作,忽然間就快過了他自己的思維。左右手相互陪合,猛地用長矛攪了個圈子,將對方的鋼刀直接攪飛到了空中。隨即,他的大腿本能地踹了過去,正中對方小腹。


    “噗——!”土匪都頭吐出一口鮮血,踉蹌著坐倒。寧彥章豎起矛纂,向下猛戳。黑鐵打造的矛纂,撞在對方的胸骨之下,肋骨之間的最柔軟處。深入半尺,濺出一串破碎的內髒。


    一杆長矛迎麵刺了過來,直奔他的胸口。寧彥章連忙橫矛遮擋,與對方戰做一團。常婉瑩忽然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身子,將一支從屍體上撿來的盾牌拋向了對手。那人猝不及防,被砸了個正著,大叫著踉蹌後退。寧彥章手中的長矛快速追上去,一個跨步挑刺,將此人的叫罵聲,徹底封堵在他自己的喉嚨裏。


    更多的刀盾兵從兩側衝了過來,卻被常府的家將們奮力擋住。雙方在快速移動中,互相擊刺劈砍,每一招都試圖奪走對方性命。很快,便有許多人慘叫著倒地。活著的人毫不猶豫地踏過血泊,對近在咫尺的死亡視而不見。


    “嗖嗖嗖——!”迎麵飛來一排雕翎。寧彥章擺動長矛,奮力格擋。一支也沒擋住,距離太近,羽箭幾乎是平射而至,速度又快又急,完全超出了他的反應能力。然而,已經許久未曾有過的好運氣忽然籠罩了他。整整一排羽箭,居然沒有一支命中。


    “啊——!”慘叫聲,就在他耳畔大聲響起。常有德被冷箭射中了肩膀,鮮血迅速染紅了半邊身體。距離他最近的一名匪徒見到便宜,獰笑著撲上,用鋼刀砍向他的另外一條胳膊。常有德忽然朝對方一咧嘴,單臂掄起漆槍,狠狠砸在了對方的頭盔上。


    “當啷!”槍斷,盔裂,對手脖子被砸得歪向一旁,氣絕而亡。常有德彎腰撿起一把樸刀,單臂揮舞出一團寒潮,脫離寧彥章身後,撲進敵軍當中。兩名匪徒先後被他砍中,慘叫著死去。一把鋼刀刺進了他的小腹,另外一邊在他的後背上開了一條巨大的口子。他踉蹌著繼續前衝數步,抱住最後一名對手,用刀刃刺進此人的胸口。


    “德哥,德哥——!”常寧大聲哭喊,鮮血和眼淚順著麵頰淅淅瀝瀝往下淌。“補位,跟上!沒人能長生不死!”與他比肩而行的常普狠狠給了他一巴掌。隨即,橫過漆槍,將他推進常有德留下的空缺。同時自己斜向跨步,接替了常寧留下的位置。手中漆槍再度橫擺,撥開敵手趁機刺來的刀尖,緊跟又是一個幹脆利落的翻挑,將此人挑落塵埃。


    “繼續向前,別耽擱,殺光那群弓箭手,殺光他們給德叔報仇!”常婉瑩含著淚,在隊伍中大聲提醒,唯恐有人過於衝動,影響到自家陣形。


    不用他提醒,眾人也知道此刻不是哀悼袍澤的時候,繼續揮舞著兵器,緊緊跟在寧彥章這個帶隊者身後。大夥邊走邊戰,槍鋒和刀刃上血肉橫飛。戰靴與護甲,也很快被血漿染得一片通紅。


    寧彥章用長矛刺死一名對手,將此人的屍體高舉起來,用全身力氣甩向不遠處的土匪弓箭兵。這個舉動殘忍至極,卻起到了極佳的效果。眼看著一具血淋淋的屍體當空朝自己飛了過來,明知道不可能被砸中,正對著屍體的弓箭手們,還是鬆開了弓弦,紛紛朝兩側閃避。結果將身邊已經挽弓待發的同伴也擠得踉踉蹌蹌,射出的羽箭偏離目標要多遠有多遠。


    沒等他們重新恢複鎮定,寧彥章等人已經急衝而至。長矛對步弓,樸刀對羽箭,三尺內的距離上,簡直就是一邊倒的屠殺。弓箭手們瞬間如遭了冰雹的麥子般,成片的倒地。僥幸未死的嚇得慘叫一聲,丟下弓箭,撒腿便逃。


    第九章 萍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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