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總一臉懵逼:“……???”這棟辦公樓是老闆的?這、這得多少錢??老闆你那麽壕你自己知道嗎?


    還有,聽這話,你該不會是因為這家咖啡店所以買的樓吧?


    裴瑾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郵件內容:“其他幾個地方,大體上沒有問題,有幾個細節……”


    副總立刻收斂心神,把他提出的意見一一記下。


    最後,裴瑾問崔瑩瑩:“讓你找的人怎麽樣了?”公司擴大了一輪,事情自然也更多更複雜,裴瑾已經讓崔瑩瑩聯繫獵頭公司,挖兩個專業人才過來打理。


    這樣他就能完全當甩手掌櫃了。


    至於賠本?賠本就賠本吧,他前兩天剛收到自己經理人的報告,黃金在漲,房價在漲,買的股票也在漲,投資的公司利潤豐厚,賺錢?那是小事。


    花錢才難。


    十幾年前,他為了花錢買了郊外好大一塊地,想著那天有閑心了就去建個園子,誰知道後來忘記了,到現在,價格居然又翻了,也曾大方地投資過好幾個行業,十個裏九個失敗了,可那僅剩的一個如日中天,他賺的比花出去的翻了十幾倍。


    世道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了呢^_^


    這樣下去隻能到月球去買塊地了,不然買個小行星吧。


    崔瑩瑩不知道她的老闆已經走神走到外星球去了,盡職盡責地說:“已經在聯繫了,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


    “那就好。”


    開完流光的會,董菡又來了,裴瑾看了看時間:“吃午飯前能講完嗎?”


    “我盡力吧。”董菡坐下來,老實不客氣叫了一杯濃縮咖啡一飲而盡,這才神采奕奕地說,“我有一個新想法,可行性更高。”


    裴瑾先是漫不經心聽著,後麵倒是來了興趣,他沉吟半晌,倒是沒有立刻應下:“我要親自去看看。”


    “你不會失望的。”董菡很有信心。


    裴瑾看看時間:“到飯點了,我請你吃飯?”


    “不不,我還有一個諮詢,不吃了。”董菡知道他的脾氣,也不多客氣,同樣的時間用來和老闆吃飯,不如拿去幫助別人,她也相信裴瑾是不會介意的。


    裴瑾當然不會說什麽,他隨意對付一頓,回家打個中覺。


    睡覺醒來也不過兩點多,春光正明媚,他拿了本書到花園裏打發時間,剛看了不到兩頁,聽見了車聲。


    竟然是魚麗回來了。


    裴瑾嚇一跳,還以為時間刷一下過去了,看了看表才發現不過三點一刻。


    難道現在高中放學和小學一個時間段了?他正納罕,就見夏楓小心翼翼送了魚麗進來,魚麗微微垂著頭,麵無表情地進屋了。


    裴瑾看著夏楓,等他給個解釋。


    夏楓低聲下氣地賠禮:“裴大哥,真是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她語文課上突然就不舒服了,可能是之前上了體育課,所以……對不起,我真不是有意的。”


    裴瑾訝異極了,生病不過是託詞,魚麗絕不可能因為上個體育課就不舒服,他還以為是有人欺負她了:“你剛剛說,語文課?”


    “對的,她在上課的時候突然就很難過的樣子,上一節是體育課,我帶著她玩了一會兒網球。”夏楓愧疚極了,他看魚麗一切正常,還以為她的病已經好了,想想也是,病了那麽多年,身體肯定不大好。


    裴瑾心裏已經有了數:“我知道了,給你添麻煩了,我會照顧她的,對了,你們今天上了什麽內容,她還能適應嗎?”


    夏楓回憶了一下,數道:“物理是上了牛頓定律,她好像沒聽懂,數學也是,化學是實驗課,歷史講的是唐代,她好像很有興趣的樣子,地理是講了洋流……語文在上《祝福》。”


    祝福。


    裴瑾什麽都明白了。


    ***


    兩個小時前,上完體育課的學生們迎來了原本在上午應該上掉的語文課,學的是魯迅的《祝福》。


    一開始,魚麗心情還是很好的,體育課上她嚐試了新的遊戲,這一堂又是語文課,她心想,這我應該能看懂了,於是翻看課本看了起來,哪知一看,剛剛因為運動而熱起來的身體頓時冷如冰棍,整個人像是被冰水澆了個透。


    她眼中積起淚水,視線頓時模糊一片,課本上的字再也看不清了。


    可那字字句句,戳進心裏去。


    *


    “……他的婆婆倒是精明強幹的女人嗬,很有打算,所以就將她嫁到山裏去……嚇,你看,這多麽好打算?”


    “祥林嫂竟肯依?”


    “這有什麽依不依。——鬧是誰也總要鬧一鬧的,隻要用繩子一捆,塞在花轎裏,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關上房門,就完事了。”


    “後來怎麽樣呢?”


    “聽說第二天也沒有起來。”


    “後來呢?”


    “後來?——起來了。她到年底就生了一個孩子,男的,新年就兩歲了……唉唉,她真是交了好運了。”


    *


    淚腺不受控製分泌出眼淚,可即便是這樣,她也不去擦一擦,手指摳進手心裏,掐破了皮肉。


    她輕輕眨眼,一滴眼淚吧嗒一下落在了課本上,視野頓時清晰起來,她鬆開僵硬的手指,麵無表情地翻到了下一頁。


    *


    “我問你:你那時怎麽後來竟依了呢?”


    “我麽?”


    “你呀。我想:這總是你自己願意了,不然——”


    “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氣多麽大呀。”


    “我不信。我不信你這麽大的力氣,真會拗他不過。你後來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說他力氣大。”


    *


    六百多年前。


    “你是我們兄弟用二兩銀子買來的,再跑打斷你的腿。”蒲扇似的手掌一巴掌扇在她臉頰上,她被打得眼前發黑,耳朵嗡嗡直響。


    “破了身就老實了。”刺啦,她仿佛能聽見當時裙子被撕破的聲音,也聽到自己的叫罵聲:“你放開我。”


    “這小娘們性子夠烈,你把她摁住。”


    仙藥給了她不老的容貌,不死的身體,卻沒有給她超越常人的能力,她依舊隻是個弱質女流,無法反抗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暴行。


    她罵遍了自己所知道的所有髒話,到後來哀聲請求,再到最後,隻剩下痛苦的叫喊,喊到嗓子破音,聲音嘶啞。


    可並沒有讓自己的處境有絲毫迴轉,比普通女人更不幸的是,她連死都做不到。


    早知道,殉節就好了,至少清清白白來,清清白白走,可那個時候,連自我了斷都不能,隻能日復一日飽受折磨。


    被打折的腿很快就會好,她一次又一次嚐試逃跑,但總是會被抓回來,次數多了,幹脆扒了衣裳栓在床腳,跑?沒個遮羞的衣服,能跑到哪裏?


    遇到男人,不過是再被jian汙一次,遇到女人,罵她不知廉恥,失了貞潔,竟然還不以死明誌。


    那個世道,給不了女人活路。


    她閉著眼,任由淚珠劃過臉頰,心想,但是,還是她贏了,她殺了他們,她活到了現在,一切都應該過去了。


    可為什麽這件事還是如此清晰,六百年了都忘不掉?


    那捅進心髒裏的那一刀,為什麽到現在還無法癒合?


    ***


    裴瑾送走了夏楓,走到樓上去找魚麗,她不在自己的房間,他想了想,轉頭去休息室,因為經常要看電影電視的緣故,休息室裏一直拉著厚厚的窗簾,隔音效果也好,他輕輕推開門,就看到漆黑的房間裏蜷縮著一團。


    他想了想,沒有貿然進去,上了趟街,買了隻泰迪熊回來。


    吱呀。


    魚麗聽到門被推開了,她抬起頭來:“我沒……”她看到的不是裴瑾,而是一隻一米多高的毛茸茸的大熊。


    “小娘子,你好呀。”玩具熊的聲音稚嫩如嬰孩。


    魚麗的心情再糟糕,也不由被他逗笑了:“臭書生,你玩什麽把戲?”


    “看你不開心,哄哄你啊。”裴瑾從玩具熊後麵探出身來,半跪在她麵前,捉著熊兩隻胖乎乎的胳膊,讓玩具熊擁抱她,他的力量透過這隻熊傳達過去,魚麗覺得自己好似真的被誰緊緊抱在懷裏。


    裴瑾看到她伸出手抱住了熊,暗暗鬆了口氣,男女授受不親,他也是沒辦法,好在這真的有用。


    他柔聲道:“如果想哭的話,就哭出來吧,我不會笑你的。”


    “我以為我早就不會為這件事哭了。”魚麗把臉埋在泰迪熊柔軟的身上,悶悶道,“丟了個大人,我居然當著他們的麵哭出來了。”


    裴瑾笑了起來:“這有什麽,快樂就笑,難過就哭,人之常情,有什麽丟人不丟人的。”


    魚麗沉默半晌,牽了牽嘴角:“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吧,我曾經被人抓進山裏……過了很多年。”


    “這有什麽,”裴瑾輕描淡寫,“我也在山裏過了很多年。”


    魚麗眼眸微黯:“那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的。”裴瑾再次打斷她,“我同你說,曾有一度,我想出家,可又怕沒法剃度惹人疑心,幹脆找了個荒廢的寺廟住下,那個寺廟,叫蘭若寺。”


    魚麗瞪大了眼睛。


    裴瑾像是沒看到她的眼神,繼續道:“一住就是好多年,然後有一天,有個書生上京趕考,路過那裏就住下了,夜裏,他在那裏溫習功課,我聽著有個地方不對,就想,好歹鄰居一場,我就指點他一回,寫了答案揉做紙團丟進他窗戶裏,誰知道他以為我是妖物,第二天一早就收拾行李跑了。”


    他斜睨魚麗一眼,支頤笑道,“你猜怎麽的,過了好些年,我看到市麵上有一本奇書,寫一書生夜宿蘭若寺,夜間忽見一女,竟然說‘月夜不寐,願修燕好’,嘩,嚇死我了。”


    魚麗不禁問:“你說得,可是真的?你肯定瞞了我,是不是你像剛才這樣,用了女聲他才會以為是女鬼?”


    “唉,你怎的這般聰明,當然……”他語氣鏗鏘,尾音忽轉,笑意盈眉,“是我瞎編的。”


    魚麗:“……臭書生,你竟然敢消遣我。”她抄起懷裏的泰迪熊往他身上砸,裴瑾哎喲喲叫了一聲,像是不敵她,連連求饒:“女俠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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