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麽?”裴謹淡漠的問,視線跟著垂了下來。


    曾經多麽敏銳的一個人,如今眼裏竟然少見的出現了一抹飄忽感,看得仝則打了個寒顫,他凝視坐著的人,開始肆無忌憚的盯著他看,而對方依然慵懶地坐在那裏,側臉如雕塑般,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我……我來送今日的邸報。”仝則強壓心中翻湧的驚恐,試探著說。


    裴謹點了下頭,“放在桌上吧,辛苦了,你是驛站的人?”


    如此簡單的一句話,卻比方才的刺殺更讓人覺得恐怖。仝則雙眸倏地一緊,耳邊響起李明修難言之隱似的吞吞吐吐。


    他精神不好,不要刺激他……


    這不是精神不好,裴謹回身時不可能看不見自己,可他居然認不出?連他的親衛和管家都能一眼識別,他卻不知對麵站著的人是誰!?


    一時間,亂七八糟的念頭悉數冒出來,裴謹是失憶了,還是故意不認自己?難道他真的心意堅如磐石,一定要和自己撇清關係,從此兩不相欠、互不相幹?


    仝則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再想不到下一秒,裴謹隻用一個輕微的動作,便粉碎了他所有不安的猜測。


    裴謹微微仰起頭,語氣有些倦怠道,“怎麽像個悶葫蘆,放下邸報就出去吧。”


    之前隱約意識到有什麽不對,終於,隨著裴謹頭轉向窗外,便像是有一道閃電劈麵劃過,仝則弄明白了——裴謹從始至終都沒有看過他,那眼神虛虛實實地,隻不過籠罩在他周圍。


    卻一直,沒能落在他臉上。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就想說本文不nuè啊,之後基調也不會nuè的,之前是三爺追仝則,現在給個機會讓仝則追三爺,之後就是漫漫長路,仝則寵他的三爺……哦,什麽鬼~~btw,三爺沒失憶!!!!


    第107章


    仝則站在原地,想起了自己被東瀛人綁架受傷, 引發短暫失明的那一回。


    裴謹的眼神不對, 是因為知道門口站了人,視線才會輕飄飄地落在這裏, 但卻沒法精準定位在自己臉上。


    這個念頭一起,仝則覺得五髒六腑仿佛都縮成了一團。


    他往後退兩步, 拉開了門,然後又在門內挪動幾步, 順手合上了房門, 之後調整氣息,盡量讓自己每一下呼吸都不發出聲響。


    裴謹兀自坐在窗邊, 望著外頭出神。聽到門響方才慢慢轉過頭, 那眸光鋒銳的程度, 又看得仝則心頭劇震。


    可下一瞬, 裴謹雙肩一鬆,向後倒在了椅子上, 良久過去,他再往門邊“凝望”,視線變得渙散無神,分明已和剛才大不相同。


    仝則心下猛地一沉。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衝上去, 正自猶豫著,卻見裴謹站了起來。他動作很慢,直到起身站穩,右手還沒有徹底離開椅子把手。


    仝則眼睜睜看著他一點點往床邊挪, 短短幾步路,走得是異常艱難,其間伸手扶了幾次周圍可以碰觸到的擺設,還差一點撞到床架子上,好不容易摸到床鋪,才緩緩地坐了下去。


    裴謹一邊解開長袍上的帶子,一邊極輕地發出一聲嘆息。


    幾不可聞,然而仝則聽見了,那嘆息不亞於一記撻伐重重抽打在他身上,他下意識想去捂嘴,因為眼睛鼻子嘴巴裏此刻都酸楚難言,可他不敢動,剛剛裴謹走得那麽困難,他尚且沒敢上前攙扶,到了此時,他已經沒有勇氣再讓他發覺自己的存在了。


    他用“不作為”徹底證實了心內懷疑,裴謹不是失憶,也不是不肯認他,而是他根本就看不見。


    到底發生了什麽,李明修的話縈繞在耳邊,裴謹受不得刺激……這是在提醒他,不能讓裴謹再情緒激動。那麽突然乍見自己,再聽見自己那把永遠也恢復不了的沙啞嗓音,對於裴謹而言,是否算是太過刺激?


    所以他剛才隻開口說了一句話,而裴謹僅憑聲音壓根就認不出他,仝則澀然笑了下,對麵不相識啊,他們之間真的連最後一點牽絆都不存在了麽……


    可他為什麽會弄成這樣,是因為受傷還是因為打擊太大?仝則不大相信,裴謹是那麽強悍,政壇起伏又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他自己也清楚花無百日紅的道理,何至於一蹶不振到這個地步?


    他這頭思緒千迴百轉,裴謹那廂已睡下了,躺下前還不忘摸著床頭燈,將燈光熄滅掉。


    明明看不見,為什麽還要做這個動作?


    仝則想起剛剛他以為自己是驛站的人,愣是生裝出一副視力無礙的模樣來,心頭不禁又好笑又氣苦,這人怎麽走到哪都忘不了裝相呢!


    這麽亂琢磨著,酸楚被沖淡了一些,反正現在也不是感傷落淚的時候,仝則靜靜看著,耐心等著,直到裴謹呼吸規律均勻了,才敢輕手輕腳走出房間。


    回眸時,他還是貪戀的望了一眼。裴謹臉部輪廓清晰,睡姿安靜,仝則忽然意識到,原來他一個人的時候也可以規規矩矩不亂騎被子。


    那是成心欺負自己睡品好了?仝則被這念頭逗笑了,一時間喉嚨裏什麽滋味都有,苦、澀、甘、甜,那感覺簡直沒法形容。


    再喘口氣,他快速往樓下奔去,方才拐個彎,一頭撞上了滿臉憂心忡忡的李明修。


    “哎呦我的祖宗,我的仝小爺啊……”李明修揉著被撞疼的胸口,慌慌張張地問,“你沒嚇著他吧?他可不能再受刺激了……”


    仝則心頭掠過一絲訝然——見了我當真有那麽大刺激作用,要真那樣的話,能不能激動到讓眼睛一下子復明?


    可話到嘴邊,他咽了回去,隻問,“怎麽弄成這樣的?”


    李明修微微一愣,看著他嘆了口氣道,“你都看出來了?唉,要說大約是在三個月前了。忽然有一天就看不見的,開始他誰也沒告訴,後來還是我瞧出不對……這種事想瞞也瞞不住啊。京都但凡有點名的大夫全來瞧過了,又是針灸又是吃藥都不見好。還是梵先生說,大概是因為心情沉鬱,積壓太久方才導致的,這得慢慢調養千萬不能急。他人更不能著急上火,如今最忌諱的就是情緒波動。”


    仝則還是難以置信,“他沒受過傷?那能被什麽刺激著了,太太和孝哥眼下在哪?”


    李明修搖搖頭,“在京裏,都好好的。皇帝也得講律法不是,沒敢輕舉妄動,不過是留他們在府裏當個人質,京都有西山大營和三爺的舊人鎮著,出不了亂子。”


    那還能有什麽事,值當讓他受這麽大打擊?


    仝則忖度片刻,驀地抓住李明修,老頭被他扽得胳膊一疼,不由自主哎呦了一嗓子。


    “您實話說,到底是為了什麽?”仝則頓了頓,目光如劍,“事到如今也沒什麽能刺激到我了,您不用瞞著。”


    李明修眉頭一緊,神情變得複雜難言,在他逼視之下無奈嘆道,“福建提督受三爺之託,曾派人暗訪你的行蹤。不知道怎麽的,後來就搞錯了,那跟著的人回稟說你在蒙古邊境上遭遇狼群,還留下有血衣,由此推測……你多半已是遇難了。”


    “消息傳到,三爺那會已卸了軍機職務在家休養,當時沒說什麽,隻把自己關在房裏,兩天兩夜沒出來,也沒讓任何人進去。後來倒像沒事人似的,還帶著太太和孝哥去西山避了一陣子暑,可回來沒多久眼睛就不好了。”


    仝則聽著,腳下無意識踉蹌了兩步,然而還沒等李明修伸過手,他自己倒是先穩住了,其後整個人像一根釘子似的,紮在原地發傻,不動也不說話。


    短短幾句,涵蓋的可是過去幾個月來所有的驚心動魄,陰錯陽差四個字分明已不能形容了,這命運實在是太弄人。


    李明修看他的臉色,覺得這個人離崩潰應該不遠了。


    可出人意料的,隻見仝則晃了晃腦袋,霎時間又回魂了。一雙眸子清澈透亮,且裏頭並沒有什麽多餘的傷感或是自責。


    “他認定我死了,而我現在突然活過來,對他來說可能是個不小的“刺激”,所以我還不能認他,李爺心裏想的是這層意思麽?”


    李明修沒料到他這麽快就鎮定下來,頗有幾分意外,半晌頷首道,“是,而且他一時半會看不見,你這聲音又變得太厲害,他未必肯相信。至於你們從前的事,我建議也不要讓他再多回憶了,這樣才有可能慢慢恢復。好在這窮鄉僻壤的也沒有多少事可做,總能讓他得一陣清閑。”


    仝則沒猶豫,痛快的點了點頭,“隻要他能復原,我都聽大夫的。”


    李明修聞言如釋重負,剛想為他的“深明大義”表彰兩句,就聽仝則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另外您想個轍,盡快把我安排進新府裏,以後我貼身伺候他,反正他這人也從不用丫頭。哦對了,他聽過我說話,沒準還記得這聲音,您想想,怎麽圓個說法吧。”


    仝則覺得頭頂錚錚地疼,連帶著渾身上下哪哪都疼,說完也沒什麽心力再想撒謊撂屁那點事,幹脆抬腳往外去了。


    不過這態度是真堅決,李明修眼望他的背影,心想這人放著好日子不過,從福建一路跑到遼東,要論這份恆心毅力,確也不是幾句話就能打發了的。


    少不得,還真得費心替他安排一遭。


    老頭行動迅速,很快替仝則編了個不倫不類的化名叫來生,對裴謹隻說是從驛站跟隨而來的,因太過仰慕崇拜三爺,那天又瞧出點不對,這才求了他前去照顧,又將編好的其人“家底”詳述一遍,以茲證明確鑿沒有問題。


    李明修畢竟是裴謹最信任的人,裴謹也就不疑有他。一眾人在驛站停駐兩天之後啟程,浩浩蕩蕩搬進了朝廷派人新收拾出來,專供裴謹下榻的一處宅邸。


    仝則來不及跟高雲朗或是劉財主辭行,便跟著一道進了這座規製不怎麽合理的侯府,再見到裴謹時,已然變身成了他的親隨加貼身僕從。


    裴謹這人,在軍中一向是該嚴的時候嚴,該鬆的時候鬆,對待家下僕人其實更寬些,如不是犯了大過斷不會苛責,沒事也不大會端什麽架子。


    於是沒幾天功夫,仝則就算和他“混熟”了,同時發現從麵上,根本就看不出裴謹有所謂的“鬱悶”。


    不光沒有,這人還明顯比在京都活得更滋潤暢快,端看成日行動做派,在這屁大點的宅子裏,恨不得比行軍打仗那會兒更加如魚得水。


    沒過多久,也不知他打哪弄了隻野八哥,開始在屋裏興致勃勃教那笨鳥說話。一人一鳥,見天瞎眼對豆眼,詩詞歌賦滿嘴胡跑,經常上一句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下一句就接上淺糙才能沒馬蹄,聽得人是一個頭兩個大,偏偏承恩侯閣下還特別自得其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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