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則也笑了笑,“它跟我走過很多地方,經歷了很多事,雖然隻是個物件,但沾染了回憶就變得不同尋常了,如此而已。”


    果然是個長情、懂得珍惜的人,高雲郎借著好感,不吝主觀臆斷地胡亂猜道,麵前這人並非看上去那麽冷淡冷靜,而是心思細膩,外冷心熱。


    於是兩人一拍即合,商議兵貴神速,趁明日天黑之後便下山,直奔東林鎮接應裴侯的隊伍。


    不出意外,高雲郎的消息不算太準,仝則跟著他在官道上等了兩天,白日埋伏在山口,身上臉上被朔風吹得是七零八落,連頭髮絲裏都混雜著土腥氣,鬍子也有三天沒刮過,論模樣儼然已和土匪沒兩樣。


    不過等待消磨了內心的忐忑,驅散了心底那一點點怯意。


    之前無數次想像過重逢的場景,裴謹會生氣吧,畢竟做了那麽多努力就是為了把他摘出來,為了不讓他看見自己有多狼狽,結果他還是一意孤行,非要撞上來。


    沒關係的,仝則數不清多少次安慰自己,裴謹氣惱是應該的,大不了他認罰,也願意服軟。時至今日,已經沒有什麽可端著的了。裴謹隻需一個眼神,就能讓他甘心去做任何事,包括放低身段,包括忘記自己曾經固守的、堅不可摧的小世界。


    隻要裴謹能夠平安無事就好。


    第三天晌午過後,在一眾人被凍得鼻尖通紅時,仝則那說不上什麽時候靈的直覺,突然沒來由地發作了。之後沒過多久,眾人便看見承恩侯兼牡丹江總署署長的隊伍如一道旋風,出現在視野中。


    仝則定睛望去,見打頭的全是裴謹親衛,隊伍安靜整肅,依然充滿了訓練有素的秩序感。


    但總有同樣快,卻紛繁麻煩的東西如影隨形。


    還沒等仝則看清裴謹的車駕,對麵山頭上的冷箭忽然如雨而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群人,像是不要命般沖向了親衛隊伍中。


    高雲朗一看形勢,當即罵了一聲娘,隨即喝令左右埋伏的弓箭手she殺賊人,自己帶著一隊人就要往山下去,衝鋒前不忘回頭對仝則喊道,“兄弟,我顧不上你了,自己千萬小心,你那槍關鍵時候記得要用上。”


    關鍵時候是指什麽?兩人在剎那間默契交織,仝則明白他的意思是在指保護裴侯,看來高雲郎受他蠱惑不輕,真以為他拿著一桿空槍就有能耐唬住所有人。


    可惜仝則辜負了高雲郎讓他埋伏在此的心意,沒過多久便衝下山,直奔裴謹的馬車。


    親衛們殺得興起,正規軍對付響馬如同砍瓜切菜,不料平地又冒出另一夥人,正暗道不妙呢,誰知右邊山頭的和左邊行刺的打將在了一起,看那架勢下手毫不留情,卻原來是給自己助陣的。


    眼看親衛和高雲郎的人占據上風,仝則一麵躲閃刀劍一麵奔至車前,卻見那車駕紋絲不動,裏頭的人顯然穩如泰山,他腦子裏隨之閃過一絲奇怪的念頭,怎麽車駕周遭竟沒有人護持?


    就在此時,一枚重箭突如其來劃破長空,直襲那輛青呢車。隻聽砰地一響箭身沒入頂篷,旋即轟地一下燃燒起來,火苗借風勢急速蔓延,很快就席捲至一整座車身。


    仝則在心驚膽戰時心想,那箭尖一定塗有白磷,所以脫落之後才會自燃!


    此時天地仿佛都化作一片火海,仝則心口狠狠一震,也顧不上再想刺客用的手段,直撲過去大喊一聲,“快跳車。”


    他像看不見沖天火勢一般,奔上前掀起燒著的簾子,邊咳喘邊拉起車內之人,一把將人拽了下來,隨即察覺那車身劇烈搖晃起來。


    隻一眨眼的功夫,那青呢車塌了。


    仝則本能的將人壓在自己身下,以老母雞護小雞的姿勢為其遮擋熱浪,火苗飛濺著,落在他發梢耳畔,灼痛了皮膚,卻不能讓他有分毫動搖。


    車前被拴住的馬受了驚嚇,四蹄揚起,瘋狂向前奔去,帶著一團火光橫衝直撞,倒是把幾個負隅頑抗的賊人撞翻在地,等到那火海漸漸遠了,親衛們才反身前來“救駕”。


    仝則被嗆了幾口煙,頭有些發暈,感覺身下人動了動,連忙回過魂,就地朝一旁滾了兩滾。


    身下人正好轉過頭,四目相對,彼此都愣住了。


    仝則口鼻被煙火熏著,狗鼻子短暫失了靈,方才沒聞出什麽不對,此時再感覺,裴謹身上並沒有他熟悉的味道,再看其人滿臉寫滿驚懼,哪裏有素日裴謹的半分沉穩?


    隻有眉眼和他朝思暮想的人有七分相像。


    然而像不等於是,這人壓根就不是裴謹。


    仝則心頭一慌,一柄長刀已架在他脖子上。可等到親衛低眉一看,手中刀勢立刻向後收了收。


    “是你?”


    那親衛正是當日奉裴謹之命傳信給遊恆之人,不光認得仝則,更知道仝則對於侯爺的意義。可是這人不是已被帶走了麽,怎麽又會出現在此地,莫非是一路追隨而來的?


    親衛恍惚了一下,有點弄不明白什麽情況,千裏尋夫麽……這難道,不是戲文裏才有的故事?


    仝則不曉得人家細微的心理活動,一骨碌爬起身,眼神駭人,聲音嘶啞的拉扯住他問,“三爺呢?他人在哪兒?”


    親衛聽著那沙啞的破喉嚨,不由自主肩膀一抖,仿佛被那聲音懾去魂魄般脫口道,“在驛站,人平安無事。”


    話音落,他眼見仝則迅猛如脫兔,翻身搶上一匹無主黑馬,一人一馬恍若離弦之箭,衝出人群便往驛站方向飛馳而去。


    幾十裏的路,仝則好像跑了有半輩子那麽長。


    幸而親衛所言不虛,那驛站門口井然有序,早就明裏暗裏包圍了裴侯的人。


    仝則望了一眼,無聲笑了,裴謹哪是那麽容易被暗算的?可不禁又有些奇怪,裴謹更不是會用替身的人,上一次不得已為之還是被靳晟等人設計,若非下藥,他絕不肯讓別人替他去犯險,那麽這一回呢,他該不會是受了傷吧?


    他跳下馬,驀地裏心亂如麻。


    思緒不受控製,各種不好的預感紛至遝來。仝則隻好站在原地不斷深呼吸,記憶裏還從來沒這麽緊張過,活像是得了失心瘋。


    隔著大半年時光,他無從知道京都發生過什麽。也不是沒想過裴謹失勢後的遭遇——被人搓磨,被新帝打壓。每每一想到這些,心口會痛得不能自已,他強迫自己不去思量,強迫自己往好處幻想,裴謹是打不垮的,這一句話如同精神勝利法,然而此刻再琢磨,其實也不過自欺欺人罷了。


    沒有人能夠永遠立於不敗,也沒人能夠真的感同身受他人遭際,一陣無力感湧上來,關於這半年,他缺失得太多了。


    不到六個月的光陰,卻是恍如隔世。


    往事像cháo水般湧上來,他想起那個會玩笑,會調情,帶著三分痞氣,有時優雅有時戲謔的裴謹,眼波流轉間,有著似嘲非嘲的風情,睥睨天下卻並不疏狂傲慢,那如水般的聲調會細細說出熨貼人心的情話,還有他永遠幹燥炙熱的掌心,以及屬於他們之間熾烈的情愫,流淌著滿身的汗水,衝動而滅裂……


    站在關外的蒼茫天地間,仝則想,無論是誰,假如他曾經有幸得到過這樣一個人,一定終其一生都不會再忘懷,也一定不會願意再放開手。


    收斂起所有的不安和膽戰心驚,他穩住步伐,向驛站走去。


    門前把守的親衛遠遠就攔下了他,對於這個看上去十分落拓,鬍子叢生的陌生男人充滿警惕。


    親衛壓低聲音喝問,“什麽人?”


    仝則知道自己看上去和從前不大一樣了,連聲音也變得麵目全非,偏巧攔著他的人是個不大相熟的生麵孔,隻能耐著性子回答,“麻煩通報侯爺,就說仝則求見他。”


    親衛還沒說話,驛館門裏卻晃出一個人。那人看向門外,頓足望了一會,忽地快步走出來,詫異驚呼道,“怎麽是你?你……你怎麽,怎麽會跑到這兒來了。”


    說話的,正是裴府管家李明修。


    仝則頓時有了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激動,抓住他的手臂,聲音止不住地發顫,“李爺,我是仝則,三爺還好麽?”


    “你……”李明修還是難掩驚愕,上下打量著他,“你這嗓子,怎麽弄成這樣了?哎,三爺在樓上呢,他沒事,這會才用了飯,哎你……”


    話沒說完,仝則早已越步竄進門去。


    “你等等。”李明修趕緊追上來,“他,他近來精神不大好,可受不得刺激,你千萬別讓他激動了,千萬別……”


    仝則心急如焚,連帶敏感度一併降低了,根本察覺不到對方話裏的欲言又止,匆忙道了聲好,轉身衝上了樓。


    驛站早清除了閑雜人等,過道裏隻有一個驛丞,仝則趕上去問侯爺住在哪間房。那驛丞看看他,知道能被親衛放進來的人定然無礙,便道,“我正要給侯爺送邸報,喏,就在那間。”


    “勞煩了,我來就好。”仝則順手接過邸報,三言兩語就打發了那人。


    房內燈光亮著,他站在門口,不由再次深深吸氣。


    合上眼,他甚至連敲門都記不得了,夢遊似的推開了房門。


    再睜眼,那人就站在窗邊,一身青色寬袍,背影挺拔依舊,聽見門響卻沒有回頭。


    “誰?”是裴謹的聲音,平平淡淡地發問。


    從他的語氣裏,仝則聽出了一絲倦意。


    一顆心被柔軟的思念鋪得滿滿當當,仝則嘴唇動了動,忽然遲疑起自己那變調的沙啞聲音會不會嚇著裴謹。


    一定會的,不過裴謹為什麽不回頭呢?仝則又想起自己現在的德行,灰頭土臉,鬍子拉碴,還帶了一身的匪氣。


    沒關係,被相思和重逢折磨得神經兮兮的人想,裴謹說過,喜歡看他留鬍子的模樣。那隱秘的心思,涉及裴謹心心念念的年齡差。不過裴謹不會承認,仝則也不忍拆穿,那是屬於他們的特別的默契……


    其實隻要裴謹願意,從此以後他可以為他刻意留住歲月的痕跡,留存住時間在他臉上刻畫下的所有滄桑。


    就在他目不轉睛,用近乎癡纏的目光凝視窗邊人時,裴謹驀然轉過身來了。


    霎時間,仝則呼吸驟停——那張臉比自己記憶中要瘦得多了,剛才隔著寬大的袍子他失去了想像力,此刻那麵容清晰映入眼,分明兩頰凹陷,英氣勃勃的劍眉蹙緊著,眉心處顯出一道深刻的摺痕。


    唯有目光依然銳利,卻沒有絲毫溫度。


    裴謹的視線輕輕巧巧越過仝則的臉,落在門邊,無波無瀾如一池靜水,從轉過身到慢慢坐在窗邊的圈椅上,不曾掀起半點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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