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說道:“朕記得,徐卿上報清丈田畝之時,說山東清丈是最差的,是也不是。”


    徐有貞臉色微變,口中有一絲苦澀的感覺,隻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他說道:“是。”


    雖然朱祁鎮沒有明說,但是徐有貞豈能不知道朱祁鎮說是誰?


    除卻衍聖公之外,沒有別人了。


    衍聖公有多少土地?在別的人除卻官做到內閣之中,或者有封爵的。大部分家族不過三五百畝上下,隻是大家族聚居,合起來看得厲害,但是實際上也就那樣。


    很少有一戶超過三五百畝的。


    但是衍聖公家族的地卻遍布了整個山東,甚至還在河北,河南,南直隸有土地。


    他的主要土地分為賜田,學田,還有衍聖公的私田。


    賜田主要是,太祖皇帝賜給孔家的兩千大頃土地。還有陸陸續續的學田,但是學田雖然說是學田,但也是在孔家的掌控之中。再加上孔家的私田。


    曆史上孔家田地最多的時候,有七十多萬畝之多。


    當然了。而今未必到了這數字。但是具體有多少,卻是一個摸不清的數字。但是即便如此清丈出來的數字,曲阜附近的幾個縣幾乎大半都在孔家的掌控之中。


    簡直是富可敵國,以山東之大,容不下一個孔。


    隻是孔家簡直是讀書人的精神象征,從漢代以來,兩千多年來封賞不斷。豈是那麽容易動的。


    徐有貞可沒有想過動孔家的意思。


    但是朱祁鎮卻沒有放過孔家的意思,朱祁鎮說道:“那就細細查一查,這一件事情就交給你了,定然要查得仔仔細細。”


    朱祁鎮雖然看孔家不順眼,但是也不可能輕易動孔家。


    這與朱祁鎮的好惡無關,皇帝要考慮的是政治影響。但是誰叫孔家當代衍聖公,做了一件大大出格的事情,觸犯了朱祁鎮逆鱗。


    不是別的事情。就是衍聖公上書勸諫朱祁鎮。


    你也許會問了,這一件事情不是很普通的。


    很多官員都上書了。


    但是衍聖公不是別人。


    朝廷待衍聖公不可不厚,太祖皇帝幾乎是仆一見麵,就賜下這麽多土地,將曲阜知縣讓孔家世襲。


    幾乎一方小諸侯了。


    為的是什麽?


    這是有極其重要的政治意義的。


    在儒家話語之中的上古之時,治統與道統是合一的。所以上古三王五帝,就是儒家的聖人。而太宗皇帝一係列作為,就是想要成為新的治統與道統合一的新聖人。


    但是這也是太宗自我標榜而已。


    到了孔子的時候,治統與道統分離了,孔子作為聖人,雖然有道統,卻沒有真正治國。


    天下進入了新時代,進入治統與道統分立的時代之中。


    這也是為什麽每一個皇帝都要加封孔家。就是孔家代表著道統。每一個新生皇朝,都有一個確認自己的政權合法性的問題。


    加封孔子之後,是最好的手段。


    甚至可以說,一般來說,越缺乏合法性的政權,對孔家就越是優厚。


    其實我大明並不缺少合法權的,所以太祖皇帝賜給孔家兩千大頃土地,也是孔家上報列代加封的總數之上,稍稍有所增加而已。


    但是到了清朝,清朝可比大明大方的多了。


    當然了,孔子畢竟死了這麽多年了。


    孔家更多是一個標榜道統的吉祥物。


    當吉祥物就要當吉祥物的覺悟,你老老實實的在曲阜侍奉孔夫子在天之靈就好了。居然敢在國家大政上指手畫腳。


    這就犯了大忌。


    畢竟孔家一舉一動,都有天然的光環加身。他出來發聲,讓人感覺,哦,孔夫子之後,都不讚同皇帝。


    這影響太壞了。


    更不要說,孔家這些年來,也不是什麽善男信女。真正抓孔家違法亂紀的事情,可以一抓一大把。


    不過,他有孔子餘蔭庇護而已。


    徐有貞說道:“陛下,聖人之後,總是存些體麵。”


    徐有貞自然聽懂朱祁鎮所言查的仔仔細細是一個什麽意思,但是他並不敢。


    徐有貞為了權力可謂膽大包天,但是他也有不敢的時候,可見曲阜孔子影響力之大。


    “陛下。”於謙也說道:“此事還請三思而後行。”


    大部分朝臣都反對。


    朱祁鎮輕輕一笑,說道:“朕想起一件舊案,當年金兵南下,當時的衍聖公抱著孔子牌位南下,立了南宗,在前元滅宋之後。想讓南宗繼任衍聖公之位,當時的南宗拒絕了。可有此事?”


    這一段公案,對於這些飽學之士來說,都是知道的。


    於謙倒是稍稍安心了一些,說道:“正是。”他聽出了朱祁鎮潛台詞,那就是用南宗代替北宗作為衍聖公。


    雖然這個方案也會引起軒然大波,總比直接搬到衍聖公的牌坊要好多了。


    朱祁鎮自然是知道輕重的,任何大事最重要的不是開場,而是收尾。凡是做事情之前,朱祁鎮都會想一想收尾的方案。


    他好像是剛剛想到一般,說道:“壯哉,真孔夫子之後,夷夏之防不失,宋亡不仕元,其德如采薇乎?而今南宗可有封賞?”


    朱祁鎮這一句話,可不是白說的。


    他越是讚賞南宗,在南宗對立麵的北宗就是醜角了。


    南宗在金兵南下的時候,逃回南方,而北宗是被金人立下來的,隨即在金亡之後,投降蒙古。夷夏之防何在?宋亡不仕元,其實不是真的。隻不過當時北宗在大元朝廷之上,已經有影響力了。南宗投降之人,如何能爭得過北宗,不得已才讓了爵位。


    但是朱祁鎮要這樣說,誰還說不是嗎?


    於謙說道:“臣記得衢州孔家並沒有什麽封賞。”


    朱祁鎮看著徐有貞說道:“此乃朝廷之過也。”


    徐有貞說道:“臣明白。”


    此刻朱祁鎮的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要徐有貞拿下衍聖公,然後讓南宗代替北宗成為新的衍聖公。這個命令,雖然讓徐有貞稍稍鬆了一口氣,但是依舊心中好像揣著一顆大石頭。


    即便這樣,這也不是一件好辦的事情。


    隻是木已成舟了,徐有貞隻能好好的辦事了。


    朱祁鎮相信,他拿孔家做筏子,殺給天下人看。連衍聖公不行,朝廷都能換上一脈,既然理學不行,朝廷為什麽不能換上一派。


    這個震懾也足夠大了,想來沒有多少頭鐵之人。


    或許民間還有反對的人,但是混官場的人,如果還是這麽不識趣的話,就不要怪朱祁鎮下手無情了。


    徐有貞為了升遷,恨不得在腦門上貼上兩個字:“孤臣。”但是在朱祁鎮看來,讀起來卻是“酷吏。”


    這一件事情就此敲定了。


    朱祁鎮給徐有貞加了欽差,派往山東調查清丈土地之中的弊案之後。


    朱祁鎮就將外麵的反對的風潮,當成了耳旁風,除卻在處理正常事務之外,就與於謙,丘濬,王恕等人重新商議變法條款。


    有時候計劃趕不上變化。


    而今所有變法政策都要基於五世法之中兩條開始,要讓天下人都立業,能吃飽飯。也就是提高就業率,並以此為中心發展農業。


    對,雖然朱祁鎮想要大步進入工業時代,但是總原則,是他與群臣的折中,畢竟有些事情於謙等人雖然覺得重要,但是並不覺得可以理解。


    隻有這一條,他們能夠達成共識。


    於謙提出第一條就是立正統,更曆法。


    這個正統並不是正統這個年號,而是確立新的曆法。這也是公羊派的思想之一,更重要是為消弭而今反對的浪潮。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明天子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名劍山莊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名劍山莊並收藏明天子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