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正統三十一年七月間,大明不管民間與官場,都是一片火熱。


    這一片火熱,不僅僅是炎熱的天氣,還有各種討論的火熱氣氛。


    對於辟雍之會的結果,大多數人是不認同的。再加上甲骨文發現這一件事情,一下子無數大儒都有發表意見的想法。


    而有了天理報這個先例之後,短短半月之間。僅僅京師就有十幾分報紙出現,南方也有籌辦報紙的想法,隻是因為成本的問題,暫時沒有開始。


    無他,就是少府一套銅活字的功勞。


    這些報紙的印刷都是由少府來承擔的。這才降低了成本。雖然不能讓報紙賺錢,但是最少賠的少一點。


    但是南方卻沒有這樣便利條件。


    畢竟打造一套銅活字,不僅僅要昂貴的成本,還有無數能工巧匠。民間士紳想在短期之間搞一套不大可能。


    而且如果辦報紙,還需要一套印刷作坊。成本就太高了。


    雖然大明的報紙產業行幾年前就有了,但是真正普及開來,並且開始影響民間,卻是正統三十一年開始。


    當然了,對朱祁鎮來說,並不是什麽好消息。


    無他,理學道統從唐末到而今,數百年的底蘊,決計不是,朱祁鎮一個人可以輕易動搖的,即便朱祁鎮是皇帝。


    所以,大部分報紙都有一個態度,從各個方麵來反駁五世說。


    當然了,有些話不會明著說,含沙射影,隔山打牛之類的文筆。每一個寫文章的誰不會啊。


    商輅這一段時間最忙碌不過了。


    明報屢屢加刊,就是反駁這些文章。


    但是並不能壓製這樣的局麵。


    特別是吳與弼主持天理報以來,更是衝鋒在前。就很多議題,反複駁斥。吳與弼的落腳點就在人心之上。


    大體而言,如果人心墮落,縱然物資上很豐富,這個世界也是一個亂世,甚至不能維持下去。


    天下之安在於人心思定,天下之亂在與人心思亂。人心不治,則天下不可治。


    將道德提升到一個決定一切的地位上。而理學這一套體係,恰恰是維係綱常,治理人心之法。


    當然了,如果吳與弼一個人這樣做。


    朱祁鎮還不在乎。


    他還是有容人之量的。但是在這個時候,各地地方官,乃至京師六部之中,紛紛有大小臣子上書。


    秉承於吳與弼一樣的觀點。重申先王之道,遵從夫子之言。不要皇帝在標新立異了。


    這就大大不妙了。如果不逃出理學,或者儒學的框架,那麽朱祁鎮之後的所做所為,都會被打成王安石第二。


    要知道,王安石在後世是正麵人物,但是在這個時代,卻是徹頭徹尾的負麵人物。是北宋亡國的罪魁禍首。


    但是即便王安石也知道在變法之中,要將王安石自己的學說,定為官學。


    其中阻力之大,朱祁鎮可以想象的到。


    特別是朱祁鎮在西苑之中,修建了遂古殿。專門存放甲骨片,與供研究的地方。但是這三千甲片,真正被研究過之後。


    就有一個問題,那就是這都是斷斷續續的,不成體係。還有很多字是難以解釋的。


    暫時之間,不可能提供強有力的證據。


    而且朱祁鎮用之震懾儒臣,也有斷章取義之感。


    真正想從這些甲骨文之中研究出來一些東西,卻是一個非常麻煩的事情。


    這種風潮不被遏製住,辟雍之會的所有成果將會毫無意義。


    朱祁鎮在乾清宮之中,召集了於謙,劉定之,徐有貞,陳文,丘濬,王恕,商輅,還有太子等人商議。


    現在情況已經很明了。


    雖然,而今內閣還沒有換,但是徐有貞,陳文,丘濬等幾人,下一界內閣增補人員,大都從幾個人之中挑出來。


    朱祁鎮負手而立說道:“而今局麵,諸位以為該如何做?”


    “陛下。”於謙咳嗽了幾聲,說道:“陛下曾言,不當以言罪人,而今吳與弼等人,雖然言語不敬,但是對朝廷也是一片赤誠之心,願陛下念之忠直。饒恕此輩。”


    看似於謙什麽也沒有做。


    那隻是沒有看出於謙做的什麽工作。


    於謙與很多大臣都有私下的溝通,安撫了不少大臣。否則這一次反對浪潮,也就不是一些民間大儒,還有一些三品以下的小官,真正大臣,都保持了沉默。


    這就是於謙之功。


    朱祁鎮說道:“朕自然不願意大開殺戒,隻是而今朕是一步也不能退了,否則事不可言。”


    政治這東西,從來是這樣的,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到東風,根本沒有什麽中間狀態。


    朱祁鎮這一次讓步了。就會開一個很壞的頭,那就是輿論風潮,就能讓朝廷收回成命。這是對朝廷權威極大踐踏。


    甚至朱祁鎮心中有一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


    為什麽這麽說?


    無他,這種風潮之中,報紙的存在是一件倍增器,如果沒有報紙的話,事情的影響力也不會這麽大。


    最少這種高層的政治分歧,不會鬧得天下人幾乎能識字的人都知道。


    畢竟,很多時候,朝廷之中鬧得很大的事情。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也隻會事後才知道。


    朱祁鎮不止一次,想禁報。


    甚至商輅也多次上奏說這一件事情。


    朱祁鎮終究克製住了。而今他禁報隻是一句話的事情,但是他幾十年對士林寬容的氣氛,就毀於一旦了。


    所以,朱祁鎮自然不願意大開殺戒。


    隻是唯一勝利者才能寬容,他可以退讓,卻決計不能讓人認為,是因為頂不住這樣的風潮而退步的。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徐有貞說道:“臣以為,此刻非用刑罰不可。”


    徐有貞這一說,幾乎所有人都看向了徐有貞。


    其實而今這個局麵,於謙一開始就勸說朱祁鎮饒過這些人,也符合大多人數的心理,畢竟大家都是讀聖賢書的。


    甚至他們內心深處,未必多相信朱祁鎮的理論。


    當然了,他們這些人也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理學空談可以,真要論起來做事,卻不能用的。


    如果理學真有用,而今朝廷上下,也就沒有很多問題了。


    隻是,他們從小都學著理學。甚至與這些大儒上書的官員,都是牽連很深。彼此之間甚至是好友,自然不願意見血。


    徐有貞這一番話,卻是打破了他們的默契。


    朱祁鎮說道:“何處用刑?”


    徐有貞說道:“各地大儒,沒有官身,自然無涉刑罰。但是有些人食君之祿,不思為朝廷著想,就是可惡之極了。”


    “正可治此輩,以儆效尤。”


    “臣願意領刑部會稽此輩,給陛下一個交代。”


    徐有貞這一套,也不新奇。不就是所罰非所罪。不管是大明官員,還是後世的官員,真用放大鏡去觀察,幹幹淨淨,一塵不染的人能有多少個。


    徐有貞作為刑部尚書,想給人定罪,豈能找不到嗎?定然能辦得漂漂亮亮的,從頭到尾找不出任何破綻來。


    朱祁鎮聽了之後,心中先是一動。而後在心中輕輕搖頭。


    這樣做一來未必能壓製住這樣的風潮,二來也搞亂朝中的政治風氣。


    畢竟這樣做,再怎麽掩飾,都是一場黨同伐異。這個頭一開,始作俑者,豈無後哉。


    不過,徐有貞給了朱祁鎮靈感,殺一儆百不是不行。但是這個“一”卻要足夠大,有足夠的震懾力。殺了之後才能嚇住人。


    此刻,朱祁鎮想起了一個人,卻是剛剛好,正合適。而且不牽扯到黨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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