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義與亦失哈來的很快。


    幾乎是接到旨意之後,就快馬加鞭,頂風冒雪而來。


    而且一來到了京師之後,朱祁鎮也立即召見,讓他們兩人越次覲見。


    朱祁鎮在武英殿之中召見了他們。


    朱祁鎮也沒有多話,先將錦衣衛從西北傳來最新消息傳給了他們兩人,上麵赫然寫道,也先在哈密設大元甘肅行省。


    朱祁鎮說道:“也先肆無忌憚,置本朝於無地,內閣與五軍都督府都以為西北偏遠不可用兵,然朝廷不有所作為,以何麵目對天下百姓,英國公提議,合大同,宣府,遼東三鎮之力,北擊兀良哈。”


    “正統以來,兀良哈屢屢犯邊,兩位久鎮遼東,以為此策可行否?”


    曹義沉吟一會兒說道:“英國公所言,自然無錯,臣回去之後,一定集結遼東主力,準備與兩鎮合兵。”


    亦失哈也是同樣的意見。


    朱祁鎮其實對他們這樣的反饋,已經有所覺悟了。


    這也是朱祁鎮而今選擇以間接,而不是直接方式幹預朝政的原因。


    無他,英國公的身份地位在哪裏放著。曹義與亦失哈即便是心中有些意見,也不敢輕易發表出來。


    英國公尚且如此。


    如果他主動推行什麽政策,滿朝文武有幾個人敢與皇帝硬頂。


    即便是楊士奇也沒有這樣做過。


    真以為聖明無過陛下,僅僅是馬屁。


    不,這也是一種政治正確。


    沒有人會直接說皇帝錯了。


    一般都是說下麵的人蒙蔽聖聰。一旦施政有錯,也是說皇帝身邊有奸臣。


    但是朱祁鎮對這個時代越了解,越明白一件事情,或許他的主旨是對的,發展生產力,推進這個時代走向現代,走向科學。


    但是具體到某一件事情上,他所想的就未必是對了。


    如果他想推行的事情,一開始就是結構性的缺點,根本不能推行,很容易讓下麵的大臣陷入兩難之地。皇帝的命令一定是正確的,不能是錯的。但是這一件事情卻根本不能完成。


    這種情況,自然有大臣,骨頭硬,看捅破這種皇帝的新衣。但是問題是這樣大臣畢竟是少數的。


    更多的大臣都會想辦法,將這一件遮掩下去。用一種能向上麵交代過去的辦法。


    政治謊言也就一個接著一個了。


    甚至成為大明官場之上,人人都知道,卻沒有人說破的秘密。


    黃冊問題,就是明證。


    最近南京後湖黃冊送到了北京,朱祁鎮雖然沒有全部看過,但是抽了幾個縣的細細看了一遍,確定一件事情。


    黃冊的大規模造價,起於永樂初年。在洪武年間,黃冊並非沒有問題,但是大問題卻是沒有的。


    但是在永樂初年,卻有一次大規模造價。


    就是在太宗皇帝剛剛進入南京之後,下令編造的。時間很緊,任務很重,再加上帶有強烈的政治意味。


    太宗皇帝是為了表明自己的正統性,所以這黃冊的數據一定要漂亮。


    所以,就有大規模造假。


    在此之後,也就更正,但問題是,學好不容易,學壞很難,再加上造黃冊這一件事情,本身是沒有中央撥款的,又是國子監監生的義務勞動。


    於是乎在永樂後期,黃冊就不能看了。


    有時候隔了一層,那麽大臣們知道這是皇帝的意見通過下麵某個官員的馬甲發表出來,但是這些大臣反對的依舊是這個大臣,而不是皇帝。


    這個時候,下麵人的心理負擔,也就沒有那麽重了。


    這也是朱祁鎮想明白的。


    作為皇帝將自己陷入具體某項事務,是非常愚蠢的。皇帝本身需要做的是聖裁。做判斷題,選擇題,而不是申論。


    皇帝最好不要有旗幟鮮明的意見。


    朱祁鎮說道:“兀良哈的情況先不說,朕想知道的是奴兒幹都司的情況。而今瓦刺之心,昭然若竭。以朕之見,兩強之間,容不得任何一個方獨立於外。建州女真的情況如何?他們與瓦刺之間,可有聯係?”


    亦失哈說道:“陛下,陛下登基之初,就示恩於女真,女真上下無不感陛下之恩澤,建州衛指揮使李滿住,更是願意為陛下所用。臣敢以性命擔保,建州女真乃是大明的忠實藩屬。”


    朱祁鎮說道:“建州女真可戰之兵多少?”


    亦失哈說道:“建州女真比較分散,唯有李滿住本人有戰兵萬人上下。”


    朱祁鎮說道:“萬人?一旦瓦刺來攻,那麽建州女真能不能自守?”


    亦失哈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朱祁鎮見亦失哈這樣子,就已經很明白了。


    說實話,擁兵過萬放在很多地方,都是一個不小的勢力了。但是與天下三百衛所,在冊兵馬有三百多萬的大明,還是號稱瓦刺四萬戶蒙古四十萬戶的瓦刺。都是一個彈卵而已。


    現在李滿住投向大明,乃是大明能給這些部落好處。朝貢製度能給他們帶來利潤。但是這種好處與瓦刺的刀兵相比。


    李滿住怎麽做,亦失哈也不能保證,雖然亦失哈是女真人,與女真有特殊關係,卻也不敢為李滿住擔保。


    朱祁鎮問曹義說道:“如果瓦刺大舉東進,遼東鎮能否做到,隔斷朝鮮與瓦刺。並保住建州女真?”


    朱祁鎮所言的第一個任務,乃是遼東鎮在太祖朝的任務,那個時候北元還有相當的實力,朝鮮還沒有成立,還是高麗。


    而高麗乃是元朝的最忠實的藩屬。


    遼東鎮建立之初,就有隔絕北元與高麗的任務。


    這一句話,表明了朱祁鎮對朝鮮的不放心。與瓦刺大戰之前,瓦刺在清場。朱祁鎮雖然沒有瓦刺的擔心,但是以瓦刺的思路一看,發現朝鮮其實有可能加入戰場的。


    至於對建州女真的保全。卻是對哈密之失的反思。


    哈密局勢已經不可挽回了,決計不能讓建州女真重蹈哈密的覆轍。雖然李滿住萬餘女真兵,在瓦刺與大明之間,算不了什麽。


    但是女真如果倒向瓦刺,就等於瓦刺多一萬,朝廷少了兩萬兵。


    朱祁鎮對軍事不能說太懂,真讓他帶兵打仗,他估計要抓瞎。但是最樸素的道理還是懂的,就是抓緊任何一個砝碼。


    建州女真老老實實的跟著大明混,作為老大自然會給糖吃,但是如果搖擺不定,朱祁鎮寧可讓他們變成死鬼。


    也決計不會讓他投靠瓦刺。


    曹義說道:“陛下的問題,看似是兩個問題,其實是一個問題。”


    朱祁鎮說道:“從何說起?”


    曹義說道:“之前朝鮮並沒有開拓西北延邊六鎮才,遼東鎮足以將朝鮮與瓦刺隔斷,但是而今有了延邊六鎮之後,朝鮮延邊六鎮對麵不是朝廷,乃是建州女真。”


    “也就是說,如果建州女真在我方,足以隔斷瓦刺與朝鮮之間的聯係,如果建州女真有失,則事不可論。”


    朱祁鎮說道:“輿圖。”


    趙環連忙雙手呈上一副遼東形式圖。


    在武英殿之中,大明各地的地圖,軍機文書應有盡有。


    朱祁鎮將地圖鋪在幾案之上,令曹義上前,為他指點這個缺口在什麽地方。


    曹義行禮之後,上前,站在幾案對麵,點在門圖江出口一帶。明朝的地圖是有一點抽象的。故而朱祁鎮看到這一帶,一時間沒有想到對應後世的那一片。因為我國在日本海上似乎是沒有出海口的,他向上看到一個狹長的半島,忽然心中一動,他想起來這一帶是哪裏了。就是符拉迪沃斯托克,也就是海參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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