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荊楚喃喃說,“我不知道該怎麽辦,爸,你怎麽辦?”


    “回憶,想念,人一旦死去,很容易從別人的記憶裏消失,沒有一個人再談論她,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要繼續,但是我要記得,我要繼續活著,連同她的,就好像她還活著一樣。”


    回憶,想念?難道我的人生從今以後隻剩下了這樣而已嗎?荊楚一想起她來,就覺得心中酸澀難忍。


    荊秦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阿青死後的很長時間,我都沒有辦法承認現實,直到後來我想,死亡是很容易的,被留下的人才最痛苦,可後來我想,既然是這樣,那就讓我痛苦吧。”


    是的,活著的人要承擔一切,這比死亡難得多了。荊楚想起當時如果是他死了,楊綿綿活著,她會怎麽樣呢?


    怎麽捨得讓她備受折磨。


    荊秦溫言道:“兒子,以後也許不會好起來了,但最壞也就是這樣了,無論你以後選擇忘記她重新開始,還是像我一樣這一生都已經準備好不再接受,我和你的母親都會支持你的選擇,結婚隻是一種生活方式,你也可以不那麽做,沒有人會責怪你。”


    婚姻隻是絕大多數人選擇的路,也可以不那麽做,每一個人都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結婚未必幸福,不結婚未必悲哀,隻要是他最想要的選擇,他就一定會尊重自己的孩子。


    “謝謝爸,這件事……”荊楚猶豫了一下,“不要告訴媽,她讓我照顧她,可我沒有做到。”


    “好,不告訴她。”荊秦還是非常了解自己的前妻的,荊楚的母親白香雪從小養尊處優,生活在溫室裏,一生中唯一的波折就是嫁給了他,幸好兩個人雖然並不相愛,卻相敬如賓,始終是好朋友,他也沒有讓她受過一絲一毫的委屈。


    白香雪情感豐富,如果聽說自己的兒子遭遇這樣的痛苦,恐怕會比荊楚更傷心難過。


    他們父子心照不宣得一直在保護她,這也是為什麽在這樣的事情上,荊楚會選擇和父親說,而不是和他平時更親近的母親。


    “媽還好嗎?”荊楚強打起精神,轉移了話題。


    荊秦也以一種輕鬆一點兒的語調回答:“很好,她今天又約會去了。”


    “對方可靠嗎?”荊楚不免有些擔心,他的媽媽是那種在古典名著裏會在雨夜有個英俊瀟灑的男人來敲門,和她說“和我走吧”她就會跟著他浪跡天涯的那種女人,她總是能夠吸引男人的眼光,也極富有浪漫情懷。


    荊楚還小的時候她曾經愛上過一個油畫家,才華橫溢卻一貧如洗,她偶然看到他的畫作就被他吸引,兩人迅速陷入愛河。


    那時她和荊秦說:“老秦,我愛上了一個人,我們離婚吧。”


    荊秦欣然同意,並且祝賀她:“恭喜你,希望你幸福。”


    離婚手續還沒有辦完的時候,那個畫家就愛上了另外一個模特,出生市井,粗俗,潑辣,但是才十八九歲,每一寸肌膚都是年輕的,畫家愛慕她新鮮的肉體,把白香雪拋諸腦後。


    所以一個月後,她和荊秦說:“老秦,我失戀了。”


    荊秦就說:“沒有關係,他沒有眼光,你會遇見更值得你愛的人。”


    因此婚也沒有離成,但她的戀愛仍在繼續,因為一直在追尋愛情,白香雪看起來始終年輕,性格宛如少女。


    荊楚小時候也覺得非常奇怪,自己的家庭好像與眾不同,但是無論是白香雪還是荊秦,都是非常合格的父母,他們疼愛他,教導他,他們並不相愛,但家庭的氣氛始終和諧,父母宛如舊友,關係十分要好,荊秦始終支持妻子,無論她愛上的是什麽人,他都祝福她,並且告訴她永遠不必有後顧之憂。


    所以白香雪每次墜入愛河就第一時間喜氣洋洋告訴他:“老秦,我戀愛了!”


    失戀了就跑回家和他哭訴:“老秦,我又失戀了。”


    三十年過去了,荊楚已經從驚訝變成了淡定,長大以後就開始和荊秦一塊兒操心這一次白香雪的戀愛對象靠不靠譜。


    白香雪的愛情磕磕碰碰,但始終有所愛,相比之下,荊秦的私生活寡淡得過分,除了工作,他的私人時間就是帶孩子、看書、聽白香雪講自己的感情生活,害得白香雪經常抱怨:“老秦,你是性冷淡嗎?”


    “老秦,你不會是同性戀吧?”


    “老秦,你的秘書居然是男的?”


    “老秦,你到底有沒有感情生活啊!”


    荊秦任她吐槽,我自巍然不動,直到他四十一歲那一年,有一天的晚飯時間,他說:“阿雪,我想離婚了。”


    白香雪簡直比他還激動,差點就喜極而泣了:“真的嗎?太好了,我好高興!恭喜你,不過是男的女的?”


    “阿青你認識嗎?”


    白香雪的表情一下子就裂了:“楚青青?”她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我沒記錯的話,她好像……”


    “咳咳,”荊秦咳嗽了一聲,稍稍有點尷尬,“希望你不會笑話我。”


    白香雪搖頭:“當然不會,我為你高興還來不及,不過……這件事不會很順利吧。”


    荊秦平靜地說:“我知道,但我覺得既然決定開始,我應該先離婚,不然對你和她都不公平。”


    白香雪咬著筷子:“我是沒有意見的,兒子你有意見嗎?”


    那年荊楚十八歲,剛剛成年,他也搖搖頭:“沒有。”反正他早就有心理準備了,隻是一直以為是白香雪要結婚才離婚,沒有想到是荊秦。


    不過那也沒有關係,他的父母從最開始結婚時就已經有約定,如今他們聯姻的目的已經達到,終於可以各自自由,未嚐不是一件好事。


    離婚隨之而來的是財產的分配問題,荊秦提出願意將大半財產分給白香雪,理由也很簡單:“我可以賺錢,你不行,有大筆錢財傍身,以後也不用擔心。”


    白香雪不止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對這種事情也是兩眼一抹黑,她拒絕了:“給了我我就隻能揮霍,我對錢沒有概念,還是你每個月給我吧。”


    荊秦沒說什麽,但依舊把許多股份劃到了她名下,簽下合同每個月再給她大筆的贍養費,足夠她揮霍生活。


    他們在金錢上並沒有太大的分歧,他們彼此信任,並不爭執,白香雪唯一問的問題是:“以後你們結婚,會生孩子嗎?”


    荊秦沒有隱瞞:“如果順利,應該會。”頓了片刻,他說,“阿雪,你要信我。”


    “我信你。”


    然而,哪怕事情都安排妥當了,這一次他們也順利離婚,卻依舊沒有人得到幸福。


    楚青青在荊秦離婚三個月後跳河自盡,留下一封遺書:


    人言可畏,我不欲你受罪。


    我心無憾,雖一死而不悔。


    那年,她十六歲。


    第111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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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時,荊楚並不能理解父親的這段愛戀,楚青青的父親曾經是荊秦的合作夥伴,兩人是老鄉,最開始的時候一起創業,在公司有難時,楚父賣掉股份走人,選擇投資了另一家公司,結果那家公司破產,他重新回來求助荊秦,兩人從微末時相識,仍有幾分情意,因此荊秦借了一筆錢給楚父,令他東山再起。


    東山再起後沒過多久,楚青青的生母得病去世,不到一年,楚父就娶了另一位富家小姐,很快生有一子。


    當時荊秦對楚父的評價是“氣量狹小,自尊過高,不足以成大事”,是他自己離開又轉過來求人,但在他眼裏,卻是荊秦明知他當初的投資不合適卻隻想著看他的笑話。


    等到娶了第二任妻子以後,兩個人就再也不是以前那種交心的朋友了。這樣的人作為一個父親,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楚父起於微末,原本是家中的獨子,對兒子有著所有老派人的執著,楚青青的出生,並不是他所希望的。


    荊秦原先對楚青青的印象並不深,她幼年時會跟著母親過來荊家拜訪,與白香雪熟識,後來楚父續弦以後,兩家就基本上斷了往來。


    等到那年楚青青忍無可忍,選擇回老家念書時,他才重新見到她,那一年他正好因為生病在老家修養,兩個人就這麽遇見了。


    一切的起因非常簡單,楚父對楚青青回老家不聞不問,她回到楚家舊宅一看,發現房屋破陋,還滴滴答答往下漏水,根本無法居住,正手足無措間,荊秦正好看見楚宅來人,派人過去詢問,得知是楚青青後十分意外,彼時作為長輩,於情於理都是要多加關照的。


    哪怕到今日,他還能記得她推門進來的那模樣,應憐屐齒映蒼苔,小扣柴扉久不開,她鼓起勇氣推門進來,門扉掩映間露出潔白秀麗的臉龐,石板路上生了一些青苔,梔子花開得香氣撲鼻。


    他坐在那裏一抬頭,就看見了她。


    楚青青是因為在家裏沒有立足之地才離家求學的,“她懷孕時我們去參加宴會,我的珍珠項鍊突然斷了,她踩了上去,差點流產,她不說,可爸爸以為我是故意的”,“弟弟出生以後,她根本不讓我靠近,生怕我害他”,“她給爸爸造謠,說看見我給他吃果糖要噎死他”,“爸爸不信我,不愛我,他眼裏隻有弟弟而已”,“我在家已無存身之處”。


    荊秦自然是了解楚父為人的,他憐惜她的遭遇,讓她暫住家中,時間一長,就漸生情愫。


    愛上這樣的小女孩兒,自然是在心中不恥的,但也並沒有特別抗拒,他與白香雪結婚十餘年,可雙方對彼此卻始終沒有濃烈的愛情,他的前半生用來打拚事業,後半生也對情愛寥寥。


    誰知道並不是天生冷淡,隻是喜歡的人遲了太久而已。


    荒誕嗎?荒誕的。離奇嗎?離奇的。


    還記得那是一個春雨綿綿的天氣,楚青青午覺起來,還沒有清醒,好像夢裏不知身是客,她走過迴廊,二樓的窗子開著,外頭也是這樣蒙蒙的細雨,而荊秦就在書房裏看書,她好奇地走過去問他“你在看什麽”,他便很溫和地笑了,回答說“我在讀和歌”。


    然後他就教她讀《伊呂波歌》,“花雖芬芳終需落,人生無常豈奈何,俗世凡塵今朝脫,不戀醉夢免蹉跎”。


    不戀醉夢免蹉跎。她在心裏咀嚼一番,很是悵惘。


    第二年的冬天,南方難得下了雪,外頭一片瑩白,細細絨絨的雪花飛著,漂亮極了,這樣的天氣裏,他們在讀《枕糙子》,裏頭說,中宮問清少納言“少納言呀,香爐峰的雪怎麽樣了?”,而清少納言就叫人把格子架上,將禦簾高高捲起,中宮看見便笑了。大家都說,這事誰都知道,也都記得歌裏吟詠著的事,但是一時總想不起來。充當這中宮的女官,也要算她是最適宜了。


    楚青青聽完這一段就把手壓在書上遮住,笑說:“我知道,遺愛寺鍾欹枕聽,香爐峰雪撥簾看,是白居易的詩,對不對?”她笑起來的時候,仿佛這個壓抑陰暗的雪天也明朗了起來。


    荊秦沒有回答,他隻是深深凝視她,那樣溫柔而繾綣的目光令她沉醉,楚青青也不說話了,兩個人靜靜對視,靜謐中隻能聽見心跳,荊秦緩緩問:“阿青,你的心怎麽跳得那麽快?”


    楚青青伶牙俐齒,也反問他:“那你的心,為什麽也跳得那麽快?”


    荊秦微笑著看了她一眼,跟著楚青青也笑了,兩人不必把話說明白,卻在剎那間已經明白對方的心意。


    甚至都不必說出口,而此時,也的確不是說出口的好時機,可他們的心裏是甜蜜的,猶如最珍貴的東西失而復得,何等歡喜呢。


    也是那一年,荊秦與白香雪坦誠離婚,而楚青青在回家時,被精明的繼母看出了端倪,三言兩語的耳旁風一吹,楚父就大鬧開來,指責荊秦誘拐他的女兒實在是猥瑣不堪,令人不齒。


    要知道,已婚的中年男人與花季少女是怎樣香艷的桃色傳聞,無論今時往日都能在霎時間便傳得滿城風雨。


    楚父洋洋得意,隻覺這一次揚眉吐氣,狠狠羞辱了他,渾然忘記從前的情分,更是聽從妻子的建議,與荊秦的生意夥伴大肆宣揚對方的人品道德皆有問題,不是合作的最佳選擇,不如轉而與他簽單,必然不會使之失望雲雲。


    繼母自覺這一招一石二鳥實在漂亮,素來有城府的她在楚青青麵前露了端倪,楚青青被軟禁家中,什麽事都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被攻訐卻沉默不言。


    但凡是這樣的緋聞,必然有一方是過錯方,有人是受害者,繼母有用她聯姻的打算,因此把她說成無知少女,被他所欺騙。


    人們也總是容易原諒小女孩兒的。


    但成人卻總認為孩子們什麽都不懂,什麽都無法分辨,可他們心裏其實一清二楚,她被欺騙被傷害?不不,世人並不想知道真相,隻不過是想找一個茶餘飯後可以津津樂道的談資而已。


    真正的故事是怎麽樣的,他們並不在乎。


    流言愈演愈烈,一度成為娛樂報刊頭條,荊秦沉默不語,便是他們認為的無話可說,默認了,他承擔了所有的罪名。


    楚青青被關了一個多月,看似認命了,卻在繼母放鬆警惕的時候買通看守的傭人,離家出走,回到他們初識的那個地方,她想,人們總是覺得這不過隻是少年無知的懵懂,但我知道是真的。


    你們都以為是垂涎青春少女肉體的猥瑣男人和貪戀金錢出賣青春的少女勾搭成jian。


    可我知道不是的,什麽都沒有來得及發生,就被你們的流言給摧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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