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氣息越來越濃,才看過石榴花開沒多久,不知什麽時候,枝頭便掛起了一個個的小果子。.info[]


    二十多天過去了,六姐夫的傷勢日見好轉,已經可以在人的攙扶下慢慢下行走了。


    綠澶的心情也慢慢變得敞亮起來,對譚寂然,更是照顧的無微不至。兩人之間的相互在意再也不似以往的相敬如賓,讓青盞很是為他們高興。終於還是苦盡甘來了。


    譚寂瀟沒有把他們接回去,倒是一有空就來蘇府看他們,帶來些名貴的藥材什麽的。看著兩兄弟再談天時的其樂融融的景象,青盞知道,自己的奉勸起了作用,譚寂瀟的心結,終於還是解開了。


    離開杭州太久了,翼王爺已經幾次來信催他們回去,譚寂然不想讓父親知道他受傷的事情,便在兩天前與綠澶一起回去了。


    這些日子來,因為一直忙於六姐六姐夫的事,青盞卻把關於鍾文彥的事給忘了。她沒想到,正是因為自己的遺忘,發生了他們都不想麵對的事情。


    這天,大哥下朝之後臉色一直不太好看,路上見了誰都不肯理會,直接進了書房。更讓她奇怪的是,鴻圖竟然跟他一起過來了,一副憂慮的樣子。青盞心中頓感不好,攔下鴻圖,向他問道:“鴻圖,你告訴我,朝堂上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麽事情?大哥他怎麽了?”


    鴻圖看著她,目光微微靜默了片刻,隨後歎了口氣,說道:“皇上下旨降淳熙為齊州知府,明天動身。”


    貶謫了麽?


    青盞突然想到了那日鍾文彥的話,他說,他要讓他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她不用想也知道,這次又是因為他。


    大哥貶謫是小,文彥他究竟要做什麽?


    晚了,太晚了,都怪她記性不太好,竟然因為事情太多,把這件事忘了。她本來還指望大哥知道真相之後好好勸勸文彥,可是聖旨都下了,還能怎麽辦?


    就算是淳熙知道了真相,也頂多是心中稍微舒服一些,已經沒有時間去阻止他了。


    還是忍不住問出口,想要進一步得到證實:“鴻圖,是鍾文彥,對不對?”


    鴻圖沉思了一陣子,點點頭:“是他,還有唐玉,六王爺。”


    青盞眸光微微一閃,六王爺,唐玉,他們現在不都是慕容純的人麽,難道,難道文彥他……


    “沒有四王爺麽?”有些了然的向他問道。


    “沒有,”鴻圖想了想,說道,“他不輕易出麵的,隻是站在那裏旁觀,想必這件事情是他安排的。”末了,又歎了口氣,“沒想到鍾文彥竟然投靠了他。”


    “那豈不是與我們相對立了?”青盞喃喃地說道。


    她有些苦惱,如果這樣的話,將來怎麽辦。.info[]兩方對峙的時候,是不是就成了敵對的?


    鴻圖不知道她為鍾文彥憂慮,隻認為她實在擔心淳熙,遂有些自責地說道:“八王爺,九王爺,十三王爺,左相大人,譚大人,還有我,我們都向皇上求情了,可是,沒用……”


    青盞自然知道他所說的譚大人就是譚寂瀟,隻是沒想到他會出麵求情,內心不舒坦的同時多了一絲安慰。


    求情沒有用是很正常的事,這件事情既然已經牽扯到四王爺,便肯定是籌謀已久的事情了,不管是什麽罪名,便已是弄出了足夠的證據,像他們這種毫無準備的,隻是求個情沒有用的。


    青盞心中有些苦澀,她怎麽也不會想到有一天文彥會成為慕容純對付他們的一柄利器,這對於大哥來說,刺傷的不僅是肉體,還有一顆重情重義的心。不過,為了讓鴻圖不再為沒能幫上大哥而自責,她故作釋然地笑了笑:“鴻圖,別這麽說。或許,被貶謫也不是件壞事,至少遠離是非。”


    也真的是這樣,遠離是非,不用時刻擔心朝不保夕。


    隻是,這不是一向心懷大誌的大哥所想要的。


    注定沒有機會留在這裏一展抱負了。


    還要帶著一顆被傷的鮮血淋漓的心。


    明天就要走了麽?青盞望向淳熙書房的方向。


    鴻圖猶豫了一陣子,輕輕說道:“青盞,你好好勸一下淳熙,他這個樣子有很大的原因是因為鍾文彥,淳熙他……太看重那份友誼了。”


    不是僅僅遭到貶謫的原因,就像上次那樣,被關進大牢,那樣的處境他都能含笑麵對,單單這次如此傷心。他更介意的,是那個讓他麵臨這樣境地的人。


    青盞點點頭:“嗯,你放心,我會好好勸他的。”


    把真實情況告訴他吧,就算不能幫上文彥,至少不會讓大哥心裏那麽難過。


    “那,”鴻圖稍稍沉默了片刻,“我先回去了。”


    不是不想呆在這裏,隻是才發現,除了淳熙,自己竟然沒有留下來的理由。


    錯落的樹影斑駁了思緒,也模糊了往日如浮冰碎雪般清冷的明眸。無論他是落寞,是隱藏,還是把她放在心上,青盞,終究不是屬於自己的。


    從初見,便注定了,這個女子打破了他的寧靜,吸引了他的目光,動了他的心,然後,不負責任的離開。


    是祝福她呢,還是為自己被埋葬在心底的愛情獨自憂傷。他終究還是放不下,即便將自己弄得傷痕累累,卻依然甘之如殆。慕容嵐多次勸他離開,讓他回雲中去,這樣經常看到兩個人在一起他會受不了的。但他沒有回去,也下不了決心,就算讓自己很受傷,也還是想麵對著。他甚至已經去為慕容焱做事了,不為別的,隻為看她少一分苦惱,多一分快樂。


    慢慢地轉身,慢慢的向外麵走去,不想走,但沒有理由留。


    青盞默默地望著他離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許久,才向大哥的書房走去。


    鴻圖的心思她何嚐不知道,他的每一個眼神她都曾留意。這樣的憂傷的愛戀著,恐怕是草木,也要為止動容了。她不隻一次的暗歎過,為什麽上天安排他們無緣卻還相遇。太早了,太晚了,不是不會心動,隻是偏偏不是時候。她已經有慕容焱了,雖然明明知道鴻圖比他要好上許多倍,卻已經放不下了。


    在這一生中,總有一個人是要被她辜負的,就算再是不想,也不可避免。


    ……


    淳熙走的時候,沒有帶上韻寧。


    她已經八個月的身孕了,他實在不能再讓她與自己一起走那艱險的路途。


    將她托付於青盞,九妹做事一向細心他是知道的,交給她,他也放心。


    有些遺憾,非常不舍,但是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韻寧,以及自己還沒有出生的孩子,他都不能抗旨不尊。


    青盞昨天將鍾文彥那樣對他的原因告訴了他,淳熙心裏稍微得到了些安慰,但是得知他投靠了慕容純,心裏很是擔憂,向慕容焱要了個承諾,若是日後事成,請他留鍾文彥一條性命。


    無論對方怎樣對待自己,又或是做了什麽錯事,那份情誼,他始終是放不下的。


    沒多久,青盞便聽到鍾文彥被升為右相的消息,不由得感歎慕容純本事之大,剛剛中狀元半年的時間,便被他推至右相的高位。但她也有些擔憂,到底勢單力薄的還是他們,朝中上下,大部分已經成了慕容純的人。


    接著,他們的矛頭便直接對準他們,凡是與慕容焱有關的人,多多少少都被加以打擊。他自己本人甚至也被軟禁了,不讓上朝,也不許踏出成親王府半步。美其名曰讓他好好休養生息。


    即便這樣,對方還是不放心,把守成親王府的侍衛,從來沒間斷過。


    慕容焱在長安也有不小的勢力,但此時還不是讓他們暴露的時候,所以交代下去,不讓他們輕舉妄動。


    轉眼間,夏天便過去了。天高了,雨水多了起來,空氣也一天天變得稀薄。


    青盞早上去了成親王府,沒想到沒多久便下起雨來。這雨一下就是一天,冰冷冰冷的,恣意地敲打著房廊簷角,讓人心生寒意。


    被困在府中,慕容焱卻並不顯得多麽消極,翻閱兵書,研究地圖,偶爾也苦中作樂讀讀詩文。依照他的話便是,反正都已經這樣了,無論以怎樣的方式麵對都無法改變,為何不讓自己過得快樂一些?


    他能有這種心態,青盞便也放心。


    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總會有峰回路轉柳暗花明的一天。


    因為這場大雨,慕容焱想留青盞在王府住一晚,想讓她多陪自己一段時間,也不忍心看她頂著大雨回去。青盞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同意,能答應的,她總是說不出拒絕的話。更何況是在他人生最低穀的時候,她想陪在他身邊。


    傍晚時分,雨依舊沒有小的跡象,晚餐端上來的時候,白露突然匆匆忙忙的趕來成親王府,告訴他們,韻寧要生了。


    青盞慌忙放下筷子就要離開,現在是絕對不能再留了。她隻是有些奇怪,韻寧懷孕離十個月還有十幾天呢,怎麽就會在這個時候?


    但現在情況緊急容不得她多想,最重要的事情,便是盡快趕回去。


    慕容焱也十分擔憂,就算不為青盞,不為淳熙,韻寧也是他的妹妹。但是,他出不了王府,便隻有安排馬車快些送他們回去。


    大雨依舊嘩嘩的下著,蘇府燈火通明的院子裏聚了不少人,一個個呈現焦慮不安的神色。房內傳來女人痛苦的叫聲,以及穩婆溫和的勸言:公主,您在用點力,很快就好了……


    許久,在女人聲嘶力竭的叫聲中,終於傳來一聲孩子清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


    外邊守候的人興奮的叫喊著。


    可這聲音沒持續多久,便被幾根晃亮的銀針給終止了。穩婆抱著孩子走到門口,便被一黑衣人一劍刺入胸口,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倒在地上。


    黑衣人順勢奪下她手裏的孩子,一雙大手緊緊的掐住嬰兒細嫩的脖頸,直到其再也哭不出來,才將手拿開。


    這時,鍾文彥正好帶人趕來。不知為什麽,在相府之中,他一直覺得焦慮不安,擔心青盞會發生什麽事,便來了蘇府。


    聽蘇府的下人說,韻寧在生孩子,他覺得青盞肯定會在,便迫不及待地趕來了。


    沒想到,給他遇到的竟然是這一幕,地上躺著許多具屍體。以及行凶的黑衣人。


    黑衣人見有人來了,不欲在此地流連,將手裏的嬰兒向他扔過去,道一聲:“給!”便翻牆出去了,轉眼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鍾文彥接下孩子,看到不哭不鬧的樣子,伸手去探其鼻息,卻發現已經了無生氣。


    青盞正巧從外邊趕回來,心中的焦急讓她連傘都來不及打,便匆匆趕來韻寧所在的院落。


    燈光通明的的院子裏,一眼看見倒在地上的屍體,然後看見抱著孩子的鍾文彥,以及他身後的那些士兵。


    “青盞,對不起,我來晚了。”鍾文彥抱歉地說道。


    “來晚了?”


    這樣的情景,按照一貫的思維,青盞順理成章地得出一貫思維的結果,認定是鍾文彥帶人來殺死他們的。抬起頭去看他,目光中帶著濃濃的恨意。她之前還為他走錯路的事擔心,沒想到他竟然會做出這等事。


    看著她怨恨的目光,以及她說話的語氣,鍾文彥立刻意識到青盞認為這事是他做的,連忙解釋道:“不是,這不是我做的,我帶人來到的時候,他們已經死了,隻看到一個黑衣人……”


    “黑衣人呢?”青盞打斷他,大聲地問道。


    “走了,”鍾文彥焦急地指著那些士兵,“不信,你問他們,他們都親眼看見了。”


    “哼,他們?”青盞冷冷地說道,“他們都是你的人!”


    她注意到鍾文彥懷裏的孩子,猜測到是韻寧剛生的孩子,慌忙去他手裏奪,看到那孩子了悟氣息的樣子,目光微微滯怔。


    “對不起,孩子……”


    “啪”,他還沒來得及說出什麽,便被青盞狠狠地甩了一巴掌。她恨恨地望著他,眼睛裏浸出清冷的淚滴,與這下落的雨水混雜在一起,分不清是傷心還是悔恨。


    大哥臨走時把嫂子和孩子托付於她,可是現在,孩子沒了……


    見青盞竟敢打他們大人,跟隨鍾文彥而來的那些士兵立刻握緊手裏的兵器,指向青盞。


    “住手!”鍾文彥揮手嗬斥住他們,他是不想看到她受一絲傷害的。


    青盞卻不理會這些,她覺得是鍾文彥在演戲。就算不是又能怎麽樣呢,她此刻無心去辨別這些事情的真假。她緊緊地,緊緊地抱住孩子,生怕被人搶走似的,慢慢地向回廊裏走去。這裏的人都死了,韻寧會怎麽樣呢?


    “青盞!”鍾文彥扔掉手裏的傘,走上前去拉住她:“你要打我就打吧,我隻想你打完之後能聽我解釋。”


    青盞慢慢回頭,慢慢拂落開他的手,很輕地說道:“沒有必要了,右相大人還是請回吧。”然後,依舊慢慢向回廊走過去。


    她此刻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恨不得將鍾文彥殺死,但殘存的一絲理智還是提醒她不要那麽衝動。


    恨就放在心裏好了,就像之前驚蟄的死一樣,她早晚會讓凶手以同樣的代價相還。


    鍾文彥怔怔地望著她遠離自己,也不顧自己全身被雨水淋濕。這件事真的不是他做的,但他知道是誰做的。其實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慕容純。


    他終究漏算了一步,慕容純與他所要的不一樣,他這樣做無異就是徹底讓他與淳熙斷絕交情,好死心塌地地為他辦事。


    可是,該怎樣向青盞解釋清楚呢,他已經在為慕容純辦事。靜靜地站在雨裏,望著她的身影在自己視線中消失,他的目光中滿是憂傷落寞。或者,永遠也解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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