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出乎青盞意外的,慕容焱帶她來到王府銘?的住處,自己便離開了。


    青盞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也懶得過問,隻與銘?在一起待了一個下午。


    他仍在研究金石文物,做著詳細的注解,眉宇間仍是*不羈的灑脫,了無牽掛的那種。青盞不知道他是真的那樣瀟灑,還是刻意掩飾,隻給人一種那樣的感覺。


    從他上次揭露慕容焱的騙局,以那樣不敬的語氣跟他說話,青盞便明白,銘?與慕容焱並不像她原本想象的那樣好。他並不感激他的收容,照顧。而慕容焱留下他也不是單純的友誼,而是另有目的。


    他早就知道了他的野心,卻還能安心地在這成親王府待下去,並且無所顧忌地說出那樣一句――銘?不參與你們的遊戲。這樣的勇氣,連青盞都有些佩服了,不管怎樣,都關係著身家性命。自從她知道慕容焱的計劃後,便不認為他是如他展示給眾人所看到的那樣,一個溫文爾雅的人了。這個人根本就是一個騙子,用他那看似和善的外表,不知騙過多少人。然而,他的手段卻是那樣狠毒,為了一個目的,不惜辣手殺人。


    她覺得,銘?的膽子特別大,竟然一次又一次地挑戰慕容焱的極限。這不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無所顧忌,而是明明知道有危險卻還要去觸碰的勇氣。青盞突然記起他曾說過,生死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了。是不是因為他不怕死,所以才如此無所謂?


    其實,青盞也不是怕死之人,就像那次遇刺一樣,她甚至在想,死就死吧,那又怎麽樣?但是如果讓她像銘?一樣,每天足不出戶,數著日子等死,她想,自己一定會瘋掉的。而銘?卻是那樣不同,他能那樣灑脫自在,讓她十分佩服。


    日漸黃昏,青盞才想到,是時候該回去了,驚蟄他們還在前院等候。


    “青盞,你要不要去向王爺告別?”就在青盞告辭離開的時候,祝銘?適時地問道。


    青盞猶豫了一番:“也好。”畢竟慕容焱是這王府裏的主人,就這樣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走,怎麽也說不過去。可她轉念一想,慕容焱不在這裏,於是向銘?問道:“去哪裏找他?”


    祝銘?灑然一笑,整頓衣襟站起身來:“跟我來。.info[]”


    他帶青盞離開拈花別院,向後花園走去。繞過曲折回廊,亭台水榭,花木石水,在院子的盡頭,一個圓弧洞門出現在他們的眼前。


    門旁遍植花木,繁茂的枝梢將門遮去大部分,似乎好久沒有修剪過。祝銘?撥開交錯的枝梢,帶她向裏麵走,低聲道:“跟我來。”


    圓弧洞門的裏麵並不是多麽別有洞天的風景,它隻是一個平常的小院子,幾棵梧桐,一方池塘,房屋也不見得有多麽別致。但是,這個地方一進來就給人一種很特別的感覺,那種與世隔絕般的安靜。


    院內正房的門敞開著,門旁沒有守衛的侍衛,甚至連個伺候的丫頭都沒有,透過薄薄的窗紙,青盞隱約看到裏麵黯淡的燭光。


    “進去吧,”祝銘?說,“我就不陪你了。”


    青盞默然點頭,然後向裏麵走去。她沒有回頭,所以沒有看到銘?目送她時若有所思的目光。


    房間的右牆邊有兩扇屏風,在屏風的交接處有一個低矮的小門,微弱的燭光便是自那門裏麵傳出的。


    青盞毫不猶豫地向那小門走過去,走到門邊,撩開紗簾走進去。


    出現在她視線中的情景讓青盞很不可思議。這個房間相當空蕩,在正對著門的位置,有一張紅木矮幾,上麵燃燒著一對蠟燭,她在外麵所看到的黯淡的燭光,便是由這裏發出的。矮幾後麵,是一扇偌大的屏風,這個屏風與外麵的不同,上麵並不是什麽精美花鳥,仕女圖案,而是一幅疆域遼闊的地圖和一幅四海升平繁榮昌盛的風俗人情畫。


    真正吸引青盞目光的,便是這幅畫。百姓安居樂業,路無乞討者,上麵其樂融融的場景讓她止不住地動容。青盞凝視這幅畫良久,心中似乎明白了什麽,掀開屏風邊緣處的門簾,再向裏麵走去。


    房內隻燃著一隻蠟燭,光線相對來說黯淡了些。青盞一進去,便看到半伏在房內桌上的慕容焱。他眼睛微閉,用手托著臉頰,黯淡的燭光下,他的臉色有些朦朧,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打下一片陰影。


    許是感受到動靜,慕容焱慢慢抬起頭來,看到是她,淡淡一笑,聲音微啞:“來了?”


    青盞點點頭。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在他的眸子裏看到一種叫做失落的東西。


    心底有絲難過,但是被青盞努力地壓下,她微微抬頭看著他,看了許久,才輕輕開口道:“王爺,外麵那幅畫……”


    慕容焱慢慢起身,走到她的身邊,輕輕拉起她的手,向屏風外麵走去:“來。”


    慕容焱拉她站在那幅畫前,靜靜凝望了良久,輕輕道:“這是我十六歲那年畫的一幅畫,這便是我構想中的延楚,四海升平,繁榮昌盛。”


    “王爺一心想做皇帝,就是為了把延楚變成這個樣子?”青盞止不住地問道。


    慕容焱點點頭:“小的時候,我生性頑劣,不思進取。十六歲那年,偷偷溜出宮去玩,在路上,我遇到了很多的災民,他們衣不附體,食不果腹,我甚至親眼看見他們死去,都是餓死的。那次回來之後,我便畫了這幅畫,立誌要讓延楚變成這個樣子。”


    青盞望著那幅畫,靜靜地沉思。


    慕容焱又接著道:“從那時起,我便想著要做皇帝,為了自己的計劃百般布置,不惜利用別人,甚至殺人。因為,我覺得,犧牲一小部分人,來換得大多數人的美好生活,是值得的。”他頓了頓,臉上出現難過的神色,“可是,現在,我都有些懷疑了,我這樣做,到底是對,還是錯……”


    青盞微微轉頭去看他,他的臉頰清瘦而堅毅,帶著淡淡的悲傷,與她平時看到的溫雅平和很是不同。止不住地輕輕叫道:“王爺……”


    “盞兒,我錯了,我覺得我錯了。延楚江山,四海升平,繁榮昌盛,這些與我有什麽關係?我竟然為了這些,而失去了你……”


    “我好難過,為什麽那天你知道真相後,一點兒也不怨我,不大吵大鬧,不罵我負心,甚至連冷漠對待都沒有?你那麽平靜,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你還笑著跟我說話,我對你的欺騙,你一點兒也不在乎。”


    “你這樣會讓我覺得,你從來都沒有把我放在心上過。不管我是演戲,還是真的動心,卻從來都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他突然拉住青盞的手:“我不要這延楚江山了,也不要再有什麽計劃了,盞兒,留在我身邊好不好?你不是不願意嫁入帝王家嗎,那我們就一起去浪跡天涯……”


    “浪跡天涯?”青盞微微偏頭。


    “對,浪跡天涯!”


    “為什麽?”


    “因為我覺得,和你在一起,比得到天下好。”


    青盞微微仰頭,讓淚水流回眼眶。她靜靜地望著他,毫不懷疑他此刻說得是真心話:“不,你不能放棄,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不能再回頭。”她將目光移向那幅畫,望著上麵繁榮昌盛的情景,“延楚百姓需要你,你不能隻開一個頭,便放棄。不管最後你能不能做到這些,你隻要有這份心,並且為這份心意去盡力,就足夠了。不去浪跡天涯,我留下來幫你!”


    慕容焱錯愕地轉頭去看她,靜立在他身旁的少女,從來沒有一刻,是這樣的美麗,就是在她那次灑脫離開的時候,也從來沒有。在那張清雅傾世的容顏上,沒有一絲的矯情,她的表情那樣認真,目光那樣堅毅,已經下定的決心,讓人不容置疑。


    他還是不確定地問:“盞兒,真的嗎?”


    青盞點點頭:“真的!”她用手指著那幅畫,“我願意幫你,不是因為我相信你對我的感情是真的,也不是我相信你真的會願意陪我浪跡天涯,而是――因為它!”


    青盞也不知道那個傍晚,自己是怎樣離開這個地方的,又怎樣離開王府,回了狀元府。隻覺得自己像著了魔般的,心神不受控製。


    不過,對於自己的承諾,她是分外上心的。接下來的時日,要麽在家研讀史書兵書,要麽去茶樓酒樓走一走,打聽一下國家局勢,要麽就去成親王府,與慕容焱祝銘?商討國事,為他出出意見。就連驚蟄、立春他們,也都被青盞派出府,搜集一些對他們有益的東西。就這樣,從百花凋零到黃葉飄飄到雪花飛舞,到春花爛漫到夏雨滂沱到秋風瑟瑟,轉眼間一年過去了。


    慕容焱作為一個親王,雖然不如做皇帝那樣,想怎樣,就怎樣,但還是起到一定作用的。再加上文武百官的輔佐,所以這一年多來也沒有發生什麽大事。


    淳熙在邕州也有了一番作為,為邕州百姓興修水利,引水灌溉,使得經年顆粒無收的邕州,獲得了一次大豐收,因此頗受百姓的愛戴。


    大哥與韻寧公主成親了,在邕州父老鄉親的見證下拜的堂。青盞接到喜訊的時候著實高興了一陣,雖然知道這個日子早晚都要來臨。


    這一年多來,青盞幫助慕容焱的決心從來沒有改變過,依舊不曾閑暇的為他出謀劃策。隻在空閑反省的時候,才發現,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自己的心機漸漸變得深沉起來。


    在九皇子去平城沒多久,鴻圖也回雲中的靖邊侯府了,本來靖邊侯的正式府第就是在雲中,京城的也隻是臨時的。


    也是了無牽掛了,才走的。他答應淳熙照顧青盞,但是青盞每日與慕容焱在一起,根本就用不著他來照顧,便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他走的時候,青盞去送了他,隱約知道他的心思,但也不便說明。


    反正,說了也沒用,一切都會追隨落花流水而去的,隻是早晚而已。


    這一年來,最能引得京城達官顯貴,乃至百姓注意的,便是一年前進宮的煙妃。僅僅一年的時間,便從煙妃升至德妃升至貴妃,甚至在前幾天,皇上竟然要廢了皇後而立她為後。


    百官相繼阻攔,也無法攔住,於是,冊後大典便被定在了三天之後。


    對於這些,青盞隻得出了兩個結論,第一,當今皇帝昏庸、荒淫、好色;第二,那謝貴妃是一個妖媚女子。其餘別無其它興趣,青盞懶得去關心。直到慕容焱派人請她去成親王府,告訴她了一番話。


    “什麽,你說謝貴妃是八姐粉煙?”青盞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慕容焱點點頭:“是的,或者,我們應該叫她謝皇後了。”


    “可是,八姐不是死了嗎?”青盞這樣質疑著,也突然想到了在她剛剛進宮的時候,她便覺得她非常像八姐粉煙。


    慕容焱搖搖頭,表示他不知道過程怎樣,但他卻非常明確地告訴她結果:“她真的是你的八姐粉煙。”


    青盞輕輕拉住他的衣袖,懇求道:“冊封的那天,你應該會去的,帶我去,好嗎?”


    慕容焱知道隻有讓她親眼看到才會相信,於是點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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