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木卻振振有詞:“土方先生你有沒有病自己應該最清楚,幹嘛問我?”


    “在胡言亂語什麽?是你拉我到醫院的。”


    她卻懶得敷衍,說完從口袋裏掏出一瓶扁身酒瓶, 打開蓋子酒氣撲鼻。她把上司往空座位上一推, 然後坐在旁邊利落地給自己灌了口酒。


    上班時間隨身帶烈酒?土方以不敢相信的目光瞪她,“由木,原本想說讓我來醫院是不是要我查肺,你這重度煙鬼一起來檢查也很合理, 結果是這裏, 但、但現在看起來你更需要看精神科。”


    “咕嘟咕嘟……”


    他大吼:“別再喝了!立刻去給你自己掛個號!腦子還是心理, 哪有問題就早發現早解決啊!!”


    由木卻繼續猛灌,恨恨地說:“不要!不喝點等不到晚上,那家夥肯定在那蹲我呢, 看誰的耐心夠用!”


    *


    確實, 岩勝一直蹲守她到半夜。


    他的耐心大多數時候都不夠多, 但在該做的事情麵前,他可以把適應力轉為耐心, 這樣一換算, 岩勝的耐心可以用到天國崩塌的那一天。


    好在蹲到了人, 岩勝把在山上的草叢裏隨手采的一朵野花放在墓碑上, 並將點心祭品和香盒堆到由木繪麵前。


    “奪走的定義要看是否具有強迫性,我沒有強迫那孩子選擇犬神, 犬神也不需要你弟弟的性命, 反而是他選擇了犬神。”


    “你想說什麽廢話。”由木拿起一盒線香又摔回原位, 餘光掃過岩勝,“現在看著你的臉我一點也不喜歡了,討厭。”


    “給那孩子供奉祭品吧,得到現世親朋好友真心供奉的話,地獄會根據現世供奉情況減少刑罰。”


    由木輕率的態度一變,按在香盒上輕輕撫摸,最大程度撫平剛剛被隨手摔著玩的線香情緒。“真假?那這點怎麽夠,我去買更多運過來!”


    “不用著急,直到頭七那日呢。大概你們會有機會見麵,最長不過等到明年盂蘭盆節,隻要能離開彼世,無論麵對什麽情況,犬神一定會帶他回現世。”


    犬神早就待夠了彼世,不會忍心讓那孩子留在地獄。


    岩勝提前告訴她這些,也不算偏心前同事,歸根究底都看由木升自己的想法。


    “可是,小升要是不想見我呢?那我豈不是再也見不到他了。”由木因為岩勝的話總算感到忐忑,此時不是主動追逐就會有結果的事。


    “我很愛我弟弟,當然想對他表達真實想法,就是想保護他而已。”


    年幼的她發現弟弟無法使用媽媽教授的術法,就想,弟弟是廢物完全沒關係,一生是廢物都沒關係,隻要乖乖的,會吃飯、睡覺,用脆生生的嗓音喊“姐姐”就好。


    “我隻是想弟弟活得輕鬆點啊。”


    現在她還是這樣想。


    岩勝聽了忍不住皺眉,一整天他的心情也很微妙。


    遇見犬神,發現犬神附身人類殺人,那人類是個快死的傻小子,好不容易想到走彼世的捷徑辦法救傻小子,結果發現奮力維護弟弟的由木小姐反而是傷害弟弟君最大的人。


    由木也確實像她上司說的那樣,是直白的話癆。


    無論是白天還是現在,岩勝在由木繪身上感知到了驚人的執拗,以及盯準由木升以後溢滿的情感,言語也很驚人……所以不確定由木會輕易放手。


    但他還是因困惑發問:“你們天才是不是腦子都缺根弦???”


    這樣發自內心說出來的輕鬆話語,跟在年幼的弟弟身上捅刀沒有任何區別。


    僅僅是碎片記憶就有那麽多能令岩勝升起鬱鬱不平的憤怒,由木繪在與她弟弟相處的十多年來究竟說了多少、表現出多少次——淩駕於由木升之上的傲慢。


    強者總是不自覺向周圍發放施舍。


    “誰腦子缺——”


    未等她說完,岩勝打斷她:“由木升曾經的夢想是和你並肩,幫助受困之人。”


    這是他救下一隻受傷的小鳥之後,在它耳邊說出的期盼。


    “後來目標就變了,他討厭你,希望你死。由木小姐很清楚,他跟你一樣藏不住心思……所以很直白地告訴過你、與你吵過架。”


    這目標遠不算光明磊落,可那孩子的言行合一,內心也從沒有變過,不觸及由木繪相關時依舊擁有柔軟愛哭的本性。


    即使今天能夠有機會有力量殺死她,還是沒能忍心。


    “岩勝是說,我需要改變我的想法,把我的家人拱手讓人嗎??”由木不解,她不想接受這個結果。


    她深愛唯一的弟弟,真心想庇護這孩子,從小到大、從母親身邊到父親家中,唯有對小升的深厚情感始終如一。


    現在憑什麽任由他和一隻妖怪一起生活!


    “我不會對小升放手的,我說了,他是屬於我的重要家人。”


    “不,不是你放不放手的問題吧。他都幾年沒和你見過了,現在也成年了,不正是監護人放手的時候?你還是先想通比較好,沒理由別人比自己更清楚事實如何。”


    岩勝不會做家庭調解員,他想回去休息,耐心隻用於守著墓碑不被破壞,沒有更多了。


    於是他離開了陵園,由木繪看著墓碑上弟弟的名字,癟嘴嘟囔:“原來你不想要和我生活在一起啊……可我很久沒見過你了,就是說……以後一起住收養狗狗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大家共同生活不就好了。”


    她可以為弟弟做出稍稍退讓,等小升回來一定要告訴他。


    由木吸吸鼻子,現在自己得誠心供奉,然後去做一件急事,去見一個人。


    淩晨兩點,蒼老但體型強壯的男人推開家門,疲憊地脫鞋、脫下夾克,隻想躺在獨屬他的沙發椅上休息幾分鍾。


    年紀大了還混極道,身體真是扛不住,最近老大草木皆兵,擔憂有人襲擊,他已經值班護衛好幾天了。


    “回來得真晚啊,活得不如意嗎。”


    獨居的男人發現座椅被別人占據,香煙星火明滅,煙霧繚繞中,他看見來人模糊的輪廓,頓時嚇得後退。


    後背抵在牆壁,按下玄關、客廳的開關,屋內通明,兩人對對方的模樣一覽無餘。


    “繪、繪小姐!您不是在國外嗎?”


    由木繪大咧咧癱坐在椅上,輕吐煙霧,半睜著眼看他,意有所指:“實在找不到,我就回來繼續找了。”


    男人領會:“啊……是嗎,可是幾年過去了,現在小升在哪裏我肯定不清楚,但是!一定好好活著呢,他不會——”


    “是嘛,在我殺了父親以後,你試圖隱藏自己毆打小升的事實,我知道。隻是你說他沒有真正處理自己的兒子,會告訴我小升在哪裏,想要‘功過相抵’,我同意,所以即使再生氣也遵守了諾言。隻要小升活一天,你就能多活一天。”


    由木把香煙撚滅在他的沙發椅扶手上,語氣還算平緩:“你說父親為了牽製我,隻是把小升送出國作日後的籌碼,真的是實話嗎?”


    “當然!我不敢欺騙您,小升肯定活得很逍遙呢!”男人為了話語可信,扯動嘴角硬是露出和藹的笑容。


    “叔叔,你再就業選的職業真危險呐。本來按照小升的計劃,三天後就能殺到你們的地盤,太遺憾了,看不見你被小升撕成碎片的樣子。”


    聞言,男人屏住呼吸,近期多名極道成員被殺竟然是由木升的手筆。


    “那、那小升真是出息了呢,變得很……”


    由木淡淡地繼續道:“他死了。”


    男人腿一軟,跪在了由木麵前,心想:完了。


    “而且看起來從沒出過國,他和一隻可、愛、的狗狗度過了這幾年,四處流浪。”


    由木咬牙切齒拍著一起住站起來,閃身掐住男人的脖子,男人頓時麵目漲得紅紫,“叔叔你作為那垃圾的心腹,果然也是個垃圾,是你害得我弟弟不選我!如果他在我身邊長大,就不會變成這樣。”


    男人卻忽然吭吭哧哧地笑出聲,他艱難地發音:“小升拋棄您了啊……對他來說……不是好事……嗎?”


    “哢”地一聲骨頭斷裂,屋內隻剩下由木繪忍耐的呼吸,她隨手扔開屍體,走前還踢了一腳。


    “又怪我!你們真奇怪,明明都是你們在傷害他,隻有我最愛他啊。”


    *


    岩勝回家後,看見緣一的房間門半掩,燈還亮著,此刻客廳的掛鍾指針還差五分鍾到一點。


    他下午就發訊息給緣一報備要處理工作,今天會晚歸,不需要等他。


    此世他還站在玄關,嘴邊的話已經問出口,揚聲道:“緣一?這麽晚了還沒有休息嗎?”


    房門立刻被打開,緣一還穿著早上穿上的日常衣物,“兄長吃飯了嗎?”


    “沒有,今天可以不吃。”


    “兄長不是遵循養生規律嗎?”


    “現在這時候吃飯也不養生吧。”岩勝說養生不過是為了活得久,最終目標是擺脫式神關係,自由過活。


    他本質遵循的是“現世我想怎麽活就怎麽活”規律,越來越能把老師勸的自由隨心學進去,內化於心。


    看緣一已經很困,岩勝想到由木升十歲時的記憶,孤獨坐在房間裏懼怕著可能闖入的父親,等待不知何時歸家的姐姐換下鞋子。


    他溫聲提醒:“加班很正常,緣一可以不用等,你們這個年齡該好好休息才對。”


    “兄長,我可以在你身邊保護你的。”


    “什麽?”岩勝一時沒反應過來,隨即站直身體平靜地望著緣一,“什麽時候?”


    “您的意思是……啊,緣一是說一生都會敬愛保護兄長的!今天上午感受到兄長似乎有開心的情緒,可是下午和晚上都很低落難過,緣一十分擔心。”


    他十分坦然又真誠地說著,走上前向兄長抬起手……


    “不是那個意思。”


    岩勝掙開緣一想要替自己脫下外衣的手,那很貼心細致,但他不是做不到自己脫外衣。


    “意思是,共同生活至今,我做過什麽讓你認為我需要還是孩子的你發誓保護嗎?聽起來我作為‘義理監護人’是失職了。”


    義理監護人?緣一迷茫,“兄長就是緣一的監護人啊。”


    “不是,是暫代,我在第一天就告訴過你,產屋敷隻是暫且將你的監護權放在我名下。”


    看起來這孩子被嚇到了,岩勝很快冷靜,避免因前世陰影在轉世緣一的麵前散發怨念。他承諾:“但是無妨,我說過會讓緣一你生活無憂,全力為你準備好一切。在我此世人生緣一不可避免又是中心,你對我來說很重要,於情於理我都要照顧好你。”


    自己邁過坎才算是真的邁過,他作為地獄優秀員工明白這道理。


    “但是,我自身存在著很嚴重的問題。老師總說孩子成長得慢些更好,是我做得不好,所以讓你這麽快就學會了懂事。”


    岩勝抬手撫向緣一的發頂,輕輕揉了揉。


    “既然還在孩子的年齡不用這麽操心,你有充足的時間成長,尋找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東西。長大前兄長會一直陪伴著你,長大成人以後,兄長會贈予你房產、充足的金錢、任由你選擇事業,而我也得追逐自己生活。”


    岩勝看著他,囑咐道:“緣一,留點時間給我們吧,我始終在為束縛想辦法。”


    “是……”緣一愣愣的,他掐住手心,會痛。


    於是悲哀地發現溫柔為他謀劃未來的兄長、第一次在他麵前自稱為兄長的兄長、坦率地說追逐自由的兄長……不是夢。


    “我明白了。”


    此世兄長大人另有選擇,是一場屬於兄長自己的“夜奔”。


    “……”一片寂靜中,岩勝見到緣一又低下頭,心頭意料之中地被傳遞失望苦澀等情緒,他半蹲下身給了轉世緣一一個擁抱。


    像老師喝醉酒以後隨手擁抱自己,哄自己不要生氣一樣,不同的是緣一比小豆丁的他更高,所以蹲下身岩勝反而把臉頰窩在緣一的肩側。


    他輕輕拍著這孩子的背,“不是你的錯,是我對另一個人的情感在拖累你此世的人生,所以我在全力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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