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發現的?”


    現在審問的雙方調轉過來了。


    她明明站在房間的中央,端莊明豔一如既往,語氣卻艱難的不像樣。


    我感覺心裏有什麽東西在微弱的掙紮,在一點一點的消失,在變得空落落。我猜測那可能是良心、良知、或者別的能用類似的話形容的東西,但從我看到那座被盤旋的樓梯圍在中間的“書架”時,在我聽到“森茉莉”這個名字時,它就已經壞掉了。


    裂開一道大口子,很難再拚回來的,那種壞掉。


    我有一點難過。


    因為紅葉大姐和chuya、森醫生和護士小姐,他們明明都是很好的人。


    因為我明明那麽坦誠、那麽主動的表明過自己的身份了。


    因為……一些很難用語言總結的東西。


    紅葉大姐還在看著我。


    【不要說了。】她的眼睛在這樣懇求。


    但她說出來的卻是:“告訴我吧。”


    於是我人畜無害的笑了起來。


    輕飄飄的。


    甚至是孩子氣的。


    在她越來越難看的表情裏,我歪著頭說:“因為中也說,太宰的愛好是自殺啊。”


    一個三天兩頭就跳水的人,一個能和非人類中也互懟多年還活著、還活蹦亂跳給人添亂的人,一個臉上還有嬰兒肥的人。


    一個生命力那麽頑強的太宰治。


    怎麽可能會因為一次溺水就接連病了大半個月,甚至在樓閣裏坐不到半天就又發熱到昏過去?


    “而且,醫院的餐是和中也一起吃的,療養院的餐是和森醫生、護士小姐他們一起吃的,除了藥和針劑,”聲音在黑暗的房間中幽幽來回:“還有什麽地方能讓你們動手腳呢?”


    每天連續不斷、不能和別人分享、也沒法偷偷倒掉的,除了這兩樣,就沒有別的了。


    接下來是很長很長時間的沉默。


    用水筆寫在紙麵上,估計可以直接空上一整頁。


    用電腦打字的話,估計可以打上二十多個省略號。


    我現在的姿勢很別扭,也不能一直抬頭看著她。為了防止脖子疼,我就低下頭看地麵。大概是因為地板沾上血不好清理的緣故,地麵上鋪設的是暗色的石頭質地的地磚。


    一整塊,撬也撬不動砸也砸不破,既能防止血殘留在縫隙裏,又能防止不長眼的潛入救人。


    真好。我想。


    真好。


    第38章 清爽明朗充滿朝氣


    我覺得真好,是因為來審訊我的是尾崎紅葉,而不是別的什麽人。


    ——因為紅葉大姐是目前為止我遇到的人裏,感情最細膩、最柔軟的一個。


    這可能是因為她的性別,也可能是因為她過去的經曆。總之,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麵時我做出的那個比喻,她是在港口mafia的泥濘裏生出的殷紅的花朵。即使沾染再多罪惡,花瓣依然脆弱。


    所以我說的這番話,隻會對她起作用。換做中也或者森醫生,都起不到期望中的效果。


    前者大概會“哈”一聲然後來一句“那又怎樣”——別誤會,他隻是單純的遲鈍,而且喜歡逞強——而後者,無恥程度堪比族長的肮髒的大人,估計會笑眯眯的說“原來太宰君發現了啊”之類毫無營養的廢話。


    我也無恥。


    我在利用大姐的感情,用來攻擊她的內心,達成自己的目的。


    一定要開脫的話,說一句“這也是沒有辦法”也勉強能過關。但開脫終究是開脫,借口就是借口,不過就是人天性裏自私,寧願傷害別人*,也要滿足自己而已。


    啊,原來,我還是個人類啊。


    …………


    我低著頭剖析自己的內心,紅葉大姐站在原地出神。


    痛苦是雙向的,但在更重要的東西麵前,感情一無是處。


    “還沒好嗎?”我搶在她之前開口,截斷她的話頭:“大姐來審訊我,一定有被指派來的問題吧?可以隨意詢問哦,隻要我願意回答。”


    她猛地抬頭來看我。麵上平靜冷漠,眼神卻堪稱倉惶。


    隻要我願意回答——換言之就是不會有問必答了,這種情況下,她的上司指使她用刑都不奇怪。


    現代社會的刑訊有很多新花樣,比源氏更血腥的有,更痛苦的有,更恥辱的有,更折磨人的自然也有。可能幕後的人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所以在中也帶給我的書裏,就有一本專門介紹這個。


    恐嚇,威懾,以及“我早就盯上你了”的警告。


    對方大概是這個意思。


    我故作無辜的看著尾崎紅葉:“怎麽了,大姐?”


    被鐐銬銬的血液不通、冰涼麻木的手勉力動了動,讓鎖鏈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問我啊,為什麽不說話?”


    仰頭露出人類纖細脆弱的脖頸,還是那個輕飄飄的、人畜無害的笑容:“反正我又不是真的太宰治,就算被拷問成瘋子、被拷打至死,也沒有關係吧?”


    “啊,說不定還能把真正的太宰君換回來呢,”我盯著她,循循善誘:“反正我已經在這裏、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了,殺了我,對港口mafia有益無害不是嗎?”


    “回答我啊,紅—葉—大—姐——”


    她終於微不可查的顫抖起來。


    從指尖,到發髻,越來越明顯。


    “我、妾身……”她捏緊了傘柄,像是在從中汲取什麽:“妾身……”


    吱——的一聲刺耳銳鳴,震的我和紅葉大姐同時擰眉。


    “喂喂,聽得到嗎……”


    四麵八方傳來失真的男人的聲音,夾雜著絲絲電流的噪音,明明是吵鬧的,卻因為對方語氣而顯得十分沉凝:


    “別再欺負我的幹部了,太宰君。”


    他果然在看著這裏。


    我從善如流的應了一聲:“哦……然後?”


    “然後來見我。”對方說:“我們開誠布公的談一談。”


    是的,這就是我的目的。看,它達成了。


    “……好呀。”


    我答應了。於是立刻就有人從外麵進來,穿著黑西裝戴著黑墨鏡,一副什麽都沒看到什麽都不關注的樣子繞過紅葉大姐的身邊,小心的為我打開桎梏、把我扶起來、還給我披上一件厚實的大衣。


    大衣裏麵溫熱,可能是之前在光下曬過,或者剛剛被加熱過。


    快要被凍僵的身體不由得舒展起來,我鬆了口氣。


    紅衣紅發的女性還愣愣的站在那裏,不管怎麽說,都是我刻意逼迫她遲疑潰敗,過錯在我。所以被人挾著經過她身邊時,我低聲道了一句“抱歉”。


    她沒有動作,也沒有回答。


    …………


    從審訊室被蒙著眼睛七拐八拐向上向下、最後終於到達光下時,我歪頭向外麵看了一眼。


    一整麵的玻璃幕牆,巨大的落地窗,窗外落在下方的大片的房屋屋頂,和西方橙紅色的墜落的夕陽。


    光線很美,雕花鏤空式的欄杆和靠裏那一側牆上的壁畫裝飾,都在斜斜進入的光下泛著柔和到模糊的光暈。我和那些人的影子投在地麵、牆麵上,被拉的很長,將這畫麵截成幾段,卻又奇異的融合進去。


    “第二天了嗎?”我自問自答:“傍晚了啊。”


    要到那個人身邊去還得繼續向上。黑西裝們帶著我又乘了一層電梯。


    電梯是封閉的,但對外有可供觀察的小窗一樣的布置。我恍然領悟這座建築的視角是俯瞰一切,比所有樓房都更高高在上——


    在療養院時看到過的,斜對麵的,整座城市最高的建築


    ——那座“森式會社”。


    森。


    這個姓氏已經說明很多問題了。


    電梯門打開,走過鋪了厚厚長毛地毯的走廊,在無光源間接照明的白慘慘燈光下停下腳步。我向兩邊的守衛看了一眼,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們就自覺的退避開。


    應該是提前得到過首領的指令。


    大門很高,看起來就有點重。我抬頭看了看,想起百科裏介紹這種風格是“法式”,推門進去。


    昏暗的房間裏全靠吊燈照明,換了一身衣服的森醫生……不,森先生,雙手交叉立於臉前,坐在紅木桌後的黑色皮革辦公椅上,眯著眼睛道:“身體恢複的還好嗎,‘太宰君’?”


    我得體的微笑回答:“托您的福。”


    現在再說這些也沒有意思了,總之大家心照不宣就好。他抬了抬手,示意我坐到身後的椅子上。


    我依言坐下,十指交叉,手肘搭在扶手上。擺足了促膝長談的架勢:“冒昧的問一下,您的真名……?”


    “鄙人的確就叫森鷗外。”


    若隱若現的光凝結成穿著洋裙的女孩形象。幼女背著手出現在他身邊,笑容大大的,天真無邪的樣子:“我是愛麗絲。”


    頓了一下,她藍寶石般的眼睛微眯,泛起無機質的冷:“林太郎的,人形異能。”


    ……


    異能。


    類似於靈能力的特殊能力。


    超越了科學常理、不符於普羅大眾的認知、千奇百怪種類各異的,特殊能力。


    可以將其類比為式神和陰陽師的技能。用言靈來舉例子的話,異能名【言靈】,實際可操作性的就包括【星】、【生】、【縛】等等。


    森先生的異能力名稱不清,但具現化出來就是十二歲的幼女的形象。名為愛麗絲,也即我所見的那位“森茉莉”小姐。


    非人,與森醫生有聯係,血腥氣。


    完美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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