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清爽明朗充滿朝氣


    這疑似是亡靈的孩子自稱森茉莉。


    且不提這個讓人心生聯想的姓氏,我形容她存在的用詞雖然是“疑似”,心裏卻已經對她非人的身份確定無疑。如果說之前還對中原中也一身暴虐的黑紅色氣息保持疑惑,這次仔仔細細的打量過茉莉之後,我卻能確定,自己對妖魔鬼怪的辨認能力保留了下來。


    用這個世界的話來說,就是“能見鬼”的封建迷信能力吧……盡管這在平安京隻是式神們的天生技能,有些天賦強大的陰陽師也從小就能做到這一點。


    當然,也有可能是太宰治本來就有這個天分。情況不明,我暫時持保留意見。


    說起這個,是因為茉莉她對自己非人的身份似乎很沒有數的樣子。


    不,倒不是說她不知道自己不是人。而是她明明知道了,卻還這樣站在一個仰著頭的男性麵前。


    她要是個正常的小女孩,就算我脖子仰斷了也看不到不該看的,可偏偏她不是啊!從樓梯上悄無聲息的飄下來,就算樓閣裏沒風也裙擺飄飄……綴著蕾絲的小裙子還是褶皺層疊華麗款的,裙擺拉起來將近半圓的那種……


    我當機立斷用卷宗扣住臉之後就立刻坐了起來,雖然差點因為起太猛閃到脖子,但好歹不用繼續尷尬。


    她還一臉懵懂又天真的疑惑:“你在怕我?”


    這孩子是真的……


    我轉過身去看著她,心情複雜的回了一句沒有。


    然後就如開頭提到的,我們順理成章的開始交談,相互做了自我介紹,就這麽單方麵強製性的成為了“朋友”。茉莉很興奮似的,捧著小臉坐到我旁邊來,開始不停的嘰嘰喳喳。


    她說她是兩年多前住進這家療養院的,沒幾天就從天台上掉了下去,死的時候還不到十二歲。


    她說她在這裏徘徊了兩年,沒有一個人能看到她,也沒有人和她說話。


    她還說這裏還算是安全,隻要不多管閑事,不跟外麵的人多話,就不會出事。


    我想了想,問:“那森醫生現在是想讓我多管閑事嗎?”


    森茉莉愣了一下。


    她卡了好半天,才忍不住道:“你就不擔心自己的安全嗎?”


    “沒有危險的感覺啊,”我看著她相當明顯的疑惑的表情,被逗笑了:“可能因為想象力比較匱乏吧,我對沒有發生在眼前的事情沒有概念,當然就不會害怕和擔心啦。”


    “如果會死呢?會斷手斷腳呢?會被刑訊呢?”女孩追問。


    “人總是會死的,自然死亡之前就死去固然不幸,但如果是某一件事的‘最壞的結果’,也沒有辦法吧?害怕也沒有用。”我不明白這有什麽好問的,盡量有條理的把話闡釋清晰:“惶恐是最無用的感情,起不到一點作用。當然啦,臨死前一定要把自己該做的事都做完才行。”


    “——比如帶著敵人一起下地獄。”


    我歪頭看著她笑:“那麽,茉莉想讓誰下地獄呢?”


    距離極近,我能清楚的看到她瞳孔都顫悸了一下,緊縮起來。


    冰冷的樓梯上,被天光摒棄的昏暗中,陳列著的無情的書冊之前。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也如微光中浮動的塵埃,縹緲微茫:


    “太宰治嗎?”


    小鳥兒受驚的跳起來,絲毫不給物理科學麵子的漂浮在半空中,裙擺飄飄發絲也飄飄,目光幽幽的看著我。她實在是個可愛的孩子。不管是帶著點卷的金子般的長發還是那雙藍色的寶石一樣的大眼睛,不管是帶著些嬰兒肥的臉蛋還是纖細的手腕腳踝,都顯示出不諳世事的幼女的單純與弱小。


    換個人來,肯定會對這樣幼小純潔如鹿的孩子心生憐惜,進而稀裏糊塗的答應她一切要求吧。


    但是——


    森茉莉警惕的望著我:“你怎麽發現的?”


    真稀奇,這亡靈一般的女孩竟然也會有人類機體上的反應嗎?瞳孔的聲音的顫抖,難道不是肌肉在神經的刺激下不自覺收縮的結果?


    我的意思是,此世的“亡靈”也會有肌肉和神經的反應嗎?


    那可太稀奇啦。


    我有些冷,還有些累,不想再說很多話,就隻是慢吞吞的反問:“發現什麽?”


    ——但是血腥氣太重了。


    她周身漂浮著濃厚的戾氣,雖然已經好好的收斂過,卻還是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倒不是她殺過很多人的意思,我也不確定這麽可愛的孩子的擁有者會不會讓她去做肮髒染血的工作,但她見過、甚至是親身經曆過戰爭,這是肯定的。


    總之,不管“森茉莉”是什麽,都不可能是她話語中的那個“十二歲就被害死的無辜又可憐的”幼女。


    開場介紹就說謊,剩下的話裏又能有幾分真實?


    我等著她的回答。


    但這場對峙終究沒有得出結果,在我們對視了很久之後,樓梯之下傳來少女細細的、荏弱的叫聲:“太宰、太宰先生……”


    是那位黑發的護士小姐。


    我攏著外套往外挪了挪,讓她能從下麵看到我,笑眯眯的喊:“我在這裏——”


    聲音在圓柱形的密閉空間裏撞來撞去,形成回音,歡快的像撒歡的雪橇犬,在人耳邊跑過來跑過去。護士小姐呆了一下,等回音過去了,這才繼續怯怯的說:“到吃藥的時間了……”


    “我走不動了。”我坐在樓梯橫向木板的邊緣上,覺得這個高度很有趣,就晃了晃兩條腿:“我—走—不—動—了——”


    走不動了——


    不動了——


    動了——


    了——


    太有趣了,這個地方。


    我沒在意自己因為在陰冷的地方待太久而隱隱發熱的額頭。


    我隻覺得有趣。


    讓人覺得可愛的小幽靈。


    和小幽靈關係匪淺的神秘的醫生。


    存放了大量暴徒組織隱秘卷宗的樓梯閣樓。


    故意放在最顯眼地方的【龍頭戰爭】的死者的記錄。


    和看起來纖瘦荏弱、惹人愛憐,卻能自如進出這種地方的護士小姐。


    “我討厭被關起來,因為無聊會讓人發瘋。”我一邊晃腿一邊笑,對洋裙女孩說:“但你們很有趣。”


    拙劣的謊言,縝密的隱瞞,虛虛實實的背景,親身上陣的演員。


    “港口黑手黨,很有趣。”


    第37章 清爽明朗充滿朝氣


    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們解釋——


    關於“港口黑手黨想考驗我,卻被我直接把騙局的舞台都掀翻”這件事。


    其實劇本寫得很好,如果沒有那畫蛇添足的一筆——那些血腥文件——的話,再給我多一倍的時間,我也猜不出幕後之人的身份。


    隻能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越聰明的人,越容易失敗在自己手中吧。


    …………


    再次醒來——這句話好像有些耳熟——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被銬在牆上,對麵站著麵無表情的紅葉大姐。


    陰森森的審訊室。周圍的器具和氛圍讓我一瞬間做出這個判斷,並下意識的繃緊了身體。


    鐐銬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醒了嗎,‘太宰’。”女性一如既往的柔聲詢問,好像這裏並不是能要人命的地獄,而是在某個尋常的早上,她從病房外推門進來,笑盈盈的向我打招呼——


    “醒了,大姐。”於是我也一如既往的做出乖巧的回應。


    倒不是對旁人的好心腸抱有多少期望,就算是尾崎紅葉,每次見麵都噓寒問暖的像櫻花妖,不還是親手把我送進那家療養院去了嗎?當然啦,我知道這隻是他們的工作,心裏並沒有多少怨言。


    隻是,如果他們想傷害我的話,就不必給我治療複發的疾病,也不必等這麽長時間再動手了。


    “你好像認識這是什麽地方。”她帶著點好奇的問。


    “真是的,別小看我啊紅葉大姐,”我有點小得意的笑起來,又覺得自己落入這個處境了還在笑有點滑稽,於是笑容就擴大了一點,“以前,我也曾經站在你那個位置,把敵對家族的奸細拷問至死過呐。”


    等等,說這種話的時候笑,會不會被當成變態?


    我思考了一秒鍾,決定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紅葉大姐好像也沉默了一下,然後才說:“所以你才一點都不害怕嗎?”


    哇她果然把我當成變態了。


    果然人是不能得意的,得意就會忘形,忘形就會出錯,出錯就會生悲。比如上一次鬼切的第四把刀,比如妖刀姬的突然叛逃。


    我暗暗的深呼吸,壓下莫名高漲的心情,字斟句酌的道:“才不是,我又不是變態。”最重要的一句要開門見山的說出來。


    “是因為我很弱小,並沒有拷問的必要。你看,”我開始一樣一樣的細數,如果不是手被拷在牆上,大概會習慣性的去掰手指:


    “在我剛剛醒來的時候,什麽都不懂,中也一根手指就可以把我按死;之後又生病,對藥水啊針劑啊隨便什麽動動手腳,我就會悄無聲息的死掉啦;再然後是大姐,大姐的手上有槍械和練習劍道留下的繭子,傘裏還藏著刀,想動手隨時都可以。”


    說到這裏的時候她有些急促的插了句話:“你是怎麽知道的?我是說、關於劍道和傘劍的事。”


    “因為有一位長輩的武器就是傘劍,還有另一位長輩教過我刀術。”我說:“家傳的,放在現在也是很古老的流派了。”


    ——源氏刀術,至今也有將近一千年了,能不古老嗎。


    再接著數就沒意思了,我也不是很想重複自己有多弱小多脆弱——好像在卑微的袒露要害哭訴自己無害似的——就用了個敷衍的說法:“還有森醫生啊茉莉啊護士小姐他們,完全可以毫不費力的殺死我。”


    “可你的體術也不弱,和中也打得很激烈,不是嗎?”


    但中也當時以為太宰治昏迷初醒,肯定收手了啊。而且……


    “體術不弱,”我直直的看著她,輕聲說:“可身體很弱。”


    我沒忍住笑了一下,學著她的語氣她的表情,用同樣的音量說:


    “……不是嗎?”


    這句反問簡直就是我有生以來譏諷旁人的巔峰。


    以前族長教了我好多次,我都學不出那個味道來著。


    明豔的大姐狼狽的低了一下頭,幅度很小,恢複的也很快,要不是我一直抬頭看著她,估計根本就發現不了。


    更不用說那些等在外麵的黑衣服——我現在知道那叫西裝——的手下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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