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他的眼前並非漆黑一片。


    畢竟戒指還在鍥而不舍地工作,散發出陣陣微光,照亮了路遠寒這張略帶死氣的臉。


    他往邊上挪了挪,看到水中照出一個神情僵硬的年輕人,鱗殼下的血痕流經睫毛、顴骨與鼻尖,讓他的臉色看上去更加蒼白,顯現出濃重的非人感。


    路遠寒想,這是不對的。


    為了區別於2號,讓他作為正常人的認知更毫無動搖,他希望自己的外表看起來更加溫和、可靠,具有大眾意義上的親切感……那句話怎麽說來著?


    ——更有人情味一點。


    總之不會像現在這樣,讓別人一看就想轉身逃跑。


    有觸手的能力輔助,他完全可以充當造物主,根據自己的需求調整麵相。


    路遠寒注視著漆黑的水麵,指尖撫上臉頰,推動微微垂下的嘴角,嚐試了幾次,卻無論如何都看不順眼。就在他逐漸感到惱火的時候,不遠處漂來一截斷掉的桅杆,從路遠寒眼前掠過,頓時吸引了他的注意。


    等等!


    這地方竟然有船?


    這個發現就像一截引燃炸彈的導火索,瞬間打破了他死水般沉寂的心。路遠寒騰地站起身來,向著四周張望,他的視野如同一張迅速鋪開的網,盡可能搜尋著目標。


    觸手卷起又落下,噠噠地抽打在木筏上,透露出他此刻的心情。


    那截桅杆隻是個開始,很快,路遠寒就看到了順流而下的船帆、舵盤把手等七零八碎的物品……一個龐大的影子從黑暗中緩慢駛來,更確切地說,是漂過來,就像無人操作的幽靈船,和他擦肩而過。


    顯然,空出的高度不足以讓它通過。桅杆頂端陷進上方,被胃壁柔軟地摩擦著,發出一陣又一陣鋸肉般的悶響。


    路遠寒沒有想到,能在這裏遇上一艘小型探索船。


    盡管那艘船看上去缺了不少零件,已經不堪重負,對他來說,也是逃出生天的唯一希望。路遠寒的視線瞄準探索船,朝著前方拋出鉤爪,金屬裝置砰地一下穿透甲板,繼而收緊,固定住了他和船體之間的聯係。


    無數觸手從他腳下蔓延而出,套緊了木筏。


    隨著路遠寒緊攥鉤索,將它一段又一段纏在手臂上,盡可能快地拉近著距離,木筏被他的力量帶著向前駛去,片刻後,終於如願以償地觸碰到了船體。


    “噠!”


    路遠寒翻身而上,輕盈地落在了船板之間。


    第84章 深藍之心(4)


    路遠寒上船之後, 立刻進入了戒備狀態。


    但顯然,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樣強悍,置身魚腹中還能存活是極小概率事件, 至少此刻靜默無聲, 並沒有任何人從暗中對他發起攻擊。


    3、2、1……


    默數完畢,確認周圍沒有潛在的危險後,路遠寒轉身放出觸手, 將那支木筏也拖上了船, 用大片篷布將它表麵遮蓋了起來。


    觀察片刻後, 路遠寒有了判斷:這艘無人船共有兩層艙室, 除去最上麵一層, 按照常理,水下應該同樣有置放貨物的地方, 船體內部空間充足, 能為他提供一個防護酸雨侵蝕的環境。


    在一片黏膩落下的水聲中, 他走進了艙室內部。


    “啪嗒!”


    有什麽東西從他麵前飛快墜下, 像個融化的黑影。


    路遠寒下意識退後半步, 整個人微微沉下氣,鋸肉刀即將脫手而出,擊穿一切對他構成威脅的存在,但當他視線捕獲了地上那東西後, 又倏然鬆了下來。


    ——隻是半張臉而已。


    走廊內的燈光尚未熄滅,昏黃、黯淡,就像吊著最後一口氣的瀕死者。


    在那微弱的光線下, 半片血淋淋的臉皮躺在地上, 被燈光照得恐怖驚人, 屬於嘴唇和鼻尖的地方重疊著, 脂肪溶解了不少,看上去是自然脫落,不出意外的話,屍體應該已經高度腐爛了。


    路遠寒順著它落下的位置抬頭望去,看到一顆鑲嵌在天花板上的死人頭,這個角度頗為刁鑽,讓他不由得思考著對方是怎麽上去的。


    人為?還是意外情況?


    根據現場留下的痕跡,他初步判斷,這裏應該發生過一場小規模爆炸。


    從破壞程度上來說,不至於炸沉船體,但受到波及的船員身首分離,因此,那顆腦袋才飛到高處,被木樁穿過顱骨,成了一道供後來人觀賞的風景線。


    滴答、滴答……人頭還在往下淌著發臭的血水。


    路遠寒小心繞開那片地方,繼續往裏麵走去。


    然而死者並不止他剛才看到的那一個,越來越多的屍體出現在他腳下。它們死狀各不相同,但大都極為慘烈,麵龐融化成漉漉一片紅黑交錯的顏色,就如置身蒸籠,被蒸得熟透了,從頭到腳散發出惡臭的氣味。


    比起正常情況,這裏承載著一船死人,簡直就像是拋屍地。


    路遠寒停下腳步,不禁皺起了眉。


    他原本以為這艘船是在自己後麵進入的,但從船上人的死亡時間來看,事情發生得應該更早一些……或者他們早就遇難了,隻是無人收殮,剛被吞進魚腹中不久而已。


    好在檢查過後,他發現船上大部分機械裝置還能使用,並沒有因此失靈,將路遠寒置於進退兩難的境地。


    很快,他就找到了駕駛室,一個側踢下去,門鎖轟然毀壞。


    路遠寒潛行而入,順手打開了燈。


    駕駛室內的舵手同樣死絕了,正一個個鮮血淋漓地倒伏在座位上。


    但這並沒有影響到路遠寒的動作,他垂下視線,注視著麵前的操作盤,盡力回想在銀白幽靈號上的時候,屬下們是怎樣開船的:掌舵、啟動引擎、控製方向……


    ——他的目標是用這艘船撞擊胃壁,讓那條大魚將自己吐出去。


    路遠寒伸出一雙被漆黑皮革包裹著的手,神情不見慌亂地握上了操作杆。


    護目鏡下,金屬儀表的屏幕雖然被腐蝕了不少,但還勉強能用,透過麵前這塊極為巨大的玻璃舷窗,他能看見前方不斷作顫、正在翕張的肉膜。


    考慮到深海下的水壓,在抵達駕駛室以前,他就已經從船上翻出一身潛水服穿上,以免從魚腹衝出去後,瞬間被壓強拍得粉身碎骨,死在黝黑的海水中。


    “嗡嗡……”


    隨著他旋動按鈕,發動引擎,蒸汽管道發出了激烈的高叫。


    在熱霧滾滾的驅動之下,一架又一架精密而複雜的機械重新開始運作,路遠寒能感覺到他腳下的地麵、乃至於整座船都在震顫。


    就像是沉睡的鋼鐵巨獸醒過來了一樣。


    路遠寒深吸一口氣,潛水服的呼吸管連通著背上的氣瓶,氧氣濃度升高,血液加速燃燒,為他提供支撐大腦運轉的能量。


    探索船在他的控製下開始調頭,激起陣陣浪花,隻是胃中的空間有限,船身不得不先往後退,留出一段緩衝的距離,緊接著——


    路遠寒猛拉手臂,將舵盤打死,開著它悍然撞上了那座肉壁。


    “轟!”


    金屬與血肉齊飛,胃液共燃油一色。


    在那巨大的轟鳴聲中,船頭陷進痙攣著的赤地,似乎將胃壁戳出了一個窟窿,肉瓣裂開,黑水瞬間狂嘯著翻湧而下。船尾高翹而起,地麵陡然傾斜了幾十度,路遠寒險些向前撲去,從無數化為齏粉的玻璃碎片中摔下船,被飛旋的流水卷到縫隙之下。


    事發突然,好在他提前綁緊了安全帶。


    那層束縛極為可靠地將路遠寒按在了座位上,隻是勒得太緊,就像有一雙手伸進腹腔中,繼而掐住內髒,讓他在陣陣難以承受的劇痛感下瀕臨失控。


    汗水順著他的身體一滴又一滴砸落,捂在潛水服內部,像是蜿蜒而下的蛇。


    在如此強烈的刺激下,胃袋頓時有了反應。


    海水上湧,溫熱的胃液裹著各種消化物向食道反芻,船身劇烈顛簸,就像是穿梭在狂暴的亂流之中,死人、舵盤、機械裝置掉下來的零件……所有東西都在飛,它們驟然浮空,根本不受重力場的影響。


    船體脆弱不堪,掙紮不斷,讓路遠寒情不自禁地產生了共鳴——就像是聽見重症監護室裏警報亂叫那一刻的患者,即將跨過生死門。


    他們穿過胃袋、食道,充滿肉色流須的口腔,和翻湧的海水一起被噴了出去。


    正如路遠寒想的那樣,萬丈深淵當頭壓了下來。


    不斷有海水灌進甲板,頃刻間充滿每間艙室,而船體正以一種飛快的速度下沉,沉到靜默的、毫無聲音與光線的海底,隨即撞上了什麽硬物。


    船身猛地一震,緊接著攔腰而斷!


    前半截炸開的船頭被泥沙淹沒,陷入水下,而路遠寒早已掙脫安全帶的束縛,見情勢陡轉,立刻從廢墟中遊了出來。


    在這片黑暗的水域中,什麽都看不見,卻又像是潛藏著無數危險。在幽閉的環境中,真正恐怖的是一個人對於未知的想象力,或許轉瞬就會有巨口咬下他的腦袋,撕開他的肺腑,將路遠寒置於死地。


    而他的觸手被限製在了潛水服中,隻要撕開皮革,深海下的水壓頓時能讓他暴斃。


    路遠寒適應了片刻目前的狀態,指節猶豫幾秒,並沒有打開頭盔上的照明裝置,而是借著船上蒸汽燈散發出的最後一點微光,看清了剛才撞到的東西。


    那東西矗立在海底,巋然不動,將船身從中劈斷,看上去像是一塊沉沒的龐大石碑,在海水上千年的侵蝕下,表麵的雕紋已經模糊,用他無法讀懂的語言銘刻著一行又一行神秘古老的文字。


    ……什麽守護……聖地?


    靠著靈性加持,他勉強辨認出了幾個字。


    對於新的發現,路遠寒並不認為是一件好事。


    像聖地這種至關重要的地方,往往都有無數禁製、守衛甚至是殺人陷阱為其保駕護航,即使刻下這座碑的文明很可能已經遺失,但在黑海之下,誰也無法保證會發生什麽。


    倏然,他的視線被一個光點引走了注意。


    那光點遊得極快,似乎是隻水母,不過瞬間就擦著路遠寒的指尖掠過,並沒有在意這個溫熱的異類,繼續向前而去。


    他神情微變,下意識跟了上去。然而以人類之軀,終究無法與海洋生物比肩,眼見距離拉大,發光水母越來越遠,路遠寒卻猛地停了下來。


    他不禁感到了毛骨悚然。


    在那無邊黑暗之中,竟然有一片亮光,就像海市蜃樓。


    隨著視線展開,他看到了綿延千裏的洲陸、聳立的建築區……那是座極盡巍峨宏偉的水下文明,遺世而獨立,沉在誰也無法打擾的海底。


    最讓路遠寒震撼的是,它並不是一塊已經絕跡的死境。


    就在此刻,還有人,有活著的生物在其中繁衍生息,似乎按照職能,被劃分為了無數小區:貿易、居住、行政各司其職……而在那高地中央,則能隱約看到無數雕刻的石柱,華美的托珠女神,它們簇擁著一片宮殿群,如此潔白無暇,即使隔著數萬米,也讓他感到了耀眼灼目。


    就在他失神之際,危險預警嘩地一下在腦海中震響。


    ——糟糕!


    路遠寒沒敢回頭,當即將身體每一塊肌肉都舒展到了極致,竭盡全力朝前方遊去。不管背後的巨大生物在海底是什麽等級的存在,恐怕都能將他輕而易舉地撕碎。


    水流激蕩的聲音越來越大,同時也越來越近,如同凶獸的鼻息,帶著一股興奮的、無法掩蓋涎水的殺意。


    被求生的本能驅使著,路遠寒幾乎被逼成了一條魚,外表呈流線型輪廓,潛水服似乎就要承受不住重壓,隱隱有撕裂的跡象。然而他再怎麽掙紮,也無法逃出掠食者的掌控。


    鋪天蓋地的窒息感湧上喉嚨,讓路遠寒眼前一黑,飛似地飄起雪花。


    此刻,他的身體仍在向前遊去。


    直到越過某個界限,路遠寒倏然感到一陣胸膛發熱,似乎有什麽東西從風衣內側滾了出來,硌著他的皮膚,刻下極為鮮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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