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遠寒猝不及防,乘著木筏就衝進了那黑洞般的大嘴當中。


    視野頓時黑了下去。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跳水運動員,從百米高空一躍而下,耳邊風聲呼嘯,還不知道何時才能撞上水麵。


    路遠寒反應極快,瞬間調動起體內的力量,到處揮舞的觸手不但將木筏緊綁在背後,還順手撈回了每一件物品,將它們簇擁在那溫熱的、怦怦直跳的懷抱中。


    置身那條大魚的口腔內部,他能做的隻有等待。


    好在隨著一陣天旋地轉的顛簸,對方似乎下潛到了深海當中,木筏也驟然拍上水麵,幅度極大地晃動幾次後,繼續起它的漂流之旅。


    等到木筏終於恢複平穩,路遠寒立刻爬了上去,翻身坐在筏尾,就像一隻落水的貓科生物,迅速抖了抖胳膊、腰腹,乃至於全身沾到的漆黑水流。


    就算如此,那股黏滑濕冷的感覺還是揮之不去,讓路遠寒的體溫隱隱下降,連打了幾個噴嚏。他隻得微皺眉頭,用風衣和獸皮裹緊身體的每一寸,極為克製地忍下不適,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隨著噔地一聲,某條善解人意的觸手將提燈端了起來。


    然而蒸汽燈在剛才浸了水,此刻正微弱地一閃一閃,似乎馬上就要熄滅了。


    路遠寒放下提燈,緊接著擦亮手上的戒指。


    原本他購置這件異物隻是當作添頭,現在卻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至少在緊急情況下,能讓他看清楚一些必要的細節。


    在那灰白的幽光之下,他看到周圍呈現出一種讓人眩暈的深紅色,不知道是哪個部位的內壁,那些充滿褶皺的肉膜還在極有規律地一下一下顫動,仿佛在呼吸。


    考慮到自己本就不穩定的精神狀態,路遠寒並沒有多看,他伸出手掌,感受著不斷變化方向的氣流。


    在那嫩肉簇擁而成的縫隙下,似乎藏著數個氣孔。不時有一陣爐火般炙燙的狂風從中排出,噴出食物殘屑,隻是還沒有消化完畢,因此呈現出黏稠的狀態,就像是一灘溶解了皮膚的血水,天女散花般落下,被路遠寒閃身避過。


    在他腳下,木筏正順著水流一直往前駛去,保持著緩慢的速度,偶爾激流勇進,讓乘在筏上的路遠寒不得不適應抬升、旋轉又落下的小船。


    倏然間,路遠寒抬起頭,注視著遠處黑暗而深邃、就像洞窟一樣的通道,他的聽覺神經敏銳至極,即使在水流聲的掩蓋之下,也捕捉到了那陣不易察覺的窸窣響動。


    裏麵還有活著的生物。


    路遠寒抬高了手,微弱的光線照射出去,讓他看到了那些攀附在洞穴上的黑影。


    “噗、噗……”


    黑影還在肉膜上緩慢蠕動,從身下發出分泌液體的聲音。


    隨著木筏前進,路遠寒有了判斷,那應該是一種寄生類的軟體動物。


    它們背上覆著近乎透明的卵殼,體表呈藍綠色,爬行過的地方會留下大片濕漉漉的不明痕跡,比起通俗意義上的蝸牛,似乎有著一定程度的畸變。


    至少路遠寒沒見過渾身遍布著上千條觸須的蝸牛,而每根肉條頂端還有一顆眼睛,正沉默無聲地轉動,注視著下方的他。


    路遠寒有些困惑,幾天下來,他對圖冊裏記載的生物基本上都有了大致印象,卻也沒能辨認出那是什麽物種——看來赫菲並沒有在巨大魚腹中航行的經曆。


    往好了想,他可以查漏補缺,在畸變物圖冊末尾添上新的一頁。


    比起木筏,“蝸牛”們爬行的速度很緩慢,不時還會停在氣孔周圍,吞食從中滲出的肉類黏液。它們潛伏在那個龐大生物潮濕而黑暗的體內,依存對方而生,大魚吃下食物,排出的殘渣再供給這些寄生動物。


    路遠寒微妙地想,看來這條大魚體內自成一套生態係統。


    他俯身沉腰,反手握緊了刀,瞬間進入警戒狀態,畢竟他現在也是“食物”的一員,無法保證那些海蝸牛不會覬覦他的肉。


    路遠寒望著上方越來越近的海蝸牛,下意識尋找著它們的弱點。


    在地下打黑拳的時候,他養成了一個習慣,隻要視野中出現任何活著的、會動的生物,他就會開啟屬於獵人的思維模式,從一百種殺死對方的解決方案中,迅速篩選出最快的那個。


    像這種含水量極高的軟體動物,要處理它們,撒鹽是一種有效的屠殺方式。


    但路遠寒手邊並沒有儲備鹽和生石灰,更何況要消滅數量如此之多的海蝸牛,至少得成噸地揮灑出去,才能看到立竿見影的效果。


    既然此路不通……


    他的視線掠過張開的觸須,落在了那看上去頗為脆弱的殼上。


    海蝸牛身體柔軟,子彈陷進去恐怕殺傷性不強,要是縮回殼裏,或許能考慮直接打破——他的手杖在塞拉維斯請人修好了,隻是一直沒有派上用場,正躺在武器箱內,等待著路遠寒的垂青。


    很快,路遠寒一手握刀,一手持杖,為即將到來的戰鬥做好了準備。


    杖頭微微冰涼,極為契合地貼著他的掌紋,就像在呼吸一樣,在路遠寒手下隨著他的脈搏而震顫。維修人員在握柄處新設計了一片蛇鱗似的紋路,即使猛然揮打在某人頭上,讓對方腦漿迸飛,也不容易脫手而出,就像現在:


    路遠寒猛地躍起,整個人向上躥去,閃開朝他落下的無數條觸角,掄出的手杖猶如一條銀色弧線,悍然撞上怪物們堅硬的背部。


    “——啪嚓!”


    蝸牛殼應聲碎裂,底下的軟肉亂顫著射出汁水,他的手臂卻沒有因此停滯,回旋的弧線仍在衝鋒,緊接著打碎第二個、第三個……


    飆飛的藍色血液就像一場暴雨傾盆而下,劈裏啪啦打在木筏邊、水麵上,激起千萬漣漪,而後重物落地,路遠寒的鞋尖壓在船中央的位置,指節倏然一抖,甩下武器沾到的血水。


    他垂下視線,看向了木筏的尾部。


    在他猛烈的擊打之下,那些海蝸牛不僅死傷慘重,血肉橫飛,還吐出了黏液、內髒,以及某個閃閃發亮的東西。


    那東西砰地砸落在路遠寒麵前,看上去就像是一顆玻璃之心。


    第83章 深藍之心(3)


    那東西的表麵還沾著一灘深藍色的血水, 看上去黏稠又猙獰,縱然如此,也無法掩蓋其剔透的本質, 它在微光下泛起一層夢幻的色澤, 讓人想起玻璃、水晶,又或者任何神聖而美麗的物體,要是沒有那些血汙的覆蓋, 就像是……


    一顆藍寶石。


    路遠寒沉浸在那種美感當中, 視線不由自主地停留幾秒, 終於回過神來。


    從生理構造上看, 那顆晶狀物似乎並不是蝸牛本身的器官。


    然而魚腹內不止路遠寒一種食物, 不時有各種生物的殘骸從他腳下漂過,路遠寒不知道它們都吞了些什麽, 也就無從判斷那東西的來源。


    或許是受到了緝察隊的影響, 路遠寒現在看到怪物材料的第一反應, 竟然是帶回去研究。


    他極為謹慎地伸出一條觸手, 將那顆晶體撿起來, 在水中反複清洗幾遍,又用野獸皮毛仔細擦拭著,確認表麵沒有蝸牛血殘留後,才放進了風衣內側。


    在路遠寒看來, 掌握了海蝸牛的弱點後,應付它們就變得輕鬆了不少,但他並沒有放下警惕, 反而渾身肌肉都在直覺下隱隱繃緊, 就如一具上弦的兵器, 提防著不知道何時才會出現的危險。


    漂流已經持續了將近半個小時, 或許更久,但他還沒有進入下一個器官,足見吞下木筏的那條魚比他想象中還要更龐大。


    根據路遠寒的推測,他現在正順著大魚的食道漂流。


    他要是不采取任何措施的話,遲早會進入對方胃中,在消化係統中被腐蝕成一灘不知死活的食物殘渣,然後被排出氣孔,成為蝸牛的盤中餐。


    那還不如找根繩吊死,路遠寒如是想道。


    那條魚實在太龐大了,大到打破他的認知,遠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即使有手杖和鋸肉刀在手,恐怕也難以撕開那厚重的肉壁,殺出重圍……最好能讓它主動將自己吐出去,但要怎樣做,才能刺激到對方?


    他一邊靜下心思考著對策,一邊機械性地揮動手杖,將無數蝸牛殼在那恐怖的力量下打碎,逐漸習慣了洞窟中溫熱的氣息。


    驀然間,氣流聲變得越來越強烈,直到無法忽視,每一次碰撞都激起極為巨大的回響。


    路遠寒反應過來,立即抓緊木筏,轉瞬就像是從瀑布上衝出,乘著滾滾而下的水流落進了胃袋當中。


    在這一瞬間,路遠寒的身體已經毛骨悚然,大腦還在下意識地思考——在他原本的世界,像鯨魚這樣的肉食性海洋動物多數有四個胃,其中第一個用於儲存食物,第二、第三個分泌胃液、鹽酸等產物,直到最後一個才有著高濃度的消化液,將食物徹底分解。


    不知道對於黑海裏的畸變物,是否同樣適用。


    “嘩啦——”


    木筏砸在水中,打斷了他的思考。


    胃中的空間比起剛才要狹窄得多,路遠寒要是徑直跳起來,就能觸摸到上方那充滿血色的內壁,甚至能隱約看出一根又一根骨骼壓迫肉膜而隆起的輪廓。


    在這悶熱、逼仄的環境中,氧氣似乎在逐漸流失,他開始感到呼吸困難。


    路遠寒解開衣領,盤腿坐了下來。


    不斷有細密的汗水順著他頸部流下,繼而打濕風衣,浸潤出腰腹的肌肉線條。隻靠一遍又一遍重複心理暗示,根本沒有辦法壓製下那種脫水帶來的焦躁感,就連觸手都略顯無力地垂在路遠寒身邊,掙紮片刻,才勉強勾起一角,湊過去蹭了蹭他的指節。


    意識到即將睡過去的刹那,路遠寒猛掐了自己一把。


    隨著他揭開手臂上的傷疤,血水瞬間湧出,鮮明的疼痛感就像一條韁繩,套在了路遠寒脖頸上,強行將他拉回理智的邊緣,視線也由模糊變得清晰。


    路遠寒冷靜兩秒,轉頭望向木筏邊上的海水。


    水位越來越高,大魚吞進來的食物也終於見了麵,有活著的、死了的,半死不活的……


    就在他觀察的時候,半具血肉模糊的骸骨順水而來,撞在了木樁邊緣,緊接著啪地散架,器官迸飛,落在他麵頰上的小片眼膜似乎還有一口氣,正在微微蠕動,流下赤色的淚,將這張臉浸得殷紅一片。


    “……”


    路遠寒深吸一口氣,伸手將那片死人肉摘下來,扔到了旁邊的水中。


    隻有在這種時刻,他才會想念曾經的一副又一副防護麵具。


    剛才那位“屍兄”轟然炸開,不止是心肝亂顫、腸肉橫飛這麽簡單,死者內部醞釀已久的氣體一刹那噴湧而出,此刻惡臭彌漫,而路遠寒神情麻木,甚至沒有捏住鼻尖:


    ——他的嗅覺快要失靈了。


    他翻開赫菲的日記,想寫幾句感言,指尖撫上書頁才想起來身上沒有帶筆,隻好倏然停下,隨即若無其事地將書冊合上。


    幾秒過後,路遠寒的心情已然平複。


    他抬頭望向上方,隨著小船深入,不斷有消化液從頂部落下,越來越多,越來越濃稠,如同簌簌而下的雨滴,打在木筏邊上。不過片刻,被腐蝕的區域就呈現出灰黑色,煙霧升騰,而那些斑點還在不斷擴散。


    路遠寒思忖著,就算水滴石穿,最後這支木筏也會支撐不住,必須得想點辦法。


    就在這時,水麵倏然蕩起無數漣漪,似乎有什麽東西從他旁邊遊了過去。


    身體的反應速度比路遠寒的思考更快,他放出觸手,猛地打進水中,就像一根精準索敵的魚鉤,將那隻生物撈了上來。


    那條海洋生物還在不斷掙紮,沾水的尾端打在木筏上,發出啪啪響聲。


    路遠寒手起刀落,轟然落下的鋼刃直插進腦部,挑斷中樞神經,立刻給了它解脫。對於如何當好一個劊子手,讓別人無痛死亡,他現在已經很熟練了,甚至不會讓血濺到自己的指尖,在動物身上同樣如此。


    不過轉瞬,那甲殼類的生物就不動了。


    路遠寒的視線停頓,注意到了它堅硬的鱗殼,在大魚的胃袋中遊來遊去,竟然還完好如初,可見它對於酸性環境的抵抗性極強。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像撬開一隻蚌殼那樣,路遠寒持著刀從縫隙抵進去,手臂施加力量,切斷皮肉之間的聯係,順滑如水地剝下了這層外殼,將還熱騰騰冒著氣的動物皮拎在了手中。


    隻是麵積有限,對於路遠寒來說勉強能蓋住頭,連一件獸皮雨衣都無法製作,要想將這種生物的表皮覆蓋在小木筏上,抵擋酸水侵蝕,恐怕還得再獵殺幾隻才夠。


    縱使他的工作效率極高,但那生物並非隨時都會出現,路遠寒耐下性子蹲守了一刻鍾,也才捕獲到四五隻。


    在這種供不應求的情況下,必須慎重考慮分配問題。


    路遠寒權衡片刻,除了自己身上要用的這一部分,優先將木樁相連的位置都用鱗殼蓋上,以免漂到中途木筏斷開,讓他直接跌進水中。


    “啪嗒、啪嗒……”


    胃液落在了他頭頂,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隔著一層並不厚重的動物皮,路遠寒甚至能感覺到消化液的溫度,聽到滋滋作響的聲音……要不是頭上毫無痛覺,他會誤以為自己是一隻被文火慢煮的青蛙,天靈蓋已經被燒出了窟窿,裏麵的腦花剛到七分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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