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正戴著副金邊眼鏡翻資料,神情專注帶著點幹練,一如既往的容貌氣質皆好,卻讓人無從憑外貌判斷年紀。


    其實不論長相單從氣質上看,陸清涵似乎比她和衛真灼都要大上很多,奚幼琳並不能確定她的年紀,隻是一直覺得她或許是三十出頭,又可能是即將四十。平心而論,這位陸教授其實生了一副難得的好樣貌,氣質上也有著和衛真灼十分相似的內斂沉穩,因此最初時奚幼琳也一度以為她是衛真灼家的什麽親戚。


    而經過這些年的接觸,奚幼琳漸漸便知道了陸清涵其實算是這家書店的二老板,同時也是本地名校懋陵大學的教授,和衛真灼的關係頂多不過是前後輩,並未沾親帶故。


    衛真灼似乎相當尊敬她,平日裏但凡碰上些大的決策,奚幼琳就總能聽見衛真灼說“可以,但我得先回頭問問清涵姐”,又或者是“清涵姐覺得不行,我們得再考慮”。有這兩句話,活生生就能將一個馬上可以做出決定的事多拖上好半天。


    其實奚幼琳有時挺煩衛真灼說這些的明明衛真灼才是店裏最大的老板,本人也很有經商頭腦,就算陸清涵曾是衛真灼的伯樂又怎樣?她都多大人了,至於什麽事都要去問一個教文學的大學教授?


    奚幼琳和衛真灼之間私下的小矛盾其實真的很多,這大概也是其中之一。


    想到這裏,奚幼琳就走向了陸清涵,伸手接過資料和她寒暄幾句:


    “陸教授好啊,今天沒課嗎?幾天沒見還是這麽精神。上次活動很成功,真要多謝您的好主意了。”


    陸清涵聞言便抬頭,朝奚幼琳笑了笑,也禮貌地回了幾句話。兩人算是工作夥伴,盡管不熟卻也還是有一套固定的交際模式。


    於是客套地聊過幾句後,奚幼琳最終還是不得不去看衛真灼。


    她將資料遞給身後跟著的店長今越,隨後便麵色如常地朝衛真灼走了過去:“哦,衛老板。”


    她看著對方抬起的眼眸,不由自主便被她身上纖弱骨感的氣質帶走了點注意力,下意識已經伸出了手:


    “好久不見。”


    衛真灼抬眸看了她一眼,聞言倒也沒多說什麽,隻是略顯冷淡地點頭,又一觸即離地和她握了握手。


    兩人的指尖隻是極輕地互相碰了碰,連彼此的溫度都還沒來得及感知。


    衛真灼收回手後便看見奚幼琳拉動座椅,順了順裙擺坐在了她身邊。


    奚幼琳今天穿了件淺色無袖裙,設計裏的褶皺感和層次感都很足,卻唯獨領口相當低。


    衛真灼用餘光掃了她一眼,便別開了臉。


    她應該是敷過了,又或者是仔細上過了遮瑕吧。衛真灼心不在焉地翻著手裏的資料,腦海中又回想起早晨時奚幼琳胸口的那些刺眼紅痕,一時心猿意馬。


    好在陸清涵並不知道兩人間發生了什麽,她隻是見人已經到齊,便直接拉上了小會議室的玻璃幕門,開始按著資料講她的新活動策劃。


    “好消息是到上個月為止,我們兩家都同步開發出了線上小程序。奚小姐這邊的是咖啡館,外賣功能會在附近大學城一塊比較吸引人,而我們書店的線上打折、送書到家功能也比較實用……”陸清涵對兩家店的營業倒是十分了解,拿著資料說話時的感覺就和平日裏給學生上研討課時差不多,做派利落且幹脆:“平時我們兩家的合作基本都是在線下,可既然我們的小程序已經做好了,我建議就可以開展線上的合作……”


    陸清涵說的確實在理,她的策劃案其實每次也都挺成功。奚幼琳聽過一會兒便點了點頭,一旁她的店長今越拿著支筆,在膝頭的平板上圈圈畫畫,不時提出點觀點建議。


    平常這種時候,其實衛真灼的發言也會很多。但今天奚幼琳卻發覺衛真灼有些沉默。


    陸清涵也發現了這點,不由得在會議中頻頻問她問題,企圖將她的注意力拉回來一些。


    一場簡單的初期會議很快就在一小時內結束,陸清涵傳遞了大框架,接下來的事就是兩方店長該開始著手準備了。


    於是陸清涵收起資料取下眼鏡打算離開會議室時,衛真灼就已經和今越商量了起來,兩人拿著各自的平板比對想法,約好了下一次雙方單獨開會的時間。


    一旁奚幼琳倒是始終沒什麽意見,眼下她也沒什麽能幫上忙的,便有些無所事事地坐在一旁盯著自己指尖出神。


    “小姨。”近旁忽然傳來了祁心的聲音,奚幼琳立刻回過神,抬起眼眸。


    “小姨,你怎麽來了。”祁心身上穿著書店員工的製服外褂,手裏正抱著一摞書,麵上笑眼彎彎:“好久沒見你來過這邊了。”


    “嗯。”奚幼琳聞言下意識掃了衛真灼一眼,心不在焉答道:“來開會,待會兒就走。”


    說到這裏她便想起什麽似的微微眯眼,眸底笑意一轉,看向祁心明知故問:“倒是你,怎麽在這兒?學校下課了?不是住宿舍麽,學校離這兒這麽遠晚上回去方便嗎?”


    衛真灼這會兒已經商量完了事,和今越各自整理起了資料。眼下她見奚幼琳正和祁心說著話,便合起膝頭的筆記本將轉椅轉個方向看了過來。


    “嗯……”祁心倒也沒想瞞著奚幼琳,便如實答道:“這段時間我住衛姐姐家,書店這個月比較忙,新員工對很多事好像也還沒熟悉到位,我就來搭把手。”


    “哦。這樣啊。”奚幼琳語氣聽不出喜怒,麵上也沒什麽多餘的表情:“打算住多久?”


    祁心將手裏的書放了下來,想了會兒:“可能……到六月吧。忙過了我就回宿舍。”


    奚幼琳玩著手指,狀似不怎麽在意地點了點頭:“行。那等我房子裝修好了就告訴你,到時候你搬回來住。”


    “好。”祁心笑得甜甜的:“謝謝小姨。”


    奚幼琳擺擺手表示無須在意,隨後站起來準備離開會議室。但轉身間,她就忽然瞥見一旁衛真灼似乎正打算上前來和祁心搭話,不由得便又伸手拉住了祁心,麵色平靜地看著她。


    “……嗯?”祁心麵上仍是笑眼彎彎,見狀隻歪歪頭疑惑地發出一聲問。


    “心心,你知道嗎,”奚幼琳回過身,伸手指向後麵的衛真灼,“她比我大三歲。”


    “……啊?”祁心有些懵,先是下意識搖搖頭,隨後又點了點:“嗯……現在知道了。”


    奚幼琳到這裏也笑了,眼波一轉看向衛真灼,揚了揚下頜:“所以她比你大十二歲,都一輪了。你得叫她阿姨。”


    “……”衛真灼聽到這裏,就知道奚幼琳到底是在在意什麽了。可才年長十二歲哪裏就至於叫阿姨?她不由得無奈地翕了翕唇,想要開口反駁。


    然而在她開口之前,祁心就先開了口:“……但是,十二歲也不是很多吧?衛……姐姐看起來,就是該叫姐姐嘛。”


    “這有什麽。”奚幼琳不以為意:“你都叫我小姨了。她比我大,你叫她一聲姨又能有什麽不合適。”


    “……”這麽一想,祁心還真是挑不出毛病。於是她憋了半天隻好悶悶應了一聲:“……哦。”


    真是奇怪。祁心在心裏默默想著:分明從認識以來她一直都是叫衛真灼作姐姐,雖然當著奚幼琳的麵直接這樣叫的時候比較少,但到底也還是叫過的,怎麽偏偏今天奚幼琳就計較起來了?


    祁心自然不會知道具體原因,這會兒也就隻有衛真灼知道奚幼琳到底在針對什麽。


    腦海裏又浮現出某個時刻奚幼琳緋紅微赧的臉,其中風情就像是捉不住的飄絮一般一閃即逝。衛真灼微微閉眼靜默了會兒,幹脆也就由著奚幼琳去了,搖搖頭不再反駁,自己離開了會議室。


    奚幼琳見她離開便輕輕哼了一聲,等上一會兒後也帶著今越出了會議室。


    趁著離開書店下台階的空隙,一旁始終存在感不強的今越忽然就開了口:“老板。”


    “嗯?”奚幼琳掃她一眼:“怎麽了。”


    “您和衛老板……鬧矛盾了?”今越觀察力強,這一個小時的會議裏她多次注意到自家老板反複瞪了衛老板幾次,而衛老板也好幾次若有所思地瞟了回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今越總覺得兩人一來一往雖然並不直接對視,卻還是頗有些針鋒相對的感覺在裏麵。


    奚幼琳沒想到今越開口就問了這麽句話。她聞言就微微蹙起眉,盯住今越:“怎麽這麽問?”


    “您二位今天……”今越被奚幼琳的眼神看得沒來由心裏發虛,後麵的話漸漸也就不知怎麽給吞了回去。


    她在奚幼琳這家店裏當店長已經有了將近兩年,自從她入職以來,自家老板和隔壁老板的關係在她眼裏就總是比較怪。


    說親不親,說疏卻又不疏。有時候半個月也不見一次麵,再見時連普通朋友間的一句問候也沒有;有時候為了活動幾乎天天都待在一起,一天裏為了大大小小的事能拌上


    十次嘴,卻到底又有些旁人所不及的默契。


    以今越這個敏感的旁觀者視角看來,這兩個人不知曾經是否有過什麽過節平日裏好像總是在刻意疏遠彼此,卻又因為某種神秘的關係在不斷地互相推離又靠近。


    有時候像是朋友,有時候像是陌生,來往時似乎總隻是客套地逢場作戲,卻又似乎不那麽普通。總像是要發生些什麽矛盾,卻又到底還是隱忍。


    實在是奇怪難道她們其實是仇人,迫於無奈才不得不保持和睦?


    今越愈想愈是不解,再次陷入了一個幾年來都沒想明白過的死題。


    作者有話要說:  想不明白嗎?這就是死傲嬌之間的愛情!


    她們之間特有的戀愛方式就是鬧矛盾!


    按這個道理來說她們從認識起就開始戀愛了!


    (。)


    第4章 不合


    短短的一段路程裏,今越就頭腦風暴想了很多。


    一旁奚幼琳卻並不知道今越滿腦子都在想什麽,見她沉默,就隻是錯開了眼神解釋:


    “……別瞎想。我和衛老板,不熟。平時私下裏話不投機,天都聊不上幾句,哪兒來的閑工夫吵架。”


    “……哦。”今越其實不太相信這兩人之間沒事,但老板麵前到底還是不好造次,最終她也就隻是悶悶地應下了。


    兩人離開衛真灼的書店,回到了一旁緊鄰著的自家咖啡店。


    兩家店都是雙層店麵,占地麵積也大,位置上隔著兩條街道就是大學城,平日裏年輕人來來往往,生意相當好。


    奚幼琳家境闊綽,平日裏其實對做生意並不是特別上心,往常店裏有今越這一個店長管著她就已經很放心了。陵市裏她其實還有好幾家其他的店麵,有的在市政廳邊,有的在別墅區那一塊兒,零零散散都是奚幼琳成年後自己置辦的產業。


    可說到底能讓她提起一點興致的,似乎也就隻有這家她最常待著的咖啡店。


    奚幼琳沒有細想過原因,隻是跟著感覺走,覺得大概是因為這家店來往的都是年輕人,看著就能讓她自己也感到青春蓬勃。因此每日裏她最常做的事也不過就是在店裏當當吉祥物,偶爾做一些需要她這個大老板知曉的決定,但更多的時候她就隻是坐在櫃台前,點評一下每季新品的長處短處。


    而相比起她這個懶散隨意的經營態度,鄰店的衛真灼就要拚命得多。


    衛真灼比不得奚幼琳是家產豐厚的大小姐,眼下這家書店是她從大學期間就開始白手起家、一磚一瓦積累的全部心血。


    相比起奚幼琳習慣於當甩手掌櫃,衛真灼每日裏的工作量就可以說是喪心病狂,這一點從她店裏的員工數量看就可見一斑。


    作為一家頗具規模的書店,衛真灼聘請的固定員工一隻手就能數過來。平時生意遇上淡季時,衛真灼一個人就肩挑包括銷售、財務、倉庫管理、運輸、采購和雜役等一係列工作,還時不時地會去招攬一些新的大客戶,也不忘鞏固和老顧客之間的關係,像是一天能掰碎成七十二個小時使。


    而一旦碰上學生臨開學或剛放假的旺季,盡管她會提前多聘幾個短期兼職工,但還是基本凡事都親力親為。


    其中她平日裏最常待著的地方就是書店庫房,總是一個人在裏麵錄書入庫、整理庫存、研究銷售情況、四處打電話。就做這些事,衛真灼在倉庫裏一待就能待上大半天。


    為此,幾個固定員工總打趣叫她“庫姐”。


    對此奚幼琳隻覺得全然不能理解:又不是沒錢衛真灼每年的利潤都夠她再多聘十幾個員工了,明明是隨便聘個人訓練一下就能做到的事,衛真灼卻偏要親身上陣,難道不是多此一舉?


    最開始時奚幼琳也勸過衛真灼好幾次,讓她至少再多聘兩個雜役工。可相處幾年下來,奚幼琳卻漸漸發現並不是衛真灼聘不到人,而是她其實根本沒有真正去聘的打算。


    同時奚幼琳也發現了衛真灼這人其實相當龜毛摳門,還有極強的控製欲隻要有可能,書店裏那些瑣事衛真灼簡直恨不得全都分了身自己一個人做完,事情不論大小她全都要過目,整個店裏兩層數百格書架,什麽書放在哪兒她全都知道。


    這不是龜毛是什麽?奚幼琳每每想到這裏,都要覺得衛真灼此人簡直不可理喻。


    自己是大老板,又是店長,還把自己當塊雜役磚哪裏需要哪裏搬。這種人如果在大企業裏當員工,可能就是感動資本主義企業家的世紀最佳雇員。


    而一旦自己當老板,這種人要麽就非得把自己累死,要麽就一輩子都做不出大成績奚幼琳對此事有著相當尖銳的評價。


    因此,當今越終於裝作調笑地問起為什麽衛真灼條件那麽好,奚幼琳卻不喜歡時,她就忍不住將理由說了一長串。


    “是,我們是都喜歡女人,也是很多年的朋友。”奚幼琳坐在吧台前,單手撐起下頜垂著眼睫:“我承認衛真灼條件是很好,我沒見過比她更漂亮的人。她也確實是很可靠,有本事會賺錢。”


    “但是。”轉折來了。奚幼琳才誇了衛真灼沒幾句,之後就跟上了更多的不滿:“……我和她沒可能的。我一點都不喜歡她。”


    “你可能不知道,她這個人較真得可怕。”奚幼琳像是想起了點什麽往事,蹙著眉點評道:“她對自己身邊那些事簡直可以說在意到偏執,不論大小她都非得全部安排得明明白白。讓我說人活一世不是開心就好嗎?她偏不,什麽事兒都非得跟自己找不快活似的,你就看她現在每天工作多少個小時吧,別說正常人受不了,我估摸著不正常的人都受不了。”


    “還有呢,她可靠是可靠,但有時候未免控製欲也太強了吧?”奚幼琳說起這個神色更是微妙:“我們兩家店合作,這麽些年不說幾十次也有十好幾次,你看哪次她衛真灼不管到我們頭上來明明是大家各做各的互利互惠,可她居然連我們店裏的運營都要過目?也就我沒那麽有所謂由著她管了有時候真覺得她是我媽。”


    “……”今越沒料到她一個問題就這樣捅開了自家老板的話匣子。


    奚幼琳攪著杯裏的熱飲料,將關於“較真”和“控製欲強”的控訴舉出了至少十條真實例子,其他生活相處方麵和衛真灼的不合點還更多。


    能說出這麽多不滿來,兩人間不熟悉是不可能的。今越看著奚幼琳手邊飲料熱氣都快沒了,不由得在心裏暗暗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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