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慕蘭時俯身拿酒的一瞬,身旁閃來了一個丫鬟,借著添酒語氣沉沉說:“主上,東北角三位族老已離席七次,四處議論您。屬下已經聽過了,他們說您不該僭越。”


    她說話的語速極快。


    “不該僭越?”慕蘭時唇齒間摩挲過這四個字,往昔的記憶卻紛至遝來:慕氏一族,凋零散盡,再無從前氣派。


    如果她的選擇隻在僭越和凋零之間,她便會選擇前者。


    隻可惜,她現在已經不是僭越。


    ——母親,早就把家主令牌傳給了她。今日,她甚至還找人帶了一整卷慕氏族規來。


    誰敢冒犯她,那才是真正的僭越。


    曲水流觴過幾輪後,眾人喝得耳熱。


    十六叔卻忽然發問:“各位知曉今日是什麽日子嗎?”


    有人道:“穀雨踏春呀!十六叔,這是發生什麽事了?”


    人群中有人竊笑幾聲,似乎想說,十六叔年紀也不大,怎麽喝多了卻問這種無聊問題,連今日是什麽日子都不知道了?


    慕蘭時安安靜靜地斟酒,不複方才曲水流觴時的情態。


    “嗯,我知道,蘭時,”十六叔抬著微醺的醉眼看向慕蘭時,“你可回答一下四叔麽?”


    慕蘭時淡淡:“方才六妹不是說過了麽?穀雨。”


    她仿佛沒把十六叔的質問當回事。


    “是啊,穀雨,”十六叔胸腔中震出幾分冷然的笑,“你母親往年此時,可都親自祭天地!”


    他說完,又看向不遠處的王茹:“以往王大人來的時候,是不是每次都瞧見了司徒大人?”


    慕寺臣這個時候終於意識到了十六叔想說什麽,冷汗頓時浸透內衫。


    麵前的溪水突然打著旋,吞沒了羽觴,可這席間荒唐卻沒法吞沒——穀雨宴無代主,這是要把慕蘭時架在宗法烈火上炙烤!


    眾人焦急地看過去,想看慕蘭時如何回答。


    第49章 049


    還耷拉著眼皮,在一旁昏昏欲睡的王茹聞說十六叔將話頭引到了自己身上,悚然一震立刻驚醒,賠笑道:“似是如此,本官上任這幾年,穀雨宴的確是由司徒大人主持的。”


    她本來就是個和光同塵的性子,在暗流湧動的奪嫡之爭中都不輕易站隊,說的話都力求圓滑,不得罪任何一個人。


    十六叔自然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慕蘭時仍然氣度閑雅,廣袖垂落如雲靄輕拂,她甚至起身執起碧波上的羽觴,從容應道:“十六叔所言極是,往年的確乃是家母主持。”


    十六叔瞧她這般冷靜自持的模樣,心頭愈發不快,但仍舊忍著,堆出長輩的慈色說:“原來蘭時知道麽,十六叔還以為,你不曾知曉呢。”


    他慣常用的方法便是如此,將問題回拋給對方,令對方自己承認自己的錯誤,這樣他便兵不血刃。


    慕蘭時將羽觴送至眼前,恰恰露出鳳眸上挑的部分,她輕聲笑道:“是啊,蘭時七歲隨母赴宴,至今十二載。自然知道這主持者是誰。四叔對此有疑惑,難道是之前的穀雨雅集不曾來過嗎?”


    “什麽時候抱恙了呢?蘭時竟是不知。”


    十六叔的臉頓時鐵青,袍袖下的指節也掐出了白色。


    這個死丫頭到底,居然敢玩弄他?


    慕蘭時這般看似嫻靜的舉動,卻將十六叔諷刺了一番,激得在座的人忍不住笑出了聲音。


    但十六叔畢竟是長輩,那不小心漏出笑音的小輩見那鋒銳的目光掃過來,也隻能訕訕閉嘴妥協。


    權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隻低頭撫平自己衣袖上的褶皺。


    慕蘭時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卻故作無事一般,仍舊飲下羽觴中的酒液。


    手臂彎折,恰如她眉梢那抹譏誚的彎月。


    這番對峙於她來說,就像閑話家常一般。但是熟知十六叔的人,卻知道這事定然完不了。


    他這般自負高傲的人,最喜歡看她人承認錯誤,這慕蘭時還偏偏雲淡風輕地讓他丟臉——這當然會讓十六叔受不了。


    更何況,慕蘭時還是小輩。


    這是她最吃虧的地方。


    果不其然,十六叔——慕毅立刻拍案而起,手背暴出青筋,聲音唬得眾人紛紛側目。


    有一中年女子小心翼翼拉了拉自己的女兒,說道:“小心你十六叔,別看他那邊。”


    小女孩點頭如搗蒜:“知道了!”


    “慕蘭時,你這丫頭年紀雖輕,但至少也是司徒大人帶在身邊教養,竟然對家規族訓無知至此?”他擰起眉,勃然大怒,詞鋒凶厲尖銳,直指那至今還故作淡定的慕蘭時。


    慕蘭時咽下喉間最後一口酒,譏誚的笑意攀上嘴角:“十六叔有什麽想說的,現在就可以說的。若是不說,方才的事就當作一件小插曲,大家今日還有別的正事要做呢。”


    這句話的意思,便是他慕毅妨礙正事了?!


    聽聽,這虛歲雙十的黃毛丫頭,嘴巴裏麵到底吐的什麽沒教養的話?


    他清楚看見,慕蘭時話音甫落,隔了她幾個身位,便有個小女孩去撿流至跟前的羽觴。


    ——這完全就是沒有把他,這個勃然大怒的十六叔放在眼裏!


    “所有人都給老夫靜著!”慕毅恨聲,煩惱於有人膽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忤逆他,“今日,蘭時丫頭若是不給老夫一個交代,這雅集還是先歇歇。”


    慕蘭時適才平靜淡然的臉終於有了波動。


    她抬眸覷了過來。


    長眉入鬢,眸盛山水,眼尾卻猶如鳳翎斜飛,那是一種極迫人的目光。


    “十六叔若要說教,”她驟然將手中的空觴擲入奔湧溪流,驚起圈圈漣漪,“何不直指蘭時違了哪條族規?”


    慕毅忽然啞然,片刻後才忿忿道:“你!你方才說七歲同司徒大人一起赴宴,難道連這穀雨雅集到底應該由誰主持,不知道麽?”


    她竟然寡廉鮮恥到了如此境地!真是太讓他意外了!


    司徒大人教子居然這般無方!


    赴宴者眾,各自都被十六叔這突如其來的霸氣嚇得噤若寒蟬。還有些本來心思有異的人,則是用一種看好戲的表情望向了慕蘭時:她們倒是想要看看,這位年紀輕輕的少主,應當如何麵對十六叔的詰問呢?


    窺探目光如冷槍暗箭一般襲來,慕蘭時卻全然不顧。


    剛被她丟下的羽觴忽地撞上溪石,清越聲響驚得滿座齊齊戰栗。


    慕蘭時隻是哂然,一聲輕笑溢出她的喉嚨:“這麽說來,十六叔其實是不知曉蘭時違背了哪條族規嗎?”


    她說著,猛然起身,身姿灼然,一如玉山巍峨,激得慕毅一瞬間也不知曉自己應當說什麽。


    方才還熱鬧的曲水流觴,倏然間鴉默雀靜,唯有溪水潺潺流過的聲音。


    不少人在掌心捏了一把冷汗,不知是為慕蘭時,還是為了那咄咄逼人的十六叔,既盼著雛鳳折翼,又恐引火燒身。


    “怎麽了,十六叔?”慕蘭時臉上清墨一般的長眉擰起,笑意如春風,“是被蘭時說中了嗎?”


    慕毅忽覺頭有些暈眩,隱隱然竟然覺得慕蘭時有些重影!


    “你,你……”


    想要反駁的詞句卻堵在了喉中,他隻能支支吾吾。


    “不過,”慕蘭時忽然話鋒一轉,“蘭時目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違背了哪條族規,是以,現在還真的不能夠告訴十六叔。”


    她笑眯眯又從容的樣子,和那繃緊脊背端坐的慕毅形成了鮮明對比。宴席上到底有些年輕氣盛的小輩,眼看得勝負將要分明,也毫不厚道地又笑出了聲音。


    慕蘭時沒管那笑聲的來源,隻繼續從容平靜地道:“不過呢,眼看得十六叔這麽關心家慈的份上,蘭時倒是可以告訴十六叔,母親如今在哪處別業休養——”


    “隻不過那處別業似乎同十六叔如今居住的地方南轅北轍,十六叔若是不辭辛勞想要去看望家慈,那蘭時待會兒就親自給母親去信一封,讓她知曉,十六叔這做弟弟的恭敬。”


    因著方才的大笑沒有人阻止,有人便愈發大膽,等慕蘭時這話一說話,一片嘩然。


    慕毅顯然是被慕蘭時這番刻薄話給諷刺到了,臉色由鐵青變成了豬肝色。


    他竟然能被一個小輩欺侮到這種地步,而還有和慕蘭時一樣寡廉鮮恥的小輩,居然迎合慕蘭時,一起嘲笑他?!


    慕毅咬牙切齒,絲毫不顧風度:“慕、蘭、時!”


    然而慕蘭時仍舊從容平靜,甚至還陷入了深思,最後恍然大悟道:“噢,我又想起來了,母親住在京畿別業,正和十六叔您私自購下的邙山田莊隔江相望呢,如此說來,當然算不得南轅北轍了。”


    眾人聞言倒吸一口涼氣,紛紛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慕蘭時和慕毅這倆叔侄。


    她們雖然不敢直接參與,但是對這二人說的話,那便是一個字都不會漏聽。


    方才慕蘭時說了什麽?十六叔私自購下的邙山田莊?


    那可不是一件好事!


    慕蘭時語氣極溫和,像極了真心實意在給慕毅出主意:“您想去的話,應當很順……”


    “給我住嘴!”慕毅哪裏忍得住這般羞辱這般揭短,抬腳便踢翻了眼前桌案,勃然大怒道:“你這黃毛丫頭,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麽?什麽私自購買,我一概不知!”


    這可是全族參與的穀雨雅集,不管是真是假,這麽說出來都是讓他威信受損的事情!


    思及此,慕毅的手指都快要深深地掐出血痕了。


    更何況……這該死的黃毛丫頭所言不虛,句句戳他死穴!


    慕嚴在旁側,將這一切盡數收入眼底,心中也不禁了然,終於看懂那夜家宴的殺局:盡管慕成封已經死了,但是他依然能夠從慕蘭時今日的舉動中,看到那一場他不曾參與的家宴,究竟發生了什麽。


    ——彼時,慕蘭時一定也是像現在這樣,將人的把柄牢牢抓在手心,威脅逼死了慕成封。


    原來是這樣啊。


    慕嚴垂眸掩住眼底精光。這手段倒是不錯,隻可惜……對他來說,不過稚童耍刀。


    他做事周密,力求不留痕跡。沒有用的人、物,都不會活下來。


    像慕成封那種本就劣跡斑斑之流,把柄多得數不勝數,腦子裏麵又缺根筋,被慕蘭時逼死是在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要是能夠把慕毅逼死也好。慕嚴眯了眯眼睛。


    反正,他對慕氏宗族的所有人都沒有感情。


    倏然,一女子清聲斷喝,如鍘刀落下,打斷了人群的聒噪:“夠了,蘭時丫頭,今日乃是穀雨雅集,並非你仗勢侮辱宗親之際!”


    說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慕迭——她曾經官拜九卿高位,還曾判過謀逆大案。這位老姑母在族中享有很高的威望。


    譬如現在。


    慕迭審慎地觀察完了慕蘭時的舉止,終於得出了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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