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慕懷瑜很快見到了自己的阿姊。


    大抵是久別重逢,她便將自己先在庭院中碰見大兄的事情告訴給了蘭時阿姊。


    慕蘭時一邊聽她說,一邊拿著金剪子修剪花朵,聞言挑眉笑道:“哦,你回來的路上見到大兄啦?”


    “是!”慈慈肯定地道,又說,“大兄肯定是吃味了,因為我當時風風火火回來,就說要找阿姊你,他還質問了我兩句呢。”


    慕蘭時持剪的動作停住,“那你怎麽回答的?”


    “阿姊,你也知道慈慈我不怎麽會編,我就說他反正在家,都能見到的。”慕懷瑜說完,還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自己的頭。


    慕蘭時笑了:“這樣?”


    “是啊,最後他還讓我抓緊時間來見你!”


    說至此,慈慈忽然覺得兄長說這句話的口氣很微妙,可她想不到那口氣之外,有什麽含義。


    慕蘭時重又將目光放在那並蒂芍藥上,又用金剪修著它們的花瓣,道:“是啊,得抓緊時間。”


    ……明明隻是輕飄飄的一句話,明明隻是重複了大兄的一句話,可在慕懷瑜這裏聽著,卻又有了別的意思。


    她怎麽隱約覺得,自己兄長同阿姊的話,都是讓她珍惜對方的意思呢?


    “呃,”慕懷瑜決定不去想這事,複又開口,“阿姊,我這次回來,也是母親專門吩咐我來見你的……”


    “先等等,”慕蘭時偏頭看她,“大兄今日衣服的紋樣你可看清楚了?”


    慕懷瑜愈發摸不著頭腦了,她早告訴過母親的,兄長是聰明人,阿姊更是聰明人中的聰明人,和她們說話簡直就是累得想死!


    因為完全摸不著頭緒,也不知道她們到底想要問什麽東西。


    這衣服的紋樣又有什麽象征?


    好在她對這些彎彎繞繞不在意,記起兄長衣服紋路還是沒問題,老老實實答道:“好像就是我們家紋,蓮花吧?”


    “不過,上麵似乎多了隻朱色的鳥。”


    手中金剪子“哢嚓”一聲,倏然剪斷花莖,慕蘭時輕輕地笑了起來:“好極,正愁穀雨宴缺道朱雀銜珠。”


    慕懷瑜悚然一驚,想琢磨阿姊這話背後究竟有何意味時,阿姊的手指卻點上了她的額頭,再下一瞬,她便對上了阿姊那雙深邃如潭的清黑眼瞳。


    “正巧,來說說母親讓你做什麽罷。”阿姊笑得極其疏朗。


    ***


    慕氏的穀雨雅集備受矚目。


    那方小小的請柬,有時候卻能比禦史台的彈劾奏章更牽動仕途——得慕氏雅集邀約者,來年九品中正定品時,總能多添“風儀峻整”四字批語。


    這可是當今第一世家!能夠參與慕家的穀雨雅集,無異於還是“名士”的一個鐵證。


    連臨都的京兆尹王茹也不例外,她提前幾日就沐浴焚香,要準備赴這場雅集。


    她做京兆尹也有好幾年了,每一年慕氏穀雨雅集,都會邀請到她——這也是慕氏穀雨宴會的鐵規了,當有京兆尹出席。


    慕湄畢竟官至司徒,王茹不可能拂她的麵子,同樣每次都到。


    這次亦然。


    “嘖,這慕氏的穀雨踏春,還得到郊外去,真是氣派!”她嘀嘀咕咕著,卻還是穿上了對應的禮服。


    那可是司徒慕大人!


    她在牛車中,也不忘摩挲腰間銀章青綬。這方掌管京畿治安的官印,在慕氏麈尾輕拂間不過玩物。


    ***


    辰時初刻,啟宴鳴鍾,銅獸香爐吐出的青煙與雨霧糾纏。


    王茹畢竟是京兆尹,還是受了禮遇,慕家一大早就派人到了她府前接她。


    這些年一直都是如此,王茹已經習慣了。


    按照規定,應當是家主慕湄穿著五重禮服,先在祭壇行禮。


    王茹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官袍被雨汽洇出深色水痕。她這京兆尹啊,不過是慕氏雅集的吉祥物,就像陵墓裏那些永不開口的青銅人俑。


    她像前些年一樣,隔著如銀線的雨絲,眯著眼睛盡力找慕大司徒的影子。說來可笑,饒她是掌京畿治安的大員,卻連朔望朝參時都隻能遙望司徒的紫綬金印。


    可她發現那穿戴五重禮服的人究竟是誰時,不驚訝然:那並不是慕大司徒,而是……


    “話說回來,今日這主持雅集的怎的不是二娘?”


    慕湄行二,故曰二娘。


    “司徒大人竟讓出主祭位?”又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行禮的人是誰啊,莫非是蘭時丫頭?還別說,你看她還真有氣場——”


    慕蘭時立於天地蒼茫間,廣袖垂落如雲瀑傾瀉,朱砂內襯忽被風掀起驚鴻一瞥,墨色深衣流轉著暗夜星河。斜雨織就的霧綃籠住她身影,黛色凝成萬千遊走的墨痕。


    隻需遠遠一望,此人便清絕如水墨千山,風骨峭峻。


    王茹這才恍然回神,意識到主持雅集的人並不是司徒大人,而是那位名動京華的慕大小姐。


    今年她的行狀,全被中正官批了好。將來仕途坦蕩,無可估量。


    隻不過讓她疑惑的是,她身旁那些慕氏宗族的人,議論之聲卻愈來愈大:“寺臣,你莫非糊塗了不成?你怎麽還誇上了?”


    “啊?怎麽不能誇了?”喚作“寺臣”的男子疑惑抬聲,“蘭時丫頭她穿這身衣服確實氣度卓然……”


    王茹無知覺地點了個頭,盡管眼皮略沉。


    “才不是呢,慕湄跑去什麽地方了,穀雨宴會這麽重要的大事,她怎麽能夠不在,而是找她女兒來?”


    寺臣仍舊沒有意識到問題所在:“也許是二娘病了吧?反正以後這家主之位也是傳給蘭時丫頭的,讓她代勞就代勞一下。”


    “去去去,你根本不懂!”先說話的人頗有一種對牛彈琴的感覺,無奈道,“沒有一年的穀雨雅集不是家主主持!”


    換言之,這便是僭越了。


    王茹發脹的太陽穴和混沌的腦子,這會兒終於有了一絲清明:


    她隱隱約約嗅到了一些不平凡的氣息。


    事關,這百年簪纓世族的隱秘之事。


    司徒大人怎麽不在?


    ***


    鳴鍾結束後,仍在編鍾餘韻裏,六十四名垂髫童子魚貫而出,開始起舞。


    而慕蘭時仍然一派閑然淡定,如方才祭壇行禮那般,肅然而立。


    她這般模樣,卻引得方才在王茹背後議論之人的不滿。


    “慕嚴,”十六叔來到了慕嚴的身邊,目光如鉤刺向祭壇,“今日這雅集安排你可知曉?”


    慕嚴此時也肅然站著,靜靜觀望慕蘭時代為行禮。


    天知道,他看見慕蘭時行禮時,自己端莊衣袍下的手捏得有多麽緊,已掐到指尖發白了。


    她也配?她憑什麽站在那裏行禮?她又不是家主!


    嫉妒翻騰,快要吞噬了慕嚴的五髒六腑,還好他自詡是個理智之人,絕不會亂了大局。


    所以他等。他知道,慕蘭時得意不了多久。


    十六叔拍他的時候,他故作詫然地轉頭:“十六叔,發生什麽事情了?”


    “喏,我是說今日安排,”十六叔低頭靠近,語氣裏麵帶著些許不確定,“我赴京之前就有所聽聞,但是我一直不相信。”


    慕嚴明知故問:“不相信什麽?”


    十六叔抬眼瞥了下周圍的親族,知道這事還得藏著點說,便將慕嚴拉到一旁,正巧那些童女童男載歌載舞,可以說話!


    “我來之前,便得到了消息,說這穀雨雅集不是由司徒大人主持,而是由慕蘭時主持,你想,這穀雨宴會年年都是這個規矩,都由家主主持,怎麽會變成慕蘭時?”


    所以他當時不相信。


    穀雨宴之所以重要,還有一個原因,畢竟司徒現在掌天下貢舉文脈,考評的事,她怎麽會缺席?


    可是今日一見,怎麽這主持者還真不是司徒大人了呢?


    十六叔覺得自己身為長輩,這點規矩,他必須要維護。


    喲,現在知道了?不過現在知道也不晚。慕嚴想。


    不過,他仍舊一片茫然地說:“是嗎?十六叔,您是從什麽地方知道這個消息的?嚴兒自己,都不曾知道這種事情呢。”


    十六叔狐疑地看他一眼:“連你都不知道?”


    “是啊,我不知道,”慕嚴歎了口氣,一副頗受傷的樣子,“我也是見蘭時妹妹穿了這衣服,才知道主持雅集的人是她。”


    十六叔抿著唇,極其勉強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等十六叔離開後,慕嚴竊笑。


    嗬,他不知道?這事兒啊,除了那老貨和她的寶貝女兒,最先知道的人就是他了!


    慕嚴睨著十六叔拂袖而去的背影:那人眉心的懸針紋深如刀刻,連後頸都繃著剛硬的線條——活脫脫一柄出鞘的刀,正該用來劈開慕蘭時那身虛偽的華服。


    他的舌尖抵住上顎,壓住即將泄出的冷笑,餘光瞥見同樣端坐的姑母慕迭,心情愈發好。等會兒,這位曾官居九卿高位的姑母,就會讓蘭時妹妹知道,什麽是規矩了。


    光是想想,慕嚴就覺得激動萬分。


    唯一可惜的地方是,慕湄她居然不能親自看到這場戲:拖她的寶貝女兒下神壇的戲碼。


    若是慕湄此刻能睜著瞎眼,看著自己親手教養的鳳凰被拔光翎羽,該露出怎樣精彩的表情?那老婦枯爪般的手,怕是連藥碗都要捧不住了吧?


    思及此,廣袖忽然揚起,慕嚴轉頭便去問自己的心腹:“東西拿到了嗎?”


    心腹藏在人群裏麵——他扮作了慕氏宗族的模樣——畢恭畢敬地回答道:“回長公子的話,已經按照您的吩咐,拿到手了。”


    ***


    等這六十四位童女童男舞畢,分過肉,便要候著曲水流觴了。


    慕蘭時仍舊笑得滿麵春風,指揮與會者應當如何如何。


    羽觴隨清波流轉,到慕蘭時膝前時,她廣袖輕揚執杯,即興吟出名賦末章。清越的嗓音驚起白鷺,引得眾人一片喝彩。


    十六叔冷眼看著那盞停在她麵前的杯盞——本該屬於家主的位置,此刻正被這丫頭坐得穩如泰山。


    嗬,再能歌賦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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