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夜。


    當更夫的梆子聲在遠處空曠長街敲響第三下時,數十道黑色鬼魅般的身影,自三槐堂四周屋頂悄然翻入。


    她們是“夜梟”,大祁最鋒利也最肮髒的刀。


    她們的目標隻有一個——東海戚氏,格殺勿論。


    前院守衛在倒下的瞬間,甚至沒能發出一聲慘叫。


    後院,戚漱玉已帶著所有族人手持兵刃,背靠祠堂結成最後的陣型。她們臉上沒有恐懼,隻有被逼入絕境後以命相搏的決絕。


    “映珠呢?!”戚漱玉看著人群,厲聲問道。


    無人回答。


    就在此時,祠堂通往後院的沉重木門“吱呀”一聲,緩緩推開。


    戚映珠獨自一人走了出來。


    她沒有拿刀。


    她隻換了一襲素白長裙,鴉羽般的長發如瀑披散身後。她看著院中步步緊逼、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黑衣人,臉上沒有半分畏懼。


    她就那麽一步一步,迎著那些指向她的雪亮刀鋒,向前走去。


    為首的“夜梟”統領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冷笑。她緩緩舉起手中的刀,對準了那個毫無防備的雪白脖頸。她仿佛已經看到,下一刻,鮮血將如何在那襲白裙之上,綻開一朵最絢爛的死亡之花。


    刀,猛然揮下!


    然而預想中的血色並未綻開——


    一聲清脆刺耳的金鐵交鳴驟然炸響,利刃與利刃相撞,迸出的火星撕裂了死寂的庭院!


    那柄揮下的長刀,竟被另一柄不知從何而來,又更加迅疾冰冷的短刀,從中斷為兩截!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戚映珠的身前。


    她背對著戚映珠,手中握著那柄剛剛救下她性命的短刀。刀身在月光下不見半分血跡,隻有一層比月色更冷的寒霜。


    風,吹起她因長途跋涉而略顯淩亂的發絲,也吹來了她身上那股混雜著風塵、血腥與清幽蘭芷的獨特氣息——


    “驚蟄”已至。


    ***


    “夜梟”統領看著手中半截斷刃,眼中是全然的驚駭。她猛地抬頭,死死盯著眼前這位不速之客。


    “慕蘭時?!”


    她認出了她——這位新晉的中書令,大祁的平叛都督,此刻本該在千裏之外的京城,調度著清剿賊寇的大軍。


    她怎麽會孤身一人,出現在這裏?!


    “慕大人,您這是何意?”短暫的震驚之後,她迅速恢複冷靜,聲音嘶啞地質問,“我等奉攝政公主之命,清剿東海叛黨餘孽!您是要公然違抗殿下軍令嗎?!”


    統領試圖用“公主”與“軍令”來鎮壓眼前這個破局者。


    然而,慕蘭時隻是緩緩側過半張臉,用一方素帛,將短刀上並不存在的血跡,一絲不苟地拭去。她的目光甚至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越過統領,望向她身後那些同樣驚疑的黑衣殺手。


    “奉誰的命,不重要。”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重要的是,今夜此院,便是爾等的葬身之地。”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發出一聲極輕極短的唇哨,淒厲如夜梟哀鳴。下一刻,庭院四周的屋頂、牆角、陰影裏,數十道玄衣身影如蟄伏已久的毒蠍,悄然暴起!


    她們是“驚蟄”,是慕蘭時最鋒利也最隱秘的刀。


    沒有戰前的呐喊,沒有多餘的對峙。“驚蟄”的出現便是殺戮的開始。她們兩人一組三人一隊,配合默契陣型森然,如同一座運轉精準的死亡之陣,瞬間便將那些習慣了單打獨鬥的“夜梟”殺手,卷入了死亡的漩渦。


    刀光在庭院中織成一張細密冰冷的網,鮮血開始無聲地浸潤這片被絕望浸透的土地。


    東海戚氏的族人全都驚駭地看著眼前慘烈的廝殺,她們甚至分不清這兩撥黑衣人,究竟誰才是敵人。


    隻有戚漱玉,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個護在自己妹妹身前、如定海神針般的身影上。她看見,“夜梟”統領在短暫慌亂後重又鎮定,放棄了圍殺,而是將所有殺意凝於一點——擒賊先擒王。


    她如一隻真正的夜梟,無聲繞過戰團,以一個刁鑽狠辣的角度直撲慕蘭時!


    可慕蘭時,甚至沒有回頭。


    就在那致命刀鋒即將觸及她後心的瞬間,她的身體以一種違反常理的姿態向後一仰,刀鋒幾乎是貼著她的鼻尖險之又險地擦過。緊接著,她以腰為軸,身如滿弓,手中短刀自下而上,劃出了一道淒絕的圓月弧線。


    血霧噴湧。


    “夜梟”統領臉上的獰笑還凝固著,她隻是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她到死都沒能看清,那一刀究竟是如何出手的。


    慕蘭時緩緩直起身,她的短刀之上,依舊不見半分血跡。仿佛方才的生死相搏,隻是月下一場幻舞。


    隨著統領倒下,這場短暫而慘烈的廝殺也迅速落下了帷幕。


    庭院中,除了“驚蟄”的兵士,再無一個站著的“夜梟”。


    死寂。比方才更深沉的死寂,重新籠罩了庭院。


    “驚蟄”的兵士開始有條不紊地處理屍體,清洗血跡,她們的動作熟練得令人心寒。


    ***


    慕蘭時終於,緩緩轉身。


    隔著屍骸與血汙,第一次,正眼看向她身後,那個為之奔襲千裏、不惜與天下為敵的人——


    那雙倒映著屍山血海的琥珀瞳眸裏,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亦無劫後餘生的慶幸。


    隻餘一片無邊無際的,比這寒夜更深的倦意。


    暮春的夜本該帶著暖意,此刻三槐堂的庭院裏卻空氣凝固,沉重而冰冷。血腥氣混雜著泥土的腥氣,被潮濕的晚風一攪,愈發黏膩地附著在每個人的鼻息之間。


    “驚蟄”的動作迅捷而無聲。


    清水被一桶桶提來,衝刷著青石板上尚未幹涸的血跡。


    水流過處,殷紅先是變淡,而後匯入溝渠,最終隻在石縫間留下幾縷頑固的暗褐色印記——仿佛一場盛大的獻祭剛剛落幕。


    東海戚氏的幸存者背靠祠堂,看著眼前這群人,如同看著一群來自地府的沉默修羅。她們不是在清掃戰場,而是在抹去一段曆史,其效率比方才的殺戮更令人心寒。


    終於,戚漱玉在家中兩位族老的攙扶下,緩步上前。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極為沉重,像在跋涉過一條由血與恨鋪就的看不見的河流。*


    她停在慕蘭時麵前三步遠處。


    她看著眼前這個甚至比自己妹妹還要年輕幾分的女子。


    她就是慕蘭時。那個名字,在過去三日裏,是她們所有人的噩夢,是傳說中以烈火焚江、將她們十年基業燒成灰燼的京城慕氏長女。


    說什麽芝蘭玉樹、雅量高致,天縱英才。


    可也正是她,在方才如一道驚寒的閃電,撕裂了“夜梟”布下的必死殺局。


    戚漱玉的嘴唇翕動了數次,才終於從幹澀的喉嚨裏,擠出了幾個字。


    “多謝慕大人……救命之恩。”


    她的腰微微彎下。這個禮,行得屈辱,卻也心悅誠服。


    隨即,她緩緩直起身,那雙因三日未眠而布滿血絲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屬於東海人的不屈火焰。


    “但嶺南數千族人的血債,我東海戚氏,同樣不敢或忘。”


    這句話如同一道新添的深刻傷痕,清晰地劃在慕蘭時與她們之間。它提醒著所有人,救命之恩與滅族之恨可以同時存在於這座庭院,互不消解,也永不和解。


    慕蘭時沒有回應。


    她隻是微微頷首,仿佛早已料到,也坦然接受了這份夾雜著感激的仇恨。她的平靜,本身就是一種最殘忍的居高臨下。


    她的目光,越過了戚漱玉,越過了所有人,最終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的、一身素白的戚映珠身上。


    那一瞬間,周遭所有的人與聲都仿佛潮水般退去。


    天地之間,隻剩下她們二人,隔著這片剛剛被鮮血與清水反複衝刷過的土地,遙遙相望。


    戚映珠緩緩上前。


    她走得很穩,一步一步,走出了族人的庇護,走到了慕蘭時的麵前。


    她的臉色依舊慘白,可那雙曾燃著瘋狂情浪的琥珀色瞳孔,此刻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的平靜。


    她開口,問出了自重逢以來的第一句話。


    “大人,”她的聲音很輕,也很啞,“接下來,要把我交給官府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最鈍的刀,緩慢地刺入了慕蘭時的心髒。


    她沒有回答。


    而是對戚漱玉,平靜地說道:“此事,本官隻與戚氏家主談。”


    ***


    祠堂之內,門窗緊閉。


    空氣裏浮動著百年陳香與燭火燃燒後的肅穆餘味,層層疊疊的靈位在暗影中靜默無聲,仿佛無數雙眼睛,正審視著這場決定戚氏存亡的對峙。


    “孟珚的‘夜梟’,隻是前菜。”慕蘭時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像在訴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親率清剿禹州亂黨的三萬大軍,三日後,便會兵臨城下。”


    “你……”一位族老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你既是來剿匪的,又何必救我們?!是想將我們生擒活捉,押解回京,好讓你在皇帝麵前再立奇功嗎?!”


    “我若想立功,方才便不會出手。”慕蘭時語聲平淡,“此刻與你們對話的,也不會是我,而是‘夜梟’的刀。”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戚漱玉的臉上。


    “我可以為你們安排一條退路。一條通往海外,絕對安全的退路。船隻、金銀、航線,我早已備好。”


    戚漱玉慘然一笑:“退路?慕大人,你殺了我們數千族人,毀了我們十年基業,現在卻要像打發乞丐一樣,給我們一條退路?我東海戚氏,不需要你的憐憫!”


    “我給的,不是憐憫。”慕蘭時的聲音驟然轉冷,如玉石投於冰湖,帶著刺骨的寒意,“是告知。”


    她緩緩起身,那屬於中書令的不容置喙的威壓,便如水銀瀉地,瞬間充斥了整個祠堂。


    “我之所以坐在這裏,不是因為你們的性命有多金貴。”


    她的目光如刀鋒般,從戚漱玉與兩位族老的臉上,一一刮過。


    “而是因為,她,不想你們死。”


    “如果沒了戚映珠,”她一字一句,將最殘忍的現實剖開在她們麵前,“你們,與方才死在院子裏的那些屍體,於我而言,沒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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