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案前,從孟珚那隻依舊緊握著、指節慘白的手中,輕輕地,抽出了那枝早已被體溫捂熱的紅梅。


    然後,她當著孟珚的麵,將這枝梅花,與那柄沾染了兩人體溫的短刀,一同,隨手,扔在了地上。


    刀,是她們之間斷裂的權謀。


    花,是她們之間死去的愛情。


    慕蘭時用一個動作,同時埋葬了她們的過去。


    最後,她轉身,頭也不回地,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座溫暖如春,卻又冰冷刺骨的、華美的牢籠。


    第128章 128(修)


    慕蘭時步出瑤光長公主府時,夜色正濃。


    府門前侍立的公主親衛看著這位新晉中書令衣冠整肅、神色如常地自那座有進無出的府邸緩步而出,眼中皆是驚疑,卻無人敢上前吐露半個“攔”字。


    仿佛她周身的氣息,比這深夜寒露更冷也更利。


    她未乘來時馬車,隻身沒入長街暗影,幾個起落,便如一縷青煙,悄然融入帝京沉睡的巨大黑暗之中。


    自始至終,她未曾回頭。


    沁雪暖閣之內,依舊溫暖如春。


    孟珚緩緩自那片雪白的狐裘之上坐起身。她身上那件緋色的鮫人紗,早已在方才的纏鬥中失了光澤,皺成一團。


    她的目光落在了被慕蘭時隨手丟棄在地的短刀上。


    刀鋒依舊寒光凜冽。


    她赤足踏下軟榻,一步一步地走到那柄刀前,彎腰撿起。刀柄上,似乎還殘留著慕蘭時掌心的溫度。


    越摩挲、越痛苦。


    孟珚握著那柄刀,緩緩踱至殿中那麵光可鑒人的巨大銅鏡前。


    鏡中映出的是一個發髻散亂、衣衫不整的女人。那雙冶麗的桃花眼裏,是她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巨大空洞與破碎。


    她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她精心設計的陷阱,她引以為傲的攻心之術,她以為能將慕蘭時徹底鎖死的、前世今生的所有糾葛……竟被對方,用一種近乎羞辱的、沉默的方式,盡數擊碎。


    “如果我不是世家大小姐……”


    那句誅心之問,如淬毒的烙鐵,在她腦海中反複回響。


    她緩緩舉起刀,將那冰冷的刀鋒,貼上自己完美無瑕的臉。


    隻要輕輕一劃……


    可就在刀鋒即將觸及肌膚的瞬間,她的手猛地一顫。


    鏡中的那雙眼睛裏,空洞與破碎正在飛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瘋狂的,如淬毒一般的偏執。


    “很好……”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緩緩吐出兩個字,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比哭更讓人心寒。


    “慕蘭時,你很好。”


    “你以為,你贏了嗎?”


    “你逃得出我的沁雪閣,可你逃得出這天羅地網嗎?”


    她轉身走到案前,取過一枚代表著“夜梟”最高指令的黑色令牌。


    “傳我密令。”她的聲音嘶啞而平靜,“禹州那邊,不必再等。收網。”


    ***


    城西三十裏,渡口。


    當慕蘭時如鬼魅般出現在岸邊時,數十道早已蟄伏於黑暗中的身影,齊齊單膝跪地。


    “大人。”為首的統領,聲音沉穩如鐵。


    她們是“驚蟄”。是慕蘭時耗費數年心血,秘密培養的、隻屬於她一人的私兵。


    當年戚映珠借的人,也從這裏麵撥出。


    “走。”


    慕蘭時隻說了一個字。


    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片刻的停留。數十匹神駿的北地快馬踏碎月色,如一道撕裂暗夜的黑色箭矢,向著禹州的方向絕塵而去。


    ***


    兩日之後,黎明時分。


    一行人抵達通往禹州的最後一道關隘——雁門關。


    關隘之上,火把通明,守備森嚴。城牆上赫然掛著由京城六百裏加急送來的兵部海捕文書。文書上雖未指名道姓,但所描述的“東海餘孽”體貌特征,卻與戚映珠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守關將領驗過慕蘭時“中書令”的官憑,雖恭敬,卻不敢放行。


    “慕大人,末將也是奉命行事。”他麵有難色,“兵部有令,近日禹州一帶盤查極嚴。您這支親隨既無官憑,也無軍籍,末將……實在不敢放行。”


    這,便是孟珚的後手。她算準了慕蘭時即便能逃出京城,也必將在朝廷法度的天羅地網中寸步難行。


    慕蘭時的臉上卻不見半分焦躁。


    她翻身下馬,獨自上前。


    她沒有再拿出任何官憑。


    而是從懷中,取出了那個被錦囊包裹的、冰涼堅硬的印信,在那名守將麵前,緩緩展開。


    那是一枚以整塊寒玉雕琢而成的印信,並非官印的方正之形,而是一枚形如蛇的圖樣。印信之上,沒有任何文字。


    守將的目光觸及那枚印信的瞬間,臉上所有官僚式的為難與敷衍俱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源於骨髓的幾乎要將他神魂碾碎的驚駭。


    他看了一眼那枚印信,又猛地抬頭,看了一眼眼前這位清冷如謫仙的年輕女子,仿佛看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存在。


    這位掌管千軍萬馬的四品虎威將軍,竟在眾目睽睽之下,雙膝轟然跪地,以額觸上冰冷的泥塵,身體抖如篩糠。


    “不知大人在此……末將……末將死罪!”


    慕蘭時沒有說話,隻是將那枚印信緩緩收回懷中。


    “開城門。”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無可違逆的聖旨。


    “是!是!!”那將領連滾帶爬地起身,對著身後早已嚇傻了的士兵,聲嘶力竭地吼道,“開城門!快!打開城門——!!”


    那扇沉重的、足以抵禦千軍萬馬的雁門關城門,在一陣刺耳的機括聲中,為這一行數十騎的隊伍,緩緩地、徹底地,敞開了。


    慕蘭時翻身上馬,再沒有看那名伏地不起的將軍一眼。


    “開城門——!!”的嘶吼被遠遠拋在身後。雁門關內外的天地,仿佛被那道玄色身影徹底割裂。無需再言,馬蹄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前方再無阻礙,隻有黎明前最蒼茫的曠野。


    ***


    禹州背靠中原麵向東海,自古便是商賈雲集、魚龍混雜之地,繁華表象之下,盤踞著無數錯節的地下勢力。


    三槐堂是城中最不起眼的一家藥莊。


    而三日前起,藥莊對街的茶樓二樓臨窗處,便始終坐著一個獨酌粗茶的灰衣人,靜默如影。


    今日午時,她收到了來自京城最急切的一道飛鴿傳書。


    她看完,便將紙條就著冷茶緩緩咽下。而後,一枚刻著貓頭鷹圖樣的黑色木牌,被輕輕置於桌上。


    片刻之後,茶樓內外數道同樣不起眼的身影,在看到那枚木牌後,便如水滴匯入大海,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人潮之中。


    一張無形的巨網,已在這座濱海之城的天空上,緩緩絞緊。


    “夜梟”收到了指令。


    公主殿下的耐心已經耗盡。今夜,便是收網之時。


    ***


    三槐堂,後院。


    一種凝固的死寂已在這座院落裏盤踞了三日。


    自從嶺南慘敗的消息傳來,東海戚氏的每一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曾經支撐著她們的狂熱與希望,已然化作此刻無邊無際的恐懼。


    她們被困住了。


    所有秘密聯絡點一夜之間盡斷音訊,派出的探子如石沉大海。她們如同籠中困獸,隻能眼睜睜聽著獵人的腳步聲,步步踏近。


    “阿姊,”戚映珠望著窗外那株依舊開得火紅的石榴花,聲音沙啞,“她們是衝我來的。”


    戚漱玉正以一方軟帛擦拭薄如柳葉的長刀,聞言,動作隻一頓。


    “說傻話。”她頭也未抬,“我們是家人。”


    “可若不是我……”戚映珠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若不是我與慕蘭時那段‘婚約’,我們不會暴露得這麽快。是我,將災禍引到了家人身上。”


    她的偽裝,她那套“利用慕蘭時”的可笑說辭,在壓倒性的慘敗麵前,被碾得粉碎。


    “現在說這些,還有何用?”戚漱玉終於抬起頭,將擦拭得雪亮的長刀遞入戚映珠手中,刀鋒映著她布滿血絲卻沉靜如淵的眼:“你記住,映珠。我們東海戚氏,沒有束手就擒的懦夫。今夜他們若真來了,我會親手為你殺出一條血路。”


    戚映珠接過那柄刀。


    刀身映出她毫無血色的臉。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個曾經在深宮之中以鐵腕掌控天下的太後,如今竟淪落到需要姐姐用性命為她鋪就逃亡之路的境地。


    她緩緩地笑了。


    那笑容淒絕,而又帶著燃盡一切的瘋狂。


    “不。”她說,“阿姊,你不明白。”


    “我與她之間,從來不是她來抓我。”


    “而是,我去尋她。”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女駙馬但誤標記太後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江俯晴流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江俯晴流並收藏女駙馬但誤標記太後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