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叔渾身一震,全身都如篩糠:“不,不,不是那樣的,公子,您聽、您聽我說……”


    他結結巴巴地為自己找理由。然而付明並不想再聽他的辯解,極其冷淡地說:“不必再說了。”


    畢竟一家三個兄弟,他們慣常會以欺負付昭為樂。當然,隻有在欺負付昭的時候,他們三個人才會團結一心,其餘時候,當然是各自為政。


    雖然付家不大,但還是有個三瓜兩棗。付明向來以嫡長子自居,覺得家中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行事作風都是把自己當老爺看,免不了和本來就為數不多的下人產生齟齬。


    他和劉叔的關係就是如此。


    “然後你就把她們倆安排在東廂了?”他問。


    劉叔答道:“正是。”


    付明點了下頭,笑了笑:“可以,這還算是劉叔還不曾老去的證明。畢竟啊,您要是真的老了,恐怕會直接把那個女人帶去見老爺吧?”


    劉叔聽見付明誇他,這會兒繃著的心弦終於鬆動下來,試探著說:“公子,小的在想,那個陌生女子是不是小姐的妯娌?”


    “此話怎講?”付明疑惑地問。


    劉叔便將自己所見到的戚映珠描述了一遍。


    “怕是十裏八鄉都難以尋見這樣的妙人……但是,若說這樣的女子出在蕭家,那便是情理之中了。”


    付明頷首沉思了片刻,道:“這話倒是說得有點道理,隻是,劉叔,你接觸得還是太少。”


    “太少?”劉叔不解地眨了眨綠豆一樣的眼睛。


    付明背過身去,又吩咐說:“那女人恐怕不是什麽蕭家人,若是按昭妹寄來的回信來看,恐怕蕭家沒有人願意陪她回來呢。”


    他們一家人可都指望著自己這個攀上高枝的妹妹,能夠想起他們幾個兄弟。但是幾次回信,付昭拒絕的意願卻是一次比一次更堅決。


    有些時候,她會附上理由。似乎是覺得她為自己家人求取官職、謀求利益讓她覺得丟臉了還是怎樣……


    付明知道付昭在蕭家的處境,可能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好。


    但是,蕭鳶畢竟娶了他的妹妹,再怎麽不好,給他們付家些恩惠怎麽了?


    付明眼底泛起了些微的猜疑。


    那個眼盲的劉叔,可很少看得對什麽東西。再說了,他也不相信他。


    隻不過今日他勉強做對了半件事——沒有讓付昭同著那個陌生女子一起去見父親。


    至於剩下的半件事,還是要讓他這位未來的老爺來做了。


    “劉叔,你快些去叫付昭,”付明吩咐道,“至於那個陌生女人,你再叫個人……哦不,多叫幾個人盯著她,可別讓她到處亂跑,壞了我們的好事。”


    劉叔連連應聲:“小的這就去辦。”


    “嗯”了一聲後,付明抬頭仰望著那一鐮上弦月,心裏麵愈發覺得奇怪。


    有一種隱隱的憂愁。


    明明是皓月清輝的晚上,他卻覺得額際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動著。


    像是什麽血光之災的預兆。


    思及此,付明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可是,這天明明還熱著。


    ***


    房間裏麵的兩人並不安生,等到劉叔一走,很快就討論了起來。


    “就這麽讓我倆待在這裏?”付昭撇撇嘴,又因為第一次帶戚映珠到自己家中來,居然是這麽個結局而感到抱歉,“東家,真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他們怎麽想的。”


    “我要是一個人,他們可能這麽對我,隻是,我不曾想到的是,你在我的身邊,他們也這麽對我們。”


    戚映珠搖搖頭,安慰她說:“方才敲門的時候,我便已經預想到了這個結局。”


    付昭詫然:“方才叩門的時候?”


    “嗯,彼時你沒有看見白煙,還有廚房傳來的香氣麽?”戚映珠不由得“噗嗤”一笑,“他們呀,不就是故意想要給你一個下馬威看看麽?你看那個劉叔開門的時候……啊,我還記得他說了些什麽難聽的話!”


    付昭深以為然:“是,東家你這麽一說,阿昭便全部想起來了。他們今日的確不想好好接待我。”


    “你想想,”戚映珠掰著自己的手,默默地將一根纖長的手指彎折下,“他們給你寫信,讓你回來;可是讓你回來之後,大門卻緊緊地閉著——倘若真是你父親生病,何必庖廚白煙大作?這還是故意做給你看的。”


    “這樣子的人啊,莫非值得你憐惜?”戚映珠哂笑,“阿昭,方才你也說了,你在家中還有三個兄弟,你父親沉屙難起,難道他們仨也纏綿病榻了?”


    付昭聽著,一個勁地點著頭。


    今時今日,和她小時候被那幾個弟兄欺負、被父親漠視的態度何其相似!


    “那,東家,”付昭腦瓜子還是靈光,很快問道,“他們既然這麽做,其中一定有詐,可是,他們這一次想要做什麽呢?”


    她這次回來,還是因為信上所寫的“父親沉屙難起”。


    付昭母親早逝,若是父親大限將至,不能見他最後一麵的話,指不定會被人怎麽戳脊梁骨。


    “我覺得,”戚映珠摸著自己的下頜,“他們若是真有什麽詐的話……眼下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


    付昭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便是什麽?”


    “便是將我們兩個人分開……”


    話音還未徹底落下,房門口便傳來了“咚咚”的敲門聲音,還是劉叔的聲音傳來:“小姐,您都回來了,快些隨小的去看一看老爺吧!老爺神誌不清,一直嘟囔著要見您呢!”


    這聲音恰恰銜在戚映珠未說完的話上,付昭不由得一瞬瞪大眼睛。


    瞳孔裏麵,卻借著半抔月色清輝,倒映出戚映珠一個了然的笑意。


    擦身而過時,付昭聽見了戚映珠對她的鼓勵。


    “阿昭,今夜想做什麽就去做。”


    想做什麽,就去做?


    付昭詫然地回望戚映珠。


    “像我那樣。”戚映珠又低聲補充道。


    今日這場騙局,還得付昭自己來解。


    付家人不願意讓她摻和,那她便不摻和。


    隻是,她當然會給予付昭幫助。


    付昭似懂非懂,繼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我明白了,東家。”


    眼下,付昭說不清自己心中的感受到底如何,她隻知道,自己應該麵對。


    來都來了,不是麽?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推開房門時,那敦實的胖子才尷尬地直起身,慌忙地解釋說:“小姐,您怎麽現在才出來呀?”


    怎麽,沒聽到自己想聽的東西麽?付昭心頭冷笑,但是仍舊麵上不顯,讓劉叔快些帶自己去見父親。


    她說,信上說父親沉屙難起,她十分擔心他,今日回來,就是為了看父親的。


    劉叔嘴角彎了下,“小的這就帶您過去。”


    ***


    一路上劉叔變得比起初客氣了些,還會給付昭講,在她不在家中時,家中發生的種種事情,放鬆她的警惕。


    好讓她一路順暢無阻地來到父親的臥房——按理說,父親臥病在床,就應該在臥房。


    但是,劉叔卻將人帶至了大廳。


    “請吧,小姐,老爺在裏麵等著你呢。”


    付昭疑惑地看著劉叔:“在這裏麵?”


    “是,就在這裏。”劉叔衝著付昭躬身,“小姐,您進去瞧瞧吧,老爺就在裏麵。”


    ……父親就在裏麵?她可不記得大廳裏麵什麽時候放了床供人臥病了!


    然而,這點疑惑,在付昭邁過大廳門檻時,徹底消解。


    見到雙目灼灼、如鷹隼一般銳利的父親時,心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下——這是戚映珠彼時給她的鼓勵,所帶來的壓力。


    燭火緩慢地搖曳著,混著月色清霜,光暈在屋內彌漫開來,恰恰可讓付昭看清楚她的父親的臉。


    歲月在他額角犁出溝壑,兩鬢霜雪壓得眉骨低垂,乍一看倒像被病痛熬幹了精氣神,似乎信上所寫的一切相當真實可信。


    但是他的老態龍鍾並非到了“沉屙難起”的地步。


    銳利的雙目,在看見付昭乖乖地踏入門檻時,那眼角細紋竟漾開幾分狡黠。


    他高居的座前,都還擺著信箋、筆墨與鎮紙,身邊還站著付昭的幾個姨娘還有兄弟,更襯得付昭此前所想的“沉屙難起”是個笑話。


    “父親,您不是說,您病得很重麽?”付昭抬眸,語氣不善。


    付家老爺似是沒有想到女兒敢這樣堂而皇之地問他,沉默片刻後,卻是大兒子說話了:“昭妹妹,你這是怎麽說話呢?難道你很想讓父親生病嗎?你瞧見父親身體康健,難道不應該開心麽?”


    一姨娘也道:“是啊,阿昭,瞧見你爹還好好的,不應該高興麽?方才是說什麽喪氣話呢?”


    有這一男一女兩人開個好頭,接下來的人便有樣學樣,跟著指責起付昭來,說她嘴巴裏麵都不說什麽好話。


    付家老爺見自己一言不發,身邊的人卻幫他說了,心頭高興,隻是他還有話要說。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甚至嘴角都還是帶著笑的,然而這一切卻都掩不住他語氣裏沉如寒潭的涼意:


    “我不裝病,阿昭,你怎麽能夠回來呢?”


    付昭默然。果然,東家猜想的並不作假。


    ——這一切都是騙局。


    他們寫信,隻是為了騙她回來,他們知道,若是直截了當地提出要求,她不會答應也更不會回來。


    於是,他們狡猾地寫信,謊稱父親生病沉屙難起,付昭到底是個乖乖女,不可能坐視不管,這不就立刻回來了麽?


    她一回來,便馬上落入了他們的圈套之中,如案板上的魚肉,任由宰割。


    “父親如果想見阿昭,大可直說,沒必要裝病。”


    “怎麽說話呢?”二兒子忽然生氣,“這世界上哪有父親見女兒還需要提請的道理?昭妹,都說蘭陵蕭氏家學淵源,你去蕭家也有這麽久了,怎麽一點好的東西沒學到?”


    似是開了話匣子,他的廢話便愈發連篇累牘:“你在蕭家,難道也這麽同你妻主的父親說話麽?”


    付昭眼皮子都沒眨一下:“她沒爹。”


    這簡短的三個字驟然將二兒子將要噴薄的話堵在喉嚨中,他甚至漲紅了臉,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咳咳、咳咳咳……”


    付昭“嘁”了一聲,繼續仰著頭,直視付家老爺。


    一句“她沒爹”,讓大廳中的眾人盡數沉默,在燭火的畢剝聲中,二兒子的咳嗽聲音顯得突兀又詭異,大概是真的聽不下去了,付家老爺才蠕動著唇,緩緩開口了:“阿昭,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氣,因為爹爹寫信說自己大限將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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