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威脅自己。


    樂羽立刻明白了茶朔洵的意思。


    真不愧是……


    他的眼中閃過欣賞的光亮,心中感慨:難怪成浩那老東西會來替他說好話,這樣的人,嘖嘖,怎麽偏偏是新王呢?


    話點到這一步,其實也差不多了。


    茶朔洵也進入了正題,“不過內宰所說的確實是真知灼見,若要複興柳國,便絕不能缺了這些人……為今之計,就隻好請內宰與我一道……由內宰出麵群邀眾賢,而我,則去向供王負荊請罪了。”


    此言一出,連挖坑的樂羽都要替茶朔洵暗自叫好了。


    好計謀,幾句話不僅顛倒了主次,還把得罪人的事情交給了自己,他那時若被供王遷怒,也有了求賢若渴的名聲,立刻便有了明君的人望!


    看來這次交鋒,自己是略遜一籌了,樂羽在心中一歎,試探之意也隨即退去。


    兩方交鋒,一方退,那麽一方自然不戰而勝。


    樂羽做出領命的模樣,向茶朔洵和文光拜了兩拜,道:“主上能為國至此,臣心中感動至極,敢不領命!”說罷,他便從袖中取出了一份名錄,奉給茶朔洵,“這是臣這幾日收集的能臣幹吏的名單,還請主上過目。”


    茶朔洵聞言,挑了挑眉,拿過名單翻開看了看,赫然發現裏麵不僅記錄了這些臣子的名字,就連履曆,出生地,家族也都記錄了。


    這個老狐狸……


    茶朔洵一邊翻,一邊在心底把樂羽的威脅程度提到了最高。


    文光也在心中驚歎樂羽做事之周全,說要在供王宮中搜羅人才,他就真的弄出了這個名冊出來。


    “我知道了。”茶朔洵一目十行地把名錄中出現的姓名全都記下了,然後隨手就把這本名錄遞給了文光,文光也十分自然地接過手,翻看起來。


    一遞一接,若無十分默契,做不到這麽自然而然。


    樂羽看著他們無意識的舉動,眼中閃過一絲探尋的亮光。


    王與台甫……有意思。


    他的餘光掃過花園中的侍從們,看見了一個穿著青色襦裙的身影,心想:自己很久之前下的那手閑棋,真是一手沒想到妙手呢。


    ***


    從花園中離開後,茶朔洵的身份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之前連接近文光都困難,更不要說是走在他的身邊,甚至他的前麵了。


    “……做王的感覺看起來還不錯嘛。”


    走在隊伍的最前列,一路上所有遇見的人全都要向他們俯首,文光看了看身邊一直帶著微笑的人,忍不住問道:“萬人之上的感覺很讓人開心嗎?”


    “恰恰相反,”茶朔洵難得真情實意地歎了一口氣,摸了摸文光緞子似的銀發,“這種感覺……就像是站在萬丈深淵的旁邊呢。”


    隻要輕輕往前走一步,就會墜入無盡的深淵。


    “原來是這樣……”


    文光沉默了一會兒,“真是抱歉……”


    將你置於這種境地。


    聽著身邊人的低落的聲音,茶朔洵突然停下了往前走的腳步,拉住了文光的手。


    “……但是,道歉也不必,”他輕輕地笑著,明媚的眼睛裏帶著點促狹和勾引,“隻要想到從今以後,隻有我才能站在你的身旁……”


    他牽著文光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處,引導著那隻手的主人感受著胸膛之中的劇烈心跳


    “我就開心得快要死掉了。”


    第41章 陰謀


    是夜, 月輪如鉤。


    新晉的柳國君主正強行賴在他的台輔房中,請求他的台輔能夠收留他可憐的君主一晚。


    “......回你自己的房間去。”


    文光眼睛還盯在那本名錄上,並不看那個, 在他的床榻上打滾的人一眼, “供王不是已經為你準備了上好的房間嗎?”


    手中的書頁翻過一頁,文光沿著文字下滑的手指頓了一頓,像是曇花一樣的短暫笑意在文光臉上綻放了一瞬, “咦......是他啊。”


    “......是誰?”


    茶色卷曲的長發從書冊的側方垂落, 茶朔洵含笑的聲音從距離文光很近的背後傳來。


    隨之而來的就是那股熟悉的木蘭香, 明明是種清雅的香氣, 卻以一種霸道的方式侵占著文光周圍的環境。


    神思都在這濃鬱的香氣中渙散了一瞬, 但文光很快便從中掙脫而出,他垂下眼簾,推開了那張不斷往他的臉邊貼近的臉。


    “......那個露歪啊。”


    因為被文光推擠而變形的臉無法準確地說出那個名字,而變成了這個奇怪的發音。


    文光都忍不住被逗笑了,“說得什麽啊......”


    “就是那個將作的名字哦~”


    茶朔洵擠著文光坐在了桌邊,伸出手把那本討厭人的奪走了文光注意力的名錄推開,撅著嘴不滿道:“......不是說麒麟不會拒絕他的主上嗎?為什麽我隻是向你提出同寢的要求……你都不肯……”


    “無禮的要求我當然不會答應。”文光無視了茶朔洵向他投來的哀怨目光,眼睛依舊放在名冊上, 無情地說道, “主上也要學會克製自己的任性才行。”


    茶朔洵的臉色立刻就垮了下來,喪氣地說道:“什麽嘛......身為主上,連要求台輔同寢的權力都沒有, 原來我這個主上,隻是蘿卜印章啊。”


    說到“蘿卜印章”, 文光腦袋裏立刻呈現出了茶朔洵的頭變成了蘿卜的畫麵,他一下子笑了出來, 抬頭看向坐在自己身邊的人,“......蘿卜印章,你還真會說啊......”


    茶朔洵見文光的注意力終於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忙又對他眨眨眼睛,琥珀色的眼眸中全是祈求憐愛的意味,看得文光臉上一燒,忙若無其事地轉過眼去。


    茶朔洵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他越發像是沒有骨頭似的,和文光貼得越緊,把頭靠在文光肩上,在他耳畔吹氣,語氣十分幽怨,“......理理我嘛,你都看那東西看了半天了,和我才說了不到十句話......”


    話中不乏酸氣,竟然像是在和一本書吃醋。


    文光算是服了他了,又好氣又好笑,“我是為了誰啊,我的主上!”


    他冷眼橫茶朔洵,一字一句地說道:“如果將招徠人才的事全都托付給內宰,完全不聞不問,也不去了解這些人的底細,那麽最終招徠的人究竟是我們的人,還是內宰的人?”


    他不信茶朔洵想不通這個道理。


    茶朔洵當然明白,但是


    他突然傾過頭在文光的耳垂上咬了一下,看著那上麵的一粒小痣變得和他想象中得一樣紅豔,心中滿足無比。


    耳垂上突然被一股濕熱氣息靠近,隨即便微微痛了一下,文光當即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整張臉瞬間便紅透了,他一把把茶朔洵推開,自己兔子似的跳了起來,又羞又惱:“主上莫非是屬狗的嗎,竟然咬人?!”


    一雙眼眸好似被水銀洗過似的,亮晶晶又濕漉漉的。


    被文光推開了,茶朔洵也不生氣,反而像是杵著手臂,撐著頭看向文光,笑眯眯道:“......那麽可愛的樣子,忍不住嘛~”見文光腦袋雙眉倒豎,似乎要生氣了,他又連忙恍然大悟般道歉:“弄痛你了?真是抱歉。”


    明明不是痛,文光咬著下唇恨恨地想。


    這個混蛋就是咬準了自己絕對不好意思像他那樣說出不要臉的話!


    說不清是惱怒還是羞憤的情緒在心頭激蕩。


    文光隻能捂著耳垂氣憤地瞪了他一眼,“主上也莊重些吧,您都不會覺得害羞嗎?”


    他這樣說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在外間的垂下的珠簾。


    雖然有著簾子的遮擋,誰知道剛剛茶朔洵不要臉的行為有沒有被人看去!


    外麵除了有侍女們,還有女仙啊!


    茶朔洵當然注意到了文光的眼神,他勾了勾唇角,低沉的笑意從他的喉間逸出,“......原來如此,台輔......是害羞了。”


    文光頓時被人捉住了痛腳似的跳起來,“誰害羞!”


    “我知道了。”


    茶朔洵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文光身前,捧著文光緋色還未褪去的臉龐,目光像是垂落的星光,和他額頭相抵,“可是怎麽辦,即使會讓你害羞,我也沒有辦法不想和你親近......”


    文光在他柔情的目光中眼眸微顫,張了張嘴,心中原本想說的話卻說不出來了。


    “別拒絕我啊。”茶朔洵的眼神染上了一絲脆弱,“比起成為所謂的主上什麽的,我隻是想要和你永遠在一起,所以,你要一直一直給我回應,不然的話......”


    他的聲音消失在了兩人重疊的身影中。


    文光隻能緊緊攥住了茶朔洵的衣袖。


    隔著珠簾侍女們隻能聽見一些輕微的響動,瑞香奇怪地看了一眼神色怪異的青女,壓低聲線悄悄問她:“裏麵沒有聲音了,劉王陛下和台輔是要休息了嗎?我們要不要先退下?”


    瑞香很小就立誓要侍奉西王母,所以對於人間的事情並不很懂,她聽不出來裏麵的動靜是怎麽樣的。


    但是青女卻不同,她複雜的經曆讓她明白了很多事情,包括裏麵細微的聲音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之前對茶朔洵和文光關係的猜測成為了現實,青女臉上閃過一絲恐慌,她目光閃爍地看向瑞香,有些神思不屬地胡亂點了點頭。


    “嗯,嗯!”


    說著便對外間垂手侍立的侍女們招了招手,和瑞香一道,帶著她們悄悄退了下去。


    退出門外後,瑞香便準備去別間中,等待文光呼喚的時候再出現,她想拉著青女一道,但青女卻突然焦急地說:“我剛剛好像有個玉佩丟在花園裏了,那是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送給我的,我要去找找!”


    她決定今天就把她的猜測告訴那位大人!


    說著,也不等瑞香反應,立即便提著裙子朝花園跑去。


    瑞香本想說可以等到明日告訴宮中的女官,讓她們幫助找找的,但看著青女十分焦急地樣子,她喊了兩聲沒喊住,便隻能看著她消失在了去往花園的小路上。


    “......到底是什麽人送的東西,這麽寶貴呢?”瑞香皺著眉,不解道。


    而青女急色匆匆地到了花園之後,隻是裝模作樣地在草叢中看了看,見周遭無人,便悄悄穿過了花園,從一條小路上,往另一個地方去了。


    她的目的地在更加遠的地方。


    那裏遠離供王的後宮,是更靠近正殿長秋宮的地方,一般都是外臣,或是別國使臣前來的住處。


    而樂羽正住在其中一處較為偏僻的殿閣中。


    青女七繞八繞,避開了宮中眾多的視線,到了這處殿閣的後門,她輕輕敲了敲門,立刻就有一個低著頭的仆從替她打開了門,她當即閃身進了門中。


    一進門,青女就看見中庭當中,一個男子拿著一枝樹枝模樣的東西,正在仔細查看著。


    她顧不得細看,立刻便朝那個男子跪下來,行了一個大禮,激動地說:“樂羽大人......青女終於又見到您了!”


    “快快起來吧。”樂羽聽到青女的聲音,忙笑著轉過身來,伸出手把她從地上扶起,“你現在已經是飛仙了,不必再向我行如此大禮。”


    青女見樂羽溫和的眼神注視著她,她忙搖了搖頭,“如果不是當年您收留了我,我又怎麽能夠成為飛仙呢?”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今天開始做麒麟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靖江往事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靖江往事並收藏今天開始做麒麟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