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裏的吊扇\"吱呀吱呀\"轉著,卻驅散不了盛夏的悶熱。農業部部長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發紅的眉心,將麵前那份《甘肅定西檸條種植項目階段性報告》往前推了推。


    \"老周,你們技術司報上來的這份材料,我看了三遍。\"部長的手指在\"畝產增收18%\"的數據上點了點,\"說實話,效果確實超出預期。\"


    \"甘肅的檸條項目,效果確實超出預期。\"他聲音沙啞,顯然已經討論了很久,\"防風固沙、改良土壤,還帶動了村民增收,這個成績單很漂亮。\"


    分管人事的劉副部長扶了扶眼鏡,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但方稷的專業領域畢竟是高產作物育種,不是林業。黃土高原的水土保持,應該交給林業局的專業團隊去深耕。\"


    技術司的周司長\"啪\"地合上筆記本,聲音陡然提高:\"老劉,你這是典型的部門本位主義!方稷在非洲抗旱救災、在甘肅推廣檸條,哪一項不是因地製宜、綜合施策?這種既能搞技術又能帶隊伍的複合型幹部,就該放到——\"


    \"老周,\"部長抬手打斷,語氣不容置疑,\"部裏剛接到新任務,要在大西北推廣節水農業示範區。\"他環視眾人,目光最終落在人事檔案上,\"你們覺得,還有比方稷更合適的人選嗎?\"


    會議室裏一時安靜下來,隻剩下吊扇的嗡鳴和窗外知了聲嘶力竭的聒噪。


    林業局的代表:\"周部長,我們林業局最近也在籌建生態修複團隊……\"


    \"打住!\"周司長立刻瞪眼,\"老李,你們林業局自己培養的人才不夠用?非要來挖我們農業部的牆角?\"


    老李不急不惱,笑眯眯地喝了口茶:\"人才難得嘛。方稷在甘肅的檸條項目,已經證明他在生態治理上的天賦。\"


    \"天賦?\"劉副部長冷笑,\"他搞的是小麥抗凍抗旱,在部裏原先負責的是高產育種,現在你們林業局又想讓他去種樹?\"他轉向部長,語氣堅決,\"部長,方稷是農學博士,不是林業專家。讓他去雲南或者四川,繼續研究小麥增產,才是人盡其才!\"


    老李誠懇的看著各位部長說:\"西北示範區最缺的不是技術,是能把技術落到實處的幹部。\"他意味深長地說,\"就像檸條,耐旱的植物很多,但能帶著老百姓一起種的專家不多,先是要信服才能談技術。\"


    部長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雲南的水稻-小麥輪作區確實需要技術突破,四川的丘陵地帶小麥單產也一直上不去……\"


    \"可西北的節水農業更需要他!\"周司長急了,\"檸條項目的成功已經證明,他能把生態治理和農業生產結合起來,這種視野——\"


    \"好了。\"部長一錘定音,\"方稷調回部裏,任技術司副司長,統籌小麥增產項目。\"他看向林業局的老李,\"至於檸條技術的推廣,你們林業局派人去甘肅學習,自己培養團隊。\"


    老李還想再爭,部長已經站起身,合上文件夾:\"散會。\"


    走出會議室時,周司長臉色鐵青,劉副部長則誌得意滿地整理著領帶。隻有林業局的老李落在最後,望著窗外熾烈的陽光,低聲嘀咕:\"可惜了……\"


    部裏的文件送到方稷手上時,他正蹲在試驗田裏,指尖輕輕撥開一株檸條的根係檢查生長情況。黃土撲簌簌落下,露出纏繞在根瘤上的細密菌絲——那是能讓貧瘠土地重獲生機的希望。


    牛皮紙信封上蓋著鮮紅的公章,在陽光下格外刺眼。方稷就著褲腿擦了擦手上的泥,拆開來,是一紙調令——\"調回部裏,任農業技術推廣司副司長\"。


    老馬蹲在田埂上抽煙,煙鍋裏的火光明明滅滅:\"早就料到留不住你。\"他吐出一口煙,眯眼望著遠處綿延的檸條林。


    \"這地方很好。\"方稷打斷他,\"隻是需要更專業的規劃。\"


    消息像風一樣刮過村子。


    傍晚收工時分,趙寡婦挎著菜籃子堵在了公社門口:\"方專家,聽說你要走?\"她籃子裏還躺著幾根剛摘的嫩黃瓜,沾著未幹的露水。


    沒等方稷回答,李老漢已經帶著一群村民圍了上來。他的小孫子死死抱住方稷的腿,髒兮兮的小臉上掛著兩道淚痕:\"方叔不走!你答應教我認草藥!\"


    \"新......\"方稷彎腰給孩子擦臉,話沒說完就被打斷。


    \"為啥啊,你在咱們這待的好好咋就要走嘛?\"王嬸子急得直拍大腿,\"前年縣裏派的技術員,待了三天就說水土不行!\"她粗糙的手指指向遠處的檸條林,\"可你看看,這不都活得好好的?\"


    夜裏的餞行飯吃得沉默。趙寡婦蒸的榆錢飯香氣依舊,但是大家的胃口都不是很好,李老漢珍藏的地瓜燒也無人碰觸。張書記從張家溝趕來:\"方專家,打好井說去我家吃蘆花雞還一直都沒來呢,咋說走就要走了.....\"


    老馬突然重重撂下酒碗:\"憑啥非調你走?就因為你幹得太好?\"


    \"因為還有更多地方更多問題需要解決。\"方稷望向窗外,不知道何時開始自己的心境也慢慢變化了。


    接下來的日子,方稷走遍了每塊試驗田。他教婦女們辨認成熟的檸條籽,帶青年們記錄土壤改良數據,甚至深夜了還在根據經驗細細記錄每一處農耕要事。


    清晨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腿,正午的烈日曬脫了他的皮,可他依然在田間行走,像一株移動的檸條,把最後一點養分輸送給這片土地。


    臨行前夜,方稷獨自在試驗田邊坐到天明。啟明星亮起時,他抓起把黃土裝進小布袋裏作為紀念。


    吉普車發動時,全村人都來了。沒人說話,隻有李老漢的小孫子突然衝出來,把個草編的螞蚱塞進車窗,那螞蚱的肚子鼓鼓的。


    \"方叔,\"孩子踮著腳扒著車窗,\"等你不忙了,你就回來看我們好不好?\"


    方稷把草螞蚱別在調令上,點了點頭,這樣的螞蚱在青山大隊狗剩也送過自己一隻。他知道,真正的紮根從來不是固守一地,而是讓希望的種子,在每塊貧瘠的土地上都能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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