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往外走,邊走邊笑道:“那你們進去慢慢談,正好我該走了。”


    經過昨天的事,許月已經起了防備,隻想轉身就走,卻不料再次被秦海平拉住胳膊,一把拽進了辦公室。


    ☆、昨日重現 四十一


    葉潮生下班前看完三年前曹會案目擊者的最新筆錄,把唐小池叫來,點了幾個有疏漏的地方,叫他去重新核實。


    三年前的連環奸|殺|案有人證和dna證據。事隔幾年,以前做好的證據不是不能用,但重新和目擊者、受害者家屬談話,仍然是少不了的流程。


    這也是最容易出問題的流程。人的記憶很容易被覆蓋篡改,過了這麽幾年,目擊者的證詞有前後衝突,警察就必須分辨清楚哪個才是最接近事實真相的。


    唐小池收起東西準備走,站起來又遲疑著做下去,問:“葉隊,小汪在查的那個秦海平,查到什麽具體證據嗎?”


    葉潮生搖了下頭,說:“你先把曹會的案子結了再說。”


    唐小池抱著文件一出去,就見蔣歡站在汪旭的工位旁邊,兩個人正在說什麽。


    昨天發火原也不是蔣歡的本意,隻是汪旭那副仿佛她在無理取鬧的表情,讓她格外惱火起來。


    “我昨天一時間接受不了你們在調查他的這件事。”蔣歡說,“沒有搞清楚情況就胡亂發火是我的錯。小汪,我和你道歉,對不起。”


    汪旭神色認真地點點頭:“沒關係。”說著就重新轉過去忙起自己的事。


    蔣歡卻沒走,遲疑了一下,在他旁邊坐下來:“我能問問你們,到底查到了些什麽嗎?”


    汪旭重新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反問道:“你跟他有多熟?他有沒有和你提過他家裏的事情?”


    蔣歡上本科的時候,秦海平曾經領著她們本科班做過一個校內的實踐活動。後來有一段時間她打算考研,找這個師兄要了不少資料,一來二去就親近了起來。她從前確實有過一點小小的少女心思,但這點心思在她工作後很快就淡了。


    “我隻是知道他父母已經去世了,好像是車禍意外。”蔣歡說,“他本科是臨床心理,研究生才轉了方向,來研究犯罪心理。”


    汪旭想了想,說:“我們懷疑他可能是之前給苗季方利發信息的人。”


    蔣歡很吃驚:“這怎麽會?他為什麽要那麽做?”


    汪旭搖頭:“凡路過必留下痕跡,痕跡不會騙人。”


    蔣歡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又說一遍對不起,站起來往外走。


    葉潮生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來的,站在小辦公室門口,看著蔣歡從辦公室裏出去,這才從辦公室裏出來,走到文件櫃前,拿了一個牛皮紙封的文件袋出來。


    周五下午的南校區,已是人煙稀少,乃至於教學樓內,也空蕩蕩。保安拎著鑰匙盤,挨個教室檢查門窗是否鎖好。


    秦海平坐在許月對麵,看著正在閱讀資料的許月,臉上浮現出一種更難以描述的神色,仿佛看著獵物向陷阱中走去的獵人。他不斷擊打著椅子扶手的手指泄露了內心的興奮。


    許月手裏拿著一份資料,秦海平帶來的,所有徐靜萍經手過的被谘詢者的詳細谘詢記錄。


    秦海平精準地捏住了許月的需要,令許月不得不麵對他,同他說話。


    他按捺著心裏的得意,走到許月旁邊來。


    許月強忍著站起來的衝動,往旁邊讓了一點。


    秦海平渾然不覺,還徑自往許月跟前靠了靠,說:“我又把她的那部分拿出來整理了一下,確實有一些問題。她的治療手段比較激進,比如這個。”


    許月又往後翻了一頁,待他看清谘詢對象的姓名時,心髒重重地搶了一拍。


    秦海平這才悠悠地說:“這是陸琴的檔案。”


    “她自殺是因為抑鬱症?”許月難掩震驚。


    他迅速地往後翻了一頁,飛快地瀏覽了整個谘詢的內容。


    徐靜萍在谘詢談話中表現出非常明顯的引導傾向。她不斷地向陸琴傳達著負麵的信息,暗示陸紀華的死歸結於陸琴和她之間的母女矛盾,將陸琴在生活中遇到的種種困難歸咎於陸琴自己的失敗。


    陸琴老年失女,無依無靠,又遠遠地搬到海城來,舉目無親。谘詢師的暗示無異於將她慢慢推向懸崖邊緣。


    許月憤怒地捏皺了紙業,抬起頭怒視秦海平:“她這是在殺人,這是謀殺!”


    秦海平卻聳了一下肩膀,渾然不在意:“這不好說。負向引導隻是一種有爭議的手段,不一定是錯的。就像一種藥開發出來,隻有拿到臨床上去試驗,才能知道具體的副作用。如果今天這種療法令患者痊愈,你就不會認為這是在殺人了。”


    “你別他媽……”許月被這漫不經心的態度激得愈發憤怒,氣得差點飆出髒話,“負向療法十年前已經被證明是豪無意義的!連訓犬員都知道的事情,你竟然就這麽看著徐靜萍去做!”


    許月不欲再多說了。他拿起那份材料走到門口,一把拉開門,向秦海平下逐客令:“秦老師,今天到此為止吧。”


    秦海平仿佛非常苦惱地歎了一口氣,說:“我隻是想和你好好談一下,但每次都很不愉快。這是為什麽呢?”


    秦海平跟著走過來,他站著時比許月高了半頭,目光中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為什麽你總是這麽排斥我?”


    許月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秦老師,同事之間的關係,遠沒有到用排斥這個詞的必要。”


    秦海平摘了眼睛。


    他朝樓道裏看了一眼,樓道空無一人。夕陽轉到了這座樓的另一麵,隻留下一點餘光,黯淡地從窗口照進來,反襯得這裏更加昏暗。


    秦海平收回自己的目光,說:“你這樣說太令人難過了,許月。”


    他慢聲細語,像一條正在接近獵物的蛇,小心地吐出蛇信在空中擺動,眼神中帶著某種近乎狂熱的情緒,“許月,我才是那個最接近你的人。我們之間的關係,遠比你同這個世界上的其它任何人都要深厚。這是命運的羈絆,是宿命。你應當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那樣。我看過你的論文,我做過你的醫生,如今我又是你的同事,還有許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我們的關係理當更加親近。你不該躲著我。”


    他努力壓抑著伸手觸摸麵前青年的衝動。


    麵前的人麵色紅潤,全然不複蒼白萎靡,卻奇妙地與他記憶中躺在病床上的脆弱人像重疊在了一起。


    許月冷眼看著他:“我並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


    秦海平壓低聲音,語氣莊重,如同在朗誦一首詩:“不,你錯了。我不認為這個世界上還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人,許月。塑造你,將你變成這幅樣子的一切,都與我息息相關。假如有命運,那麽命運就是將你我連結在一起的所有事體。”


    許月偏頭避開那隻手。秦海平的口吻,令他想到了那些長滿鱗片,表皮分泌著冰冷粘液的爬行動物,托著夜色,將身體隱藏在樹葉中。


    他感到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用一種近乎嫌惡的語氣,說:“秦老師,請你有病吃藥。”


    秦海平隨意地捋了下頭發,便低頭憐憫地看著他:“說到有病,你的病沒有好徹底吧?陸琴死後,你來找我那次,我就發現了。你每次提起陸紀華,都會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呼吸急促——這是生理的反應。你的大腦拚命想要忘記,可你的身體卻忠實地記得。夜深人靜的時候,你有沒有懷念過生命從指縫間流逝的感覺?”


    許月恨不得拔腿就走,雙腳卻仿佛有自己的意誌,穩穩的釘在原地。


    秦海平愛憐地看著他,像看著一個無知的孩子:“真是可憐,你害怕什麽呢?人的欲望並不可怕,罪惡也不可怕。”


    “不要總說沒有證據的事情,”許月冷冷地打斷他,“我知道是你散播了許之堯的事,我不在乎這些。如果你有我犯罪的證據,就去報警。”


    他轉身就往外走,不惜將自己的手提包、手機和外套都留在辦公室裏。


    秦海平令他不安,就像孤身遊蕩在草原上的食草動物嗅到了野獸隨風飄散的腥臭那樣,秦海平渾身散發出的氣息,令他本能地感覺到危險。


    他竭力保持步伐平穩,不讓自己露出驚惶來。


    “你的那個警察難道沒有告訴你,我的生父叫做方嘉容嗎?”


    秦海平一麵說著,一麵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


    前麵的背影一滯。


    秦海平滿意地微笑起來:“看來他說了。那你也該知道我接收了方嘉容的遺產,他的日記,他私藏的錄影帶——你不想知道,裏麵到底有什麽嗎?陸紀華死的真相,你真的不想知道嗎?”


    許月站在樓梯口,暗暗握緊了拳頭,沉聲說:“如果你有證據證明是我殺了陸紀華,就請你直接交給警察。”


    葉潮生在南校區門口給許月打了幾個電話都沒人接。他有些擔心,把車停了準備下去看看。


    他剛走到校門口,就看見許月兩手空空地走過來,有路過相熟的人跟他打招呼,他也隻是勉強衝對方點點頭,全像是本能的條件反射。


    “許月。”葉潮生迎過去,把人拉過來,這才發現他的手非常涼,“怎麽沒拿包,早上沒穿外套嗎?”


    許月任由他拉著,低聲說:“抱一下我。”


    葉潮生一時沒聽清:“什麽?”


    許月用力地抿著唇,朝葉潮生伸出手:“抱一下,好嗎?”


    葉潮生的心頓時塌了下去,像一塊遭了雨打的棉,一樹被風搖落的花,頓時又沉又軟,山崩地裂地陷了下去。


    葉潮生伸出一隻手把許月抱住,像抱著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將他整個地擁進懷裏,另一隻手握住他發涼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輕輕撫著懷裏單薄的脊背。


    “以前我真的希望,天降一場大災,大家一起去死……”


    許月聲音哽咽,咬牙切齒。


    葉潮生心裏一驚,正要開口,又聽見許月小聲地說:“……可我想想你,又舍不得。”


    晚春的夕陽探出半邊,給人間染上一層金邊。雨後的幾片雲躲在夕陽邊紅著臉探頭探腦,遠遠地看著這對擁抱的愛侶。


    雨後的校園空曠又安靜,隻有微弱的蟲鳴從草間細細地傳出來。


    葉潮生覺得自己眼角發癢,輕輕地在許月額頭上蹭了蹭,把兩個人的皮膚都洇上一點濕意,溫柔地開口說:“我也舍不得你,上班都不想分開,恨不得天天把你揣在兜裏捂著。”


    許月很快從葉潮生的臂彎裏退出來。他情緒下了頭,才覺得自己大庭廣眾之下求抱求安慰的行為簡直羞恥。


    葉潮生不急著追問發生了什麽,隻拉著人回辦公室,拿包拿衣服。


    樓道裏昏暗,葉潮生緊緊拉著許月的手,帶著他一步步地上樓。


    秦海平已經走了,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許月推門進去,收拾東西,發現那份徐靜萍參與的項目資料,秦海平並沒有拿走,就擺在他的桌角。


    他有些意外,拿起那資料,卻發現原本擺在他桌角的那本書不見了。


    “怎麽了?” 葉潮生看他愣著,過來問。


    許月搖了搖頭,把那份資料收進包裏:“走吧,回家再說。”


    ☆、昨日重現 四十二


    兩個人一路無言。


    許月累了,打上車起就半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葉潮生也不追問,安靜地開著車,一有機會就去抓許月擱在膝蓋上的手。


    回到家,他催著許月去換衣服洗澡,自己脫了外套,係上圍裙便進了廚房。


    天大的事情到了他那裏,也要先坐下把飯吃了。吃飽睡好,煩惱自己先去了一半。


    許月洗了澡下來,正趕上吃飯。


    吃過飯,許月被打發去沙發上看電視。


    待葉潮生收拾完廚房出來,便看見許月靠在沙發上,頭發還有點潮,軟軟地搭在額前,皺著眉頭看手裏的一份裝訂成冊的文件。


    許月抬頭,用目光示意他。葉潮生便走過來,在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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