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旭抿了下嘴:“不是說查清楚了,這裏麵沒葉隊什麽事嗎?”


    唐小池看他一眼,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來:“話是這麽說,可你也想想,那可是他親爹,跑得又那麽及時。別人不相信這裏麵沒他的事,那不是也很合情理嗎?”


    汪旭垂眼低聲說:“你是不是也不信?”


    唐小池差點急了:“我是別人嗎?別人不清楚,我還能不清楚嗎?這案子一開始可就是我跟著葉隊在查,要不是葉隊非要揪著曹會不放,說不準還沒今天這麽多事呢!小汪,你可別亂說,傷你唐哥的心啊。”


    汪旭不吭聲,唐小池又湊上去:“葉隊夠不容易的了,現在還停職在家呢,你說你有啥大不了的事不能跟我們講,非得驚動他老人家的?”


    汪旭甕聲甕氣地說:“馬副不讓查。”


    “什麽事馬副不讓查?我怎麽不知道?”唐小池一臉疑惑,“你有證據,馬副還能不讓查?”


    汪旭轉過身,切了電腦上的頁麵,又從桌上翻出一份案卷。唐小池仔細一看扉頁的標簽,那正是張慶業案子的卷宗。


    “我查了下齊紅麗當時和別人網聊的網站,發現他們的匿名服務做的很粗糙。對方隻刪掉了自己的聊天記錄,但是在服務器上的訪問痕跡是抹不掉的。雖然他試圖用虛擬鏈接掩蓋自己的訪問路徑,但是一級跳轉的虛擬鏈接以現在的技術手段來說,還是很容易被追蹤的。”


    唐小池聽得雲裏霧裏:“等等等等,你怎麽會突然想起來查這個?”


    汪旭:“無聊,打發時間。”


    唐小池無言以對,差點五體投地:“你……繼續吧,然後呢。”


    “你仔細想想這件事,不覺得奇怪嗎?”汪旭問。


    唐小池:“為什麽奇怪?”


    汪旭說:“都已經使用匿名聊天服務了,為什麽還試圖用虛擬網絡掩蓋自己的訪問路徑?從這個人隱匿自己的手段來看,我估計他在方麵是個外行。但一個外行為什麽要這麽費盡心思做這種事情?我就覺得很奇怪。”


    唐小池不由得要重新審視著汪旭。他第一次覺得這個平時蔫頭巴腦的同事並不像他表麵看上去那樣呆訥。


    他抬手打斷汪旭,試圖理解了一下:“你等等,你的意思就是說,他已經喬裝打扮出門來,還要再給自己蒙上麵,是這個意思嗎?”


    ,點頭:“對,就是這個意思。後來我又查了當時給苗季和方利發的信息。其實話機和網絡最後都要交在一條線上,三方交叉對比,很容易就能發現它們走的是同一個蜂窩。網絡訪問隻要能定位到路徑,最後查到具體的終端無非就是花點時間的事了。”


    唐小池真的服了:“小汪啊,哥真的服了你。今年局裏評先進,哥一定要給你提個名。”


    汪旭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竟然有點害羞起來:“我就是閑得沒事,上學時候養的毛病,有題不做,心裏發慌。”


    唐小池點頭:“慌的好,慌的好。”


    汪旭搖頭:“但是馬副隊不讓我查。說張慶業的案子已經結了,啟明福利院的案子,和這些細節關係也不大,重點沒必要放在這個上頭。而且……他覺得我這麽把兩個案子往一塊扯,是胡鬧。”


    唐小池一聽就明白了,說:“馬副這個人吧,比較保守,而且他有家有口的,牽掛多顧慮也多。這會要是把張慶業的案子再扯出來,我估計鄭局就該吃人了。你手上的證據缺乏明確的指向性,哪怕能證明那短信就是這個秦什麽發的,又怎麽樣?他就說他發錯了,咱們一樣拿他沒辦法。”


    汪旭看他一眼:“葉隊也這麽說。”


    唐小池拍拍他:“是吧,所以說也不能怪馬副。每個領導的性格不一樣,你總得適應。”他話鋒一轉,“不過馬副要是知道了你現在還在查,你小子可跑不了要挨批評。”


    汪旭垂頭喪氣:“我怕蔣歡明天就要去跟馬副隊說。”他頓了頓,“你說她怎麽突然生那麽大的氣?”


    唐小池接上話:“我也覺得怪呢。普通人碰上這種事,第一反應都是先問個明白吧?我看她沒問兩句就發火,好像是已經知道了什麽事似的。”


    汪旭若有所思,沒說話。


    兩個人在辦公室裏嘀嘀咕咕半天,最後還是下了班。


    隻是在家連被窩都沒暖熱,又被電話叫了起來。


    葉潮生睡到半夜,也被刺耳的電話鈴聲叫醒。


    他猛地按掉鈴聲,跟著坐起來,接起電話。


    許月在旁邊慢慢地翻了個身,睜開眼睛,聽見電話裏傳來一個急切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什麽抓到了。


    葉潮生掛了電話,借著房間裏的夜燈,扭頭看見許月正睜著眼睛看著自己,不由得心生愛憐,俯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說:“局裏的電話,說廖永信被抓到了。”


    許月一下清醒過來:“這麽快?”


    葉潮生躺回床上,口氣有些嘲諷:“難怪葉成瑜看不上他,跑都跑不利索,在川省邊境被抓了個正著。明天押解回局裏,鄭局叫我去一趟。”


    他轉身摸摸許月的臉:“睡吧。”


    許月沒說話,室內頓時安靜下來,隱約還能聽到月半在底下走動的聲音。


    不多時,隔著窗戶傳來悶悶的兩聲悶雷,緊接著便下起了傾盆大雨。


    許月就著雨聲再次睡了過去,再次被鬧鍾叫醒時,雨依然沒停。城市的天際線被雨幕模糊,從窗戶眺望出去,仿佛一個混沌的沒有時間的宇宙。


    葉潮生穿著製服從下麵上來:“早餐放桌上了,我得去趟局裏。來不及送你了,幫你叫了車。”


    淺藍色的製服襯衫襯得他整個人英俊挺拔無比。許月不由自主地走過去,伸手在葉潮生的警銜上摸了摸,說:“我知道,開車小心。”


    他向往的神情被葉潮生看在眼裏,不由得心頭一酸,卻什麽都說不出來,隻能把人拉過來使勁抱了一下。


    ☆、昨日重現 四十


    這雨下得格外大,毫不留情麵。風刮得厲害,撐傘都勉強。


    許月一手勉強撐著傘,一手還抱著收上來的作業,直後悔剛才不該拒絕學生要幫他吧作業送到辦公室的提議。


    他終於進了辦公樓,剛喘一口氣,便聽見身後的門又被推開了。


    他眼下狼狽,無意和人主動打招呼,幹脆連頭都沒回,隻背過身,裝作要整理衣服的樣子,等剛才進來的人走過去。


    隻門推開又合上後,就再沒有動靜了。


    許月猛一抬頭,正對上秦海平黑沉的眼睛。


    廖永信被押送回來,已經是下午了。


    省廳的幾個大領導親自來了。市局裏但凡叫得上名號的,全都出現在會議室了。


    會議室椅子不夠坐,沿著牆又站了一排筆挺的小白楊。


    散會以後,省廳的領導率先站起來往外走,鄭望沒跟著,反而落在了最後,點點葉潮生:“先跟著去送送,然後去一趟我辦公室。”


    葉潮生點頭,跟著出去送人。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從樓梯上走下去,又從一樓大廳穿出去,隻聽得輕輕的腳步聲,連個大喘氣的都沒有。


    他們從大門出去,送領導上車,正碰上押送的車上下來人。


    川省的兩個同誌,外加海城的幾個同誌,擁著廖永信從警車上下來。


    兩撥人麵對麵碰上,場麵說不出的諷刺。


    廖永信脫了警服,也不過是個普通到極點的中年男人。他在外麵跑了幾天,大概也是不好過,人便顯得更落魄了。


    前麵的大領導隻腳步頓了頓便走過去,後麵跟著送的人也不敢多說,低著頭匆匆走過去。


    葉潮生送完人回來,鄭望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他了。


    鄭望見到他,便開門見山:“你的調查結果已經出來了,今天就回來上班吧。趕緊把你們現在手裏的案子捋清楚,別再弄出什麽事了。”


    葉潮生點頭。


    鄭望看他兩眼,歎氣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麽?當時叫我提前把廖副,廖永信監控起來?”


    葉潮生這回倒是乖順了,有問必答:“陳釗被我們逮捕後,廖永信的妻子深更半夜往陳釗家去了一趟,問了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我就覺得有些古怪。”


    鄭望神情一肅:“你當時怎麽不說?”


    葉潮生非常坦然:“我那時候隻是懷疑廖永信在這裏有角色,但又沒有證據,這件事捅出來,隻會打草驚蛇。”葉潮生哂笑,“他以為我姓葉,想當然覺得我和葉成瑜穿一條褲子。”


    鄭望氣噎,半天沒說出話來。


    葉潮生當時隻是保持了一個普通的觀望態度。廖永信當然知道陳釗的老婆被帶回刑偵隊詢問的事,但葉潮生的不表態卻給了他一個錯誤的信號。


    鄭望著實心累。他手底下的一個兩個都不安生,全是人精。這也就算了,頂多當是內部的辦公室政治,可誰能料到最後會挖出這樣大的一個蛀蟲來?


    他現在才回過味來,看上麵的態度,隻怕這才是剛揭了個蓋子,廖永信這些年上躥下跳,想必折騰了不少事,否則隻一個陳來,何必慌慌張張地就要跑?


    “鄭局,有個事,我想還得跟您商量一下。”葉潮生突然鄭重起來。


    鄭望怕他又有什麽幺蛾子,臉上不由帶了點提防:“你說。”


    “我們手上的證據,已經足以證明陳來當年既不是畏罪自殺,也沒有偽造物證。甚至他在意識到自己的鑒定結果有誤的時候,還主動找了上級領導試圖糾正。”葉潮生說,“雖然局裏對這件事的態度一直比較含糊,沒有定性,但還是有不少人對陳來同誌有誤解。我想是不是應該下個正式的說明?”


    鄭望一聽是這件事,神情便鬆了下來,沉吟道:“當年局裏考慮到人都沒了,事情的詳情也沒有查得那麽清楚,故而沒有定性。不過局裏包括外麵確實很多人有誤解,既然現在已經查清楚,是該肅清一下謠言。”他頓了頓,“隻是陳來同誌到底是工作上有失誤,去世的原因也算不上是因公,申請烈士是不可能的。”


    葉潮生明白:“隻要能還他青白,對他的家人而言,就已經足夠了。”


    葉潮生回到辦公室裏,眾人情緒都有些消沉。


    不少人都看見廖永信被押送進來的場麵,說不上物傷其類,但到底有些唏噓。


    他們穿上製服宣誓時,每一個人都滿懷理想和希望,每一顆心鮮活赤紅。然而總有人走著走著就掉隊了。這條路不好走,難免有人被歧途吸引。每少一個人,剩下的就免不了要跟著惶恐一下。


    葉潮生把人叫齊,開了個小會,大致捋清了刑偵隊這些天的進度,又重新調整了一下工作安排,但具體的指揮還是扔給了馬勤。


    散會後,人都陸陸續續往外走,馬勤留到了最後。


    葉潮生看他有話要說的樣子,先開了口:“馬老,還有事?”


    葉家事發的時候,馬勤心裏暗暗想過,葉潮生這回八成也要被擼下去,刑偵隊原本就青黃不接,葉潮生再一下去,唯一剩下的既有經驗又有資曆的,就非他莫屬了。


    但後來聽經偵那邊說,葉氏和葉潮生一毛錢關係都沒有,葉潮生甚至早早簽了放棄繼承財產的文件。葉潮生自己也幹幹淨淨,和葉氏一分瓜葛都沒有。又有多方確認他和他父親關係很不和睦,馬勤至此才相信,葉潮生可能真的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


    這倒叫他心裏很別扭起來。


    葉潮生是朵白蓮花,對他而言當然不是什麽好事。葉潮生比他還年輕,按部就班地熬資曆,他肯定熬不過,說不準就要被葉潮生死死壓在下頭。


    但他不知怎麽的,心裏又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馬勤走過來:“葉隊既然回來了,這些事情還得交回你手裏。”


    葉潮生衝對方笑了笑:“馬老,你就別讓了。方利的案子你們已經在收尾了,我現在拿過來也是在搗亂,不如你們早點做完早點地檢。曹會的連環奸|殺|案我來盯著,方劍的案子還得辛苦你。”他頓了頓,倒是毫無芥蒂的樣子,“畢竟我身份特殊,方劍的案子和葉氏有著千絲百屢的關係,雖然我毫不知情,但回避是紀律,紀律不能壞。”


    葉潮生說得有理有據,馬勤無法再反駁。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麽最後也沒說出來,隻好抬腳走人。


    葉潮生鎖了辦公室的門,摸出手機來給許月發了條信息,一時半會也沒有回複。


    許月拎著一把濕淋淋的傘往自己辦公室走,秦海平一路跟著他。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也騰不出手來拿。


    “我昨天情緒激動,有些失禮,還請許老師海涵。”秦海平又恢複了一貫的風度翩翩,仿佛那天的衝突隻是一點小事。


    “我接受你的道歉。”許月的態度冷淡,在辦公室門口站定,“我要回辦公室了。”


    秦海平對他的冷淡毫不介意,像條跗骨之蛆一樣黏上來,“不過,還有一件事……”


    他話未說完,辦公室的門被人從裏麵拉開。同事一開門,見他們兩個站在門口:“呀,你們怎麽在門口站著,進辦公室坐著說啊。”


    許月正要張口推辭,秦海平先笑著同人打招呼,抬腳便進了辦公室:“和許老師談一點事,走到門口還沒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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