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上的顯示,當時的案發地,現在已經是一座滑雪度假酒店了。


    酒店叫做芸海度假村。


    汪旭就站在旁邊看著,兩個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


    最近在市局裏,有關姓葉的一切,都是有些敏感。


    汪旭從樓上下來幫忙前,馬勤他們正在查葉成軒給朱美的毒|品是從哪來的。


    葉成軒是個軟腳蝦,刑警審訊的那些法子根本不用往他身上招呼,問什麽說什麽,痛快得很。問題是他招是招了,說出來的信息一點忙都幫不上,氣得馬勤幾次想揍人。


    他招了賣給他毒|品的人,緝毒大隊表示他們的名單上查無此人。葉成軒提供的電話也已經打不通了。


    他又指認了方利把福利院當成雛|妓|賣|淫的場所經營,也指認了是葉氏裏一個叫王平的董事最早介紹他去的。王平被叫來問話,每次都有律師在前麵擋著,推得一幹二淨。


    王平一口咬定葉成軒和自己有私仇,是借機攀咬,要毀他名聲。


    至於方利的供詞 — 他供出來的人多了,可每個人都是進來又出去了。沒有實打實的證據,馬勤他們拿這些躲在律師後麵的人一點辦法都沒有。


    還有那個雷洪,刑偵隊手裏倒是有他的dna樣本做證據,但他打死也不認自己參與過雛|妓交易的這些事情。


    馬勤被逼得沒有辦法,隻能繼續在葉成軒身上做文章。他們搜查了葉家的老宅,隻找到各種違禁藥物和一點點葉成軒還沒來得及處理的毒|品,數量剛好夠把他送進監獄裏呆兩年。


    馬勤不死心,又去查葉成軒的賬戶,想從他的財務往來下手。這位葉大少浪蕩人間,自己的賬戶五花八門數量繁多,裏頭的走賬亂七八糟,好些賬戶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是怎麽回事。馬勤不得不找來經偵的同誌協助偵查。


    唐小池從樓上下來前,上麵堪比一個數學考場,人手一個計算器埋頭苦翻,一片愁雲慘淡。


    許月輕輕咳一聲:“這片地方開發前的照片地圖,現在還能找到嗎?”


    汪旭這才回神:“哦,哦這個容易,我上網給你搜一下。”


    許月點點頭。汪旭沒過一會就喊了許月過去看。


    電腦屏幕上有幾張照片,都是芸海度假村開發前的。


    “我查了一下,這塊地方最早是個市集,住在周圍種地的農戶會過來趕集。後來大觀山開發成旅遊區以後,周圍農戶都遷了不種地了,這個市集裏麵就慢慢起了些,咳,娛樂產業。”


    汪旭說得含蓄,其實就是按摩店,還有幾家棋牌麻將室。周圍的農戶遷了,拿了政府的補償款,口袋裏有了餘錢,也不願意出去打工看人臉色,隻在家附近遊手好閑,坐吃山空。


    “後麵這塊也被征了,就蓋了這個度假村。”


    汪旭隨手把網頁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條陳年的舊新聞。標題是“開發商和大觀山區村委會第四輪談判破裂”。


    這標題用詞可有點厲害,一股大|國|貿|易|戰|硝|煙|四|起|戰況膠著的味道。


    汪旭一時好奇,隨手點進去,飛快地閱覽一遍。


    當年大觀山滑雪場以及配套建設是政|府主導的重點旅遊開發項目,地產和酒店業都覺得是個好機會,又有政府給的優惠政策鼓勵,於是一股腦地往裏進,生是把地價給炒了上去。


    附近的村民也不是傻子,趁機坐地起價,非常敢喊。政|府不得不在中間多次斡旋,組織麵對麵的商討會。


    許月看了眼新聞的時間。也是巧得很,和他們剛才看到的那個傷害案發生的時間,恰好是前後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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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重現 十九


    葉潮生從水產市場的另一邊匆匆趕過來


    “現在那把刀去哪了?” 他聽過男人的描述,擰著眉頭又問。


    中年男人搖搖頭:“這話說起來就長了……”


    葉潮生:“長話短說。”


    中年男人一噎,說:“丟了。”


    同事發出難以置信的聲音:“丟了?” 就像聽見彩票兌獎處的工作人員告訴他,對不起,您手裏這個中獎號碼是上一期的。


    男人撓了下頭:“我家在市中心有個酒樓嘛,收了好些個徒弟。當時懷疑是店裏一個剛辭職的小工拿走的 —— 因為那是把左手刀,當時全店就兩個左撇子,那小工經常替人磨刀,磨完之後自己拿著用兩下。我們看到也沒說什麽,隻當他是想過個癮。後來他不幹走人後沒多久,就發現刀不見了。再想找他也找不到了。”


    他指著唐小池手裏的那張合照:“最左邊那個,就是那個小工。”


    葉潮生揉了揉眉心,還是把人帶回了刑偵隊,先帶去法醫那裏還原一些刀上的細節。


    等他再回辦公室時,被堆了一屋子的檔案驚呆了。


    許月聽到人進來的聲音,抬頭來,衝他招招手:“你來。”


    葉潮生走過來,便聽見許月半是抱怨地說:“這麽明顯的共同特征,你們怎麽還能當孤案處理?”


    許月指指手邊的檔案。


    葉潮生一邊拿起來看,一邊把自己往外摘:“什麽叫我們,明明是分局那些點心。”


    他拿在手裏翻了一下:“這都是沒破的割喉案?”


    他手裏拿著的三起案子,案發時間比康明和馬晴的死還要早,都大觀山旅遊區附近。


    案子報的是搶劫殺人,葉潮生仔細翻了一下,受害者都是當地附近的地痞流氓,本來身上也沒多少財物,具體搶走了個什麽也說不清楚。第一個僥幸沒死,還報了案。後麵兩個就沒那麽幸運了。大觀山旅遊區的分局挨家挨戶走訪了半天,最後認為是當地的小流氓團夥之間互相尋仇。死了兩個人以後,凶手就銷聲匿跡了,分局就當做懸案掛起來,再也沒處理過。


    葉潮生往後一翻,還有一張肖像。


    他拿起來仔細看了幾眼,越看越眼熟。


    恰好唐小池從門外走進來,葉潮生朝他伸手:“剛才那張合照呢?”


    唐小池溜達過來,從筆記本裏拿出合照,湊上去。


    兩個人仔細對比了一下,竟然有六七分像。


    唐小池目瞪口呆,錯失了刮刮樂,竟然中了雙色球!


    “我這就去技術科,讓他們想辦法對比一下,再交叉對比一下。” 唐小池拿了葉潮生手裏的肖像就往外走。


    葉芸生坐在會客沙發上,對麵的男人嘴巴一張一合。


    “因為沒有父母親的dna 作對比,所以我們隻能斷定,你們有血緣關係,算是親緣關係比較親近的兄妹……”


    葉芸生穩了穩心神:“所以我們是親兄妹,對吧?”


    對麵的男人頓了頓:“看你說的是哪一種親了……如果同父異母也算的話……”


    “你說什麽?!” 葉芸生霍然站起身來,“你再說一遍?”


    對麵的人不由得往桌子後麵縮了一下。他做這一行,也碰上過好多客人,接受不了親子鑒定的結果,非要說是他們做錯了,還遇上過幾次動手打人的。


    他怕對麵這個年輕女人也要撒潑,伸手按在內線電話上,準備隨時叫保安上來。


    “我剛才說了,缺乏父親母親的樣本作對比,我們還不能給出一個非常明確的答複。如果您對結果有異議,最好還是帶上父母的dna 樣本。”


    葉芸生平喘一口氣:“有父母的樣本,你們就能給出準確結果嗎?”


    男人點點頭。


    葉芸生拎起沙發上的手包,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她從鑒定中心的樓裏出來,揉一揉自己僵硬的臉,拿出手機撥出電話。


    “媽媽——好久沒回去了,我想吃阿姨做的栗子雞了——嗯,爸爸晚上回家吃飯嗎?好,那我也回去。”


    隻聽聲音,依舊是個活潑的小女兒家。


    許月從市局出來,好不容易才打著一輛願意去城郊看守所的出租車。


    原本葉潮生說要送他去,正要出門又被鄭望叫走了。和看守所那便是預約好的會麵時間,不好改,許月索性自己去了。


    張慶業的判決下來了,到底還是判了死刑,一個月後執行,馬上就要被轉押到海城第一監獄。


    許月決定在他被轉押前,再去見一麵。


    張慶業案中的那幾個疑點一直在他心裏徘徊不去。他想趁著張慶業還活著,再和他談談。


    當死亡被圈出一個精確的日期和時刻時,不再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意象,而是像人們寫在行事曆上的待辦事項那樣,它就立刻變得清晰起來。


    許月坐在對麵,打量張慶業。


    人之將死,不一定會言善,但多少會變得不一樣。


    有人會恐慌,繼而生出瘋狂的求生欲,像一條已經被農夫掐在手裏的青蟲瘋狂扭動身軀那樣,不停地請見律師和家人,不斷地要求上訴,想盡一切辦法取得和外界的聯絡,不放過一絲一毫的機會。


    也有人自知罪行確鑿,逃無可逃,繼而轉身求助於某種能夠令人得到慰藉的力量,宗教、書籍或任何能夠承載心靈的事物,他們懺悔過往的罪行,要將胸腔裏那一丁點從不曾發散過的善意迫不及待地送出鐵窗。


    張慶業總是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絲少見的清明,他那張總是陰翳的臉也難得地放鬆下來。


    “我被判了死刑。一個月以後執行。” 張慶業少見地主動開口。


    在許月和他的見麵中,他從沒有這樣主動開過口。他總是很抗拒。


    許月點點頭:“是,我聽說了。所以我才想著再來見你一次。”


    張慶業想了想,又說:“後天我會被轉到第一監獄去,我聽說那裏能看書。不過我不知道我想看的書,那裏有沒有。”


    許月:“你想看什麽書?”


    張慶業說出一個書名。


    許月輕輕皺了下眉頭,這本書他知道,一本研究人格障礙的書。


    “我總是很生氣,” 不等許月說什麽,張慶業又開口,“我……總是覺得生氣,總是能遇見讓我生氣的事情……他們在背後說我,罵我□□|絲,說我這種人不配繁殖後代……”


    張慶業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頭。


    “殺人的時候我覺得好爽,但她們死了的樣子真惡心。” 他繼續說,“真的,非常惡心。一下子就攤了,一堆爛肉,對她們做什麽都沒有反應,讓人覺得更生氣。”


    許月默默地在本子上記筆記。


    這解釋了為什麽張慶業的作案過程越來越長。


    “我是個變態,對吧?”


    許月抬頭:“你……有一些問題,比如情緒控製,你不能控製你的憤怒,不能以合理的途徑疏解,” 他斟酌著措辭,“這可能和你從小的生活經曆有關係。”


    張慶業搖搖頭:“我知道,外麵都說我是變態,連環殺手……這個詞好像還挺厲害的感覺,” 他抿一下嘴唇,微弱的笑意稍縱即逝,仿佛從“厲害”這個詞中得到了莫大的滿足,“不過下輩子還是當個好人吧,如果有的話。”


    許月想了想,說:“那本書,監獄裏可能沒有,我可以給你送一本。” 他頓了頓,“不過,你為什麽想看這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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