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車裏坐了好久,才慢慢冷靜下來。她今天原本準備好了一套說辭,要來和葉成瑜好好談談。不料葉成瑜沒說幾句就開始發火,她畢竟年輕,沉不住氣,幾句話就和父親對上了。


    她回想一下剛才在辦公室裏葉成瑜說的話,突然覺得不大對頭。


    葉成瑜怎麽說的來著?


    —— 他們算你什麽人,你還替他們說話?


    葉芸生在心裏反反複複地咀嚼著這句話,腦子突然冒出一個連她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的念頭。


    她呆坐半晌,摸出了包裏的手機。


    王平端著秘書倒的咖啡,在方才葉芸生坐過的沙發上坐下。


    葉成瑜背對著他,站在窗前。


    “你就這一個女兒,這麽又打又罵的,未免傷了孩子的心。有話好好說,她還是小,又有很多事情不清楚。” 王平喝一口咖啡,酸苦刺得他皺了皺鼻子。


    “現在顧不上哄著她了。以後再說。” 葉成瑜望著窗外,“那邊怎麽樣,聯係好了嗎?”


    王平放下手裏的咖啡,從西裝內袋裏摸出一個小小的金屬 u 盤,站起來走過去,放在葉成瑜的桌子上。


    他說:“聯係是聯係好了。但是現在我們被盯著,不敢有大動作,不能冒險做重倉,隻能少量多次做輕倉,否則一下子就會吸引經偵的注意。隻是這樣一來,那邊會要很高的手續費,我們的損失比預期的還要高一些。”


    葉成瑜舒一口氣,轉過來:“非常時期,不在乎那點小錢了,大局為重。” 他想到什麽,臉色又沉下來,“要不是葉成軒那個廢物打亂了原本的計劃,根本就不用這麽倉促。”


    他拿起桌上的 u 盤,仔細摩挲一下,小心地放進內袋。


    王平點點頭,說:“這事也怪我,我是沒想到他竟然留了那麽大的把柄,還給小孩喂東西。” 他頓了頓,用餘光掃了下葉成瑜的臉色,又說,“我也真沒想到你家老大就那麽不近人情,竟然真的就……”


    葉成瑜冷哼一聲,王平立刻咽了還沒說完的半句話,低下頭。他懸著心等著,葉成瑜卻沒動怒,隻過了一會才慢慢地說:“到底……不是一條心,我早就料到了。前兩年我還懷疑過他是不是知道了。”


    王平立刻抬頭:“這就過慮了。誰會無緣無故地往那個地方想呢?”


    葉成瑜這回沒搭話了。


    刑偵隊的摸排連著幾天毫無進展。


    他們從中央區最高檔的幾家日式料理店開始,一直摸到荔秀區魚龍混雜的海城水產市場,情況比他們想象得還要複雜。


    凶器確實不常見,問過來一圈,都是搖頭搖頭再搖頭。


    唐小池掏根煙出來:“葉隊,咱們就這麽挨個問,那是真大海撈針啊。”


    他回頭看一眼占地幾千平方米的海產市場。市場前麵是幾千個大大小小的攤位,攤位前全是盛滿水的玻璃水箱。市場後麵是貨運通道,望不到頭的冷鏈車在排隊等著卸貨。


    唐小池在心裏默默估算了一下這裏的工作量,不由得有點腿軟。


    葉潮生掐了手裏的煙:“歇夠了就幹活 —— 挨個問吧。”


    作者有話要說:  簡單解釋一下重倉的概念,方便大家理解葉成瑜到底在幹嗎。重倉的意思就是用賬戶裏的大頭資金去買某個金融產品,隻在留下很少的餘額。有重倉就有輕倉,輕倉就是相對的那個意思。


    至於,葉老板到底想幹嘛,嘻嘻,繼續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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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重現 十八


    唐小池摸出一根煙,點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背後靠著一排一人多高的玻璃水箱,水箱裏是幾百條今天早上剛運來的淡水魚,叫不出名字,全擠在水箱的玻璃壁上,瞪著魚眼,嘴巴一張一合,對著唐小池啵唧啵唧地吐泡。


    穿著便衣的同事從對麵的一家店裏出來,看見他徑直走過來。


    唐小池從口袋裏摸出煙盒遞過去:“怎麽樣?”


    同事伸手拿了一根,自己摸出打火機點上,才搖搖頭:“不怎麽樣,這邊問過的,都說沒見過。”


    唐小池抬頭看一眼前方還望不到頭的店鋪招牌,嘀咕一句:“這可真是要了命了。”


    他們在水產市場裏轉悠了一整天,一無所獲。


    他又拿出那幾張樣刀的照片,同事往他手裏瞟一眼:“說真的我覺得沒戲,這麽下去就是浪費時間。誰能記性那麽好,記得一把刀長什麽樣子?這刀我看著也沒什麽特別的地方。”


    “哎——小夥子,你這話就錯了。”


    兩個人轉身,一個個頭很矮的男人站在他們後麵的店鋪台階上。男人約莫三十多歲的樣子,頭發剃得很短,幾乎要露出頭皮來。他站在他倆身後,嘴裏也叼著根煙:“能借個火嗎?”


    同事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遞過去。


    三月也不算熱,男人已經穿上短袖,身上套著一件油布圍裙,圍裙上沾著斑斑塊塊的汙垢。


    唐小池悄悄往旁邊退了半步。


    “市場裏今天都傳遍了,說有警察在到處問一把什麽刀的。”他把打火機遞回去,眯著眼猛吸一口煙,上下打量他們一番:“是你們吧?來找什麽?”


    唐小池抬頭看一眼頭上的招牌 ——“新興魚生”。


    “是,我們是警察,” 同事拿過唐小池手裏的照片,“看看這把刀,您見過嗎?”


    男人把手裏的煙叼在嘴上,伸手在身上上下摸索,邊說:“等我找找我的眼鏡 —— 什麽刀啊鬧這麽大陣仗。”


    他戴好眼鏡,接過照片,舉在眼前眯著眼看了又看。


    唐小池舉著煙屁股逗玻璃水缸裏的魚玩。


    缸裏的魚都是等著賣的,進了水箱就再沒吃過東西。這會見到水麵上有東西動來動去,以為是食物,頓時抖擻起來,拍著魚鰭就要往上躍。


    “這刀眼熟——” 男人拿著照片嘀咕一句。


    唐小池立刻轉過來,和同事對個眼神,說:“您再好好看看,刀這玩意兒都長得差不多,可別看錯了。”


    男人抬頭,丟過一個白眼給唐小池:“嘿你這話說的,一聽就是外行,連熱鬧都不會看。你等著—— 我得去找找。”


    男人撂下話,轉身就往身後那間“新興魚生”裏去。


    同事一臉懵,像被通知中了五百萬大獎,壓著內心的狂喜,還不太敢相信是真的:“小唐……”


    同事跟著跑這麽些天,碰上過幾次,對方說我們店裏就有啊,扭頭就回後廚拿來一把刀,半像半不像的。他已經快放棄希望了,直覺葉隊這麽個找法一點都不靠譜。


    唐小池抬抬下巴,示意同事跟進去。


    新興魚生的門臉很小,進去才發現店麵原來大得很。櫃台上擺了一溜砧板,後麵的架子上高低錯落的擺著各種形製的廚刀。


    男人掀開簾子從店後走出來:“來來,你們過來看看。”


    他手裏拿著幾張照片,招呼唐小池:“幸好這照片我一直留著。一看那刀,我就想起這個照片來。”


    唐小池接過那幾張照片,打頭的是一張合照,照片裏並排站著三個人,前景裏還有一張桌子,上麵擺著一塊厚厚的木砧,砧板上擺著一把刀,確實和唐小池他們找的刀很相似。


    “這照片,得有十年了,還是我這裏剛開店的時候照的。” 男人把手裏的煙屁股隨手掐滅了。


    同事立刻有精神了:“麻煩您仔細說說,這把刀在哪裏,什麽樣,什麽人拿的?”


    唐小池翻開下一張照片。照片裏是一個年紀很輕的男人,手裏拿著一把和他們要找的一模一樣的出刃刀,正對著一條已經被切掉頭的大魚。他被持著相機的人驚擾,抬頭不滿地看向鏡頭。


    這男人搖頭晃腦地和同事賣弄:“我手裏過的刀,每一把我都認得。你可不要小看,每把刀都是不一樣的,用的時間越久,就越有個性……”


    唐小池打斷他:“這刀我看沒什麽特殊的,很普通的一把刀啊。”


    男人嘴一撇:“那你是真的不懂。你們找出刃對吧?但是你們找的這把,可不是普通的出刃。你們找到我,就算是找到老家了,再沒有人比我更知道了。”


    唐小池他們手裏拿的樣刀照片,是技術科和法醫科按照傷口的形製建模模擬出來的。


    男人麵有得色:“我們家好幾代人做這個,出師的徒弟用的刀全部都是按照慣用手和尺寸定做的,沒有一把完全一樣的。我們家做的刀,保證外頭找不到。這把出刃,一看就是我家的刀。”


    同事驚訝:“這把刀是你們家的?”


    男人沒理他,拿著模擬的樣刀照片仔細端詳一會,又說:“看刃口這應該是一把左手刀,這裏,” 他指指刃尖,“這裏這個弧度是我爸自己設計的,因為魚生多是淡水魚,脂肪和肌肉比同那些海魚不一樣,所以刃尖都是重新設計過。徒弟出師前,量過手,握過力,然後把尺寸送到日本去定做,用的都是一流的安來鋼。” 他頓了頓,“不過這個刀身沒有這麽寬,還要再窄一點。”


    他反複看了看,麵露疑色:“所以,你們這照片是從哪弄的?”


    同事如夢初醒地拉著唐小池:“快!快給葉隊打電話!”


    許月的麵前堆滿了案卷。


    他自己的桌子放不下,又另外挪了一張桌子來放。


    他手邊放著一隻杯子,杯子早就空了,主人也顧不上續水。


    汪旭從外麵進來,手上抱著兩個牛皮紙的文件盒。


    許月從小山堆一般的案卷後麵抬起頭:“還有嗎?”


    “沒了,就這麽……這麽多,咱們得看到什麽時候去啊?” 汪旭把手裏的案卷放下,環視一圈,拍拍手上的浮土。


    許月合上麵前的那本案卷,擱在右手邊,又從左邊拿出一本新的。


    “其實看起來也很快。有些案子一看就知道不是我們要找的。” 許月把手裏新拿的案卷嘩嘩地翻到屍檢報告,“你看這個,連捅17刀,這麽強烈的情緒發泄,肯定不是我們要找的。”


    “隻不過還是得一件件親自翻過,才能確定到底是不是我們要找的。” 許月溫聲道。


    汪旭點點頭,拿起一本案卷,也在對麵坐下:“不過這個數量確實太多了。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竟然每年都有這麽多人拿著刀到處去捅別人。幸好咱們國家禁|槍,不然跟那些外國似的,一天到晚動不動這裏槍|擊,那裏槍|擊的,那我們這點警力可要了命了。”


    許月笑笑,沒說話。


    汪旭手裏的是一件傷害案,受害者倒是命大,隻受了皮肉傷。他看了一會,覺得案情不大符合他們要找的,擱在一旁,又拿起一份新的。


    這一份也是傷害案,八年前的,在大觀山旅遊區。受害者自述是晚上回家的路上,碰上了搶劫的,要抹他脖子沒抹著。受害者立刻大聲呼救,引來人,於是凶手就跑了。


    “這個案子有點意思,” 汪旭說,“對方拿著刀從後麵要抹他脖子,讓他躲了沒傷到要害。可這個人也是膽子大,自己身上挨了一刀,赤手空拳的還敢去抓凶手。膽子也太大了,換了是我,可真不敢這麽空手和對方搏命。”


    許月抬起頭:“從後麵抹脖子?”


    汪旭“哎”了一聲,“許老師,我覺得這個跟咱們要找的好像有點像……”


    許月從案卷堆後麵伸出手:“你拿來我看看。”


    汪旭站起來,把案卷遞過去。


    受害者傷在後脖頸處。他說自己在路上走著,突然聽到後麵有人走動的聲音。不等他回頭去看,對方已經從後麵摸上來,伸手就要抹他的脖子。


    受害者說自己有些搏鬥的經驗,下意識彎腰躲了一下,行凶的人手一歪,隻在後脖頸上劃了一刀。他立刻大聲呼救,附近有幾家店還開著門,聽見聲音就往這邊來,凶手見狀,立刻就要跑,受害人試圖去攔,沒攔上,就讓人跑沒影了。


    但他回頭的時候看見了對方的臉。大觀區分局當時按照他的描述,還畫了一副肖像。分局拿著肖像找了半個月找不到人,最後就放棄了。


    許月拿著案卷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接著掏出手機打開地圖,找到了案發當時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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