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頭看了看白子雲,低頭認真的用力甩了甩手腕。


    有話好說,別一上來就動手動腳,咱已經是剛剛有了一個黑長直男朋友的人了。


    無奈他現在正是手腳虛軟的時候,那毛頭小子又是握的死緊,他虛弱的甩動了幾下,竟是一時沒有甩開。


    就在這時,秋宸之突然察覺到有一絲不善的目光投射在他的身上。


    他頓時警覺的抬起頭,另一隻手掌探向腰間的長劍。


    在小皇帝白子雲身後,站著幾個身披黑甲的將士,在領頭的將軍身後,一個身穿白衣道袍的道士,此時剛從方才的恍惚中回神,正一臉怨念的盯著他。


    秋宸之不知道自己剛剛獨斷了祭祀,幹擾了道士即將要登上國師之位的好事,此刻被這個道士怨恨的盯著,心裏隻覺得莫名其妙。


    同時,大將軍謝江方才也看到他的樣貌,頓時差點和小皇帝一樣驚呼“神仙下凡”,幾乎也是陷入了片刻的驚豔恍惚中,此時方才回過神來。


    回神後的謝江也是想起了自己之前的謀劃,不由眼神複雜的望了望秋宸之這個“意外變動”,沉著臉向前走了幾步,好似一個衷心的臣子一般,伸臂護在白子雲麵前。


    “陛下小心,此人突然從天而降,底細身份不明,臣恐其會對陛下不利。”


    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的盯著秋宸之,胳膊卻有意無意的將白子雲隔開,似乎是想將小皇帝排擠到一邊去。


    白子雲聽他這般說法,頓時大急,知道大將軍心底裏又在重新謀劃,頓時揮開他的手臂,撲倒秋宸之身邊,像是抓去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抓著棺材邊。


    他大聲的呼喊道,聲音讓諸位大臣聽得清清楚楚。


    “不,這分明是上天賜給朕的神仙,這才是青雲國真正的國師,朕絕不離開!”


    此言一出,祭台下的大臣們一陣驚呼抽氣,不約而同的看向祭台上的大將軍。


    被當眾打臉的謝江,一張臉都黑了。


    他不由分說的上前一步,再次揪住白子雲的手臂,使力想將他拉開:“陛下糊塗,倘若麵前這人是個不知從哪裏來的妖魔該如何是好?”


    “再者說了,陛下先前已經定下了國師的人選,此時突然反複無常、朝令夕改,將國師之位賜給一個身份不明的人物,如何能使眾臣信服,百姓安心?”


    可是這次白子雲像是真的不願將國師之位拱手讓給大將軍帶來的騙子,就如同拚命了一般,任憑謝江這個武人如何拉扯,他就是不肯鬆手離開,隻是咬著牙道:“朕哪裏朝令夕改?”


    “之前朕的祭文裏也說了,青雲國的國師踏空而來,福澤百姓,眼前此人正是憑空出現,通身風采氣度恍然若神,他正符合了祭文裏所說的一切,國師之位自然非他莫屬。”


    去他的憑空出現!踏空而來和憑空出現是一回事嗎?


    謝江聽了他的狡辯,簡直氣得喘不過來,頓時明白了自己眼中的這個傀儡小皇帝,這次是拚著命要和他作對,就算要把國師之位拱手讓給一個不知底細的人,也絕不便宜了他帶來的人選。


    隻可惜,這件事由不得他。


    謝江冷哼一聲,不再使勁拉扯著白子雲的小細胳膊,生怕自己一個用力,會當著文武百官的麵,把小皇帝的胳膊給拉掉了環。


    他現在還沒到徹底無後顧之憂地步,太後一黨和少許的清流大臣依然在對他虎視眈眈,他還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弄傷國主。


    但擺弄一個來曆不明的人卻是簡單的很。


    他指揮著自己身後的親兵,冷冷的望著正從棺木中起身的秋宸之,開口吩咐道:“你們,將陛下拉開護送回宮。”


    “然後…”他指向秋宸之:“將這個蠱惑軍心的妖魔拿下,當場……”


    他原本是想說當場格殺,但是在瞧了瞧秋宸之清冷的麵容之後,嘴裏的那句話卻是吐不出來,吱吾了一下後,改口道:“當場…押送到天牢,其後我自會去審問這妖魔。”


    “不行!”小皇帝急了,想要起身護著自己的“神仙”,卻被幾個親兵不著聲色的擋在身後,推擠著遠離了棺木。


    “陛下小心妖孽,這邊請。”


    一些親兵狀似恭敬,卻小心的將白子雲徹底的擠到了一邊,另外幾個親兵卻是麵露猶豫之色,遲疑的接近這已經從棺木中起身的秋宸之。


    他們是鎮疆大將軍的親兵,當時是站在自家將軍這一邊,遵從將軍的命令,哪怕叫他們現在拿下小皇帝都沒什麽可說的,但此時對著棺材中的“妖魔”,一行人卻是心中生了動搖。


    他們這些人活了這麽些年,從來就沒見過一個這麽像神仙的人物。


    若果麵前這人真的是神仙怎麽辦?真的是他們青雲國命定的國師又該如何?


    他們敢動小皇帝,是因為小皇帝根本就沒什麽反擊的力量,但是根據他們青雲國流傳的說法,國師可是身懷修為,想要取他們這些凡人的性命,根本就是易如反掌。


    所以遲疑了半晌,幾個圍過去的親兵,竟是無一人敢出手。


    見到此情此景,謝江頓時大怒。


    青雲國已經五十多年沒有過國師,他本人也自持本領高強,從來不信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不然當初他也不會隨便找來一個道士來做國師。


    此時他見自己手下的親兵全都慫了,頓時冷哼一聲,徑直抽出自己腰間的佩刀,向秋宸之走去,口中呼喝道:“沒用的東西,一個身份不明的妖魔就把你們全都唬住了,給我閃開!”


    “本將軍親自來。”


    他提著一柄殺人無數的寬刃寶刀,走到秋宸之身前,再次瞧了瞧他的臉,卻隻是遺憾的歎息一聲,再也不願手下留情,直接擎著刀向他頭上劈去。


    謝江竟是要在小皇帝麵前,親手將他的希望給當場斬殺。


    白子雲被圍堵在親兵中間,絕望的哀嚎一聲。


    隨著他的一聲哀嚎,突然寒光乍現。


    一道閃亮的劍光如同白虹一般,呼嘯而至,瞬間劃過了謝江手中的寶刀,劍鳴聲驟起。


    白子雲半句哀嚎堵在喉間,驚訝的望著眼前的一切,剩下的聲音再也吐不出來。


    隻聽“鏘啷”一聲,那柄在鎮疆大將軍手中殺人無數、無堅不摧的寬刃寶刀一分為二,一截刀刃掉落在了青石祭台上。


    謝江本人也不由得瞪大眼睛,喘著粗氣看著自己眼前的人,突然悶咳一生,雙腿一軟,不由自如的跪倒在地,嘴角咳出一縷血絲。


    再低頭看看他胸前的玄甲,在方才劍氣的波及下,那精鋼鑄造的胸甲早已被扯爛,一道清晰的傷口橫在謝江的胸前,劍氣切開他的皮肉,傷口深可見骨。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一瞬間,原本還囂張跋扈、武功蓋世的大將軍謝江,不過轉身間便已身受重傷,跪在地上口中不停的滲血。


    但是卻沒有一個人,能夠看清秋宸之是怎麽拔劍出鞘的。


    就在眾人驚恐的目光回到他身上之後,那位如仙人下凡一般的俊美道長,此時已經收劍回鞘,抬腿跨出烏黑的棺木,來到眾人麵前,站在高高的祭台上俯視著所有人。


    然後,就在眾人誠惶誠恐的注視下,秋宸之卻是身形緩慢的轉過身,衣袖一抖,轉身間便將那口烏黑的棺木收入了乾坤囊中。


    凡人不知道修士煉製的乾坤囊,隻看到他在轉身間便將那口龐大笨重的棺木變得消失不見,頓時目睹這一切的所有人,全都不由得心神一震。


    神仙手段……真的是神仙下凡!


    所有祭台下的大臣們都不由得跪下身來,就連那些謝江身邊的親兵,此時也不禁膝蓋一軟,癱倒在地,絕望的在心底裏祈求神仙的原諒。


    轉眼間,整個祭壇周圍,隻有秋宸之、白子雲、和那個原本要成為國師的道士三個人,還依舊站立著。


    “恭迎國師大駕光臨!”


    大臣們跪在地上,激動的大聲道。


    那個白衣翩翩的騙子道士尷尬的站在原地,彎下腰扶起重傷的謝江,一雙眼睛卻尤自不甘心的盯著秋宸之的身影。


    白子雲此時卻是沒工夫搭理他,一雙眼睛亮晶晶裝滿了希望,隻顧著看向秋宸之的方向,激動地胸口急切的起伏著。


    在眾人各式各樣的目光中,秋宸之緩緩抬腿,邁出了在祭台上的第一步。


    呼!還好,這次的身體沒有向上次一樣,因為筋疲力盡而一頭栽到。


    看來他的身體也在逐漸適應那口棺材對他的禁錮。


    第38章 詛咒


    “你是說……陛下在祭台之上, 當著滿朝文武百官的麵,冊封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國師?”


    皇都宮牆內, 一名錦衣華服、儀態端莊的中年婦人悠閑踱步在禦花園的路徑上, 纖長的手指一邊撥弄著沿途的花苞,一邊扭過頭漫不經心的與身旁的侍女說話。


    這名中年美婦瞧起來不過三十六七的年歲,樣貌雍容,衣著華貴,一頭烏發用步搖挽起, 保養良好的指甲留長,說話時輕輕翹起,一副舉止優雅的模樣,正是當今青雲國的皇太後。


    作為也曾隻手遮天的黨魁,太後自然不是什麽養在深閨中的無知婦人,自從大將軍一黨勢力越發高漲之後,她便轉明為暗,對於小皇帝的暗中關注一點也不鬆懈。


    如今,青雲國一直空懸的國師之位有了著落, 這等大事,她雖然不能親眼所見, 但是卻還是通過宮外的豔羨,以最快的速度知道了。


    在她麵前,她的心腹侍女低低的垂著頭,輕聲稟報著自己從宮外探來的消息。


    “太後娘娘,奴婢敢以性命相保, 此事千真萬確,當時無數人都親眼看到陛下上台祈禱的時候,仙人突然從天而降,顯現神跡,清楚佞幸,陛下見之大喜,當即拜仙人為國師。”


    太後輕巧的摘下一朵紅芯牡丹,湊到自己鼻下輕輕一嗅,隨後便將那朵牡丹丟至地上,繡花鞋尖狠狠地踏在花盤上碾轉,仿佛帶了一股恨意與怨氣一般,踩踏出的花汁很快便將她的繡花鞋沾染出幾分顏色。


    “我那兒子還真是出息了!”她眼眸輕眯,語氣冷冷道:“竟然能在這樣的關鍵時刻反將一軍。”


    “國師之位都已經空懸五十三年了,天底下哪能這麽容易就蹦出來一個仙人,還不是和那謝江一樣,隨處找了個會些奇淫巧技的騙子道士,在祭台上裝作是下凡的仙人,隨便就哄了那些無知的愚民百姓。”


    小侍女被自家太後冰冷的語氣嚇到,不敢多言,隻得把頭低的更深。


    太後發了一通火之後,方才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再度恢複之前的雍容氣度,提起裙擺抬腳離開地上被踩成一灘爛泥的牡丹,輕聲笑道:“當了這麽多年的皇帝,總算是有點長進,知道不能再被人任意捏在手心裏。”


    “他敢當麵和謝江打擂台,著實叫哀家驚訝至極,隻是不知道,小鳥就算是翅膀硬了,能不能飛出那些亂臣賊子的手掌還未可知……”


    說到這裏,太後目光一冷,抬手理了理鬢角的發絲,嘴角邊的笑意卻是未變:“畢竟,那大將軍謝江也是戰場上打磨出來的粗人,可不像哀家這般一片慈母心腸,對陛下可是一點都不會留手。”


    她說這話時雖然語中帶笑,但眼底深處卻是毫無半點笑意,隻餘下一片冰冷的戒備冷漠。


    白子雲雖然是她的親兒子,但是太後把控朝局這麽多年,早已嚐到了權利的滋味,自然是一直希望自己的兒子會做一個合格的傀儡和擋箭牌,並不願意他有自己的想法。


    如今,雖然白子雲當眾打了謝江的臉,但是太後在最初的幸災樂禍之後,卻又對自己的親兒子升起一片戒備之心。


    畢竟,就像她說的一般,雛鳥的翅膀漸漸硬朗,不願意再受人擺布,今天能打臉謝江,明天自然也能忤逆母親。


    她當然不希望看到那樣一天。


    瞧著自家太後陰晴不定的麵色,小婢女小心翼翼的伺候著,半晌之後方才找著一個機會,提議道:“太後娘娘,傳聞中新任的國師當真猶如仙神下凡一般,又打傷了大將軍謝江,未必就是陛下找來的江湖騙子……”


    太後冷嗤一聲:“愚人就是愚人,這種糊弄人的話你也信?”


    “世上若是當真有神仙,為何不過隻是稍稍出手教訓了一下謝江,卻不當場降下九天厲雷將那個佞臣劈死?”


    “不過就是陛下找來的這個騙子,糊弄人的道行比謝江找來的道士高了一些,將在場的蠢人都糊弄住了。”


    小婢女被她一叱罵,當即麵色訕訕,繼續垂下頭顱,不敢再所以發話。


    五十三年對於壽命不長的凡人來說,太過於漫長,現在還活著的人,特別是想太後與大將軍這種手握權力的高位者,簡直可以算得上是年輕。


    他們全都沒有親眼見過修士的本領,所以更是無法想象世間能有如此大能者,隻能緊抱著自己的一點權力不放,將所有超出他們預料的人物都歸納為江湖騙子。


    像小婢女這樣的下位者和老百姓,他們還是很願意相信神鬼之說,不過現在當著太後的麵,小婢女也不敢再說些什麽。


    在喝罵了自己的手下心腹一頓之後,太後終於消了點火氣,端方美豔的麵上再次籠上一層虛假的笑意,掩口笑道:“不過就算那國師是假的,他當眾打傷了陛下身邊的佞臣,也是極好的。”


    “那些佞臣手中握著幾分軍權,就把忠義之心全部拋卻,簡直就是要翻天,現在來了個高明的騙子能夠教訓他一頓,給他點警告,哀家心裏麵別提有多高興了。”


    她揮手讓小婢女過來:“傳哀家懿旨,賞國師金珠玉器十件,綾羅二十匹。”


    小婢女瞬間心神領悟——太後這是要收買人心,想要將國師從陛下的手裏麵挖出來。


    顯然,就算太後覺得國師是個騙子,那也是個有手段的高明騙子,值得她為了打擊大將軍一方的勢力出手籠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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