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林信道,“左邊一點,再右邊一點,上一點,下一點,又回到原點了……”


    醉鬼總是麻煩一點。


    但他更像個“醉貓”,顧淵一撓他的脖子,他就哼哼唧唧的。


    後來終於哄他睡著,顧淵想要收回手,轉頭看向他。


    星燈把林信頰上的幾撇胡子都照得清楚,秦蒼叫他“小白臉仙君”,主要是因為他確實生得白,添上那幾抹黑的貓胡子,更顯得白。


    小星官像不設防的小動物,向他露出白皙秀頎的脖頸。


    顧淵看著他,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張開手掌,似乎是要掐一把他的脖子。當然沒舍得下手,隻是用手指輕輕地攏了一下。


    顧淵的手向上,幫他抹去麵上墨跡。


    手指在他唇角停頓,林信一張口,就咬住他的指尖。


    大概是“生魚”不怎麽好吃,林信很快就把他的手指吐出來了。


    顧淵微歎兩聲,一手扣住他的後頸,把他往前帶了帶,低頭抵住他的額頭。


    二人之上,桑樹之下,再一次幻化出虛空的意識界。


    雲霧彌散裏,赤金色的小龍沒有其他動作,隻是摸摸石頭。


    石頭上還長著兩片葉子,圓圓的,很是可愛。


    老樹逢春,鐵樹開花,還有——


    石頭長草。


    *


    天色微明時,小道童將星燈熄滅,林信也從睡夢中醒來。


    那時顧淵守了他一夜,就坐在他身邊,手中拿著林信的折扇——他睡覺的時候很不安分,在樹下翻滾一陣,別在腰後的扇子就掉出來了。


    折扇一共九檔扇骨,都是越國的竹子。壞過一次,扇麵是他自己重新糊的。


    才睡醒,林信雙目無神地看了顧淵一會兒,才慢慢地緩過來:“我怎麽跑這裏來了?”


    顧淵解釋道:“你昨夜吃醉了酒……”


    林信忙問道:“沒對你做什麽吧?”


    他生怕自己在一個地方跌倒兩次。


    “你睡得熟,喊不醒。”


    “那就好。”


    林信從他手中接過折扇:“昨晚麻煩你了。”


    “不麻煩。”


    “那……改天我請你吃飯,你要是還有事兒,就先回去吧。”


    顧淵確實有點兒事情要辦,他這樣說了,道過別,也準備回去了。


    才轉身走開沒兩步,林信就在他身後喊住了他:“顧仙君?”


    顧淵回頭:“怎麽了?”


    林信頓了頓,卻搖頭道:“算了。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過幾天老道長封仙,你記得回去看看。”


    顧淵點點頭:“我知道。”


    林信朝他揮揮手:“那到時候見。”


    他走之後,林信站起身,拍拍衣裳,也準備回家去。


    他昨日把柴全送回家,然後才去和仙友們一起喝酒。


    但是他忘記了,家裏還有四隻狸花貓——一隻大的,三隻小的。


    貓狗不和,是常見的,狼和狗也差不多。


    林信推門進去時,貓狼正在打架,家都快被拆了。


    “對不起,打擾了,你們繼續。”


    他默默地退了出去,還貼心地把門給帶上。


    管家的貓妖蠻娘趕忙追上前,把他拉回來:“仙君,仙君,對不起,是我沒能攔住……”


    林信看看滿地狼藉,再看看扒拉在他的腿上、試圖以喵喵亂叫蒙混過關的三隻小貓,歎了口氣:“以後不許打架,各自道歉,然後一起把家裏收拾了。”


    三隻小貓與柴全站成一排,低著頭應了。


    林信好像沒什麽精神,再沒說話,徑直走到後院去了。


    一狼四貓麵麵相覷,最小的小狸花貓小奴道:“仙君是不是生氣了啊?”


    蠻娘看著他的背影:“好像是有點蔫兒。”


    林信喜歡在家裏種花種樹,他在枕水村的宅子裏有一株桃花樹,在仙界家裏也有一株妖界移植過來的落霞樹。


    還是早晨,落霞樹還是淡淡的粉色。


    林信坐在廊下,趴在案上,盯著麵前的素箋發呆。


    蠻娘端著茶水,輕手輕腳地在他身邊跪坐下,將茶盞擺在案上:“仙君昨夜通宵喝酒了?”


    “沒有,回來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要去值班,就跑去西山睡了一晚。”


    “想是睡得不好,所以早晨才蔫蔫的。”


    林信抿了一口熱茶:“倒也不是,我睡得挺好的。”


    “那……”蠻娘垂眸,看見案上素箋,很快也明白過來,“那‘公魚’又找仙君要東西了?”


    林信撐著頭:“是啊,他要魔界的玄光鏡。”


    “仙君還要去給他弄?”


    “能怎麽辦?是我對不住他。”


    “仙君先前不是疑心他其實不是……”


    “疑心歸疑心,這事兒我自個兒暗地裏驗證一下就行了,要真是騙我的,到時候計較也不遲。要是真的,我還疑他,豈不是更傷他的心?”


    “明明是個石頭心,也軟成這樣。”蠻娘擔憂道,“魔界凶險,近來又在內鬥。仙君廣交六界,在魔界也有朋友麽?”


    “有一兩個,不過也許久沒有來往了。”


    “仙君仙友多,找幾個朋友一起去吧,也穩妥些。”


    林信將素箋疊好,收進懷中,不經意間摸見同樣收在懷裏的“魚鱗”。


    顧淵送他的那個。


    他拿出“魚鱗”,放在手心。


    “這個是顧仙君送我的,我剛才和他在一起,原本想喊他一起去的。”


    林信摸摸鼻尖:“畢竟他看起來很能打的樣子。不過——”


    蠻娘問道:“不過什麽?”


    “不過顧仙君早前說他才是‘公魚’,我沒好意思喊他一起,去給另一條‘公魚’找東西,怕他惱火,所以就沒敢跟他開口。”


    聽了他這話,蠻娘便笑:“仙君想來放誕任性,也有顧忌這些的時候。”


    林信將“魚鱗”重新收好:“他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我和我那些仙友們整天湊在一起玩兒,全都沒臉沒皮的。在他麵前……”


    林信哀嚎一聲,趴在案上。


    “所以,仙君想著,自個兒去魔界走一趟,不讓顧仙君知道。拿了玄光鏡,送給傳信的這位‘公魚’。”


    “蠻娘,我又不是傻。”林信道,“回溯過去的玄光鏡都已經拿到手了,我直接用鏡子,看看那晚在天池的到底是誰不就行了?用不著把東西再給那條魚。”


    “所以仙君是非得去一趟了?”


    “是呀。要是神界的鏡子肯給我用一下,我也不用去魔界偷鏡子。我寫了好幾回申請書,老君都駁回了,非說我是要伺機耍二次流氓。”林信捶桌,“氣死我了!”


    這時候三隻狸花貓跑過來,用貓爪踩踩他的腿。


    林信問道:“家裏整理好了?”


    三隻小貓“咪”了一聲,直往他懷裏鑽。


    就算是好了吧。


    林信一把抱起三隻小貓,再叫上柴全,讓他搬把小木凳,帶上三隻貓與一條狼,出門去了。


    仙門外,來往仙君眾多,林信就把凳子擺在仙門附近,對柴全道:“坐下。”


    柴全坐下之後,他把三隻小貓塞進他懷裏:“好好待著,就在這兒坐一上午,培養一下感情。下次再打架,就在這兒待一整天。”


    這兒人來人往的,柴全不樂意,三隻小貓更不樂意。


    但是無情無義的仙君林信,竟然轉身就走。


    棄三隻喵喵叫的小貓於不顧。


    他好冷漠,好無情。


    *


    而此時,西山雲宮,顧淵認真地回想了一下林信那柄折扇的模樣,提起玉筆,在紙上勾畫出扇骨的模樣。


    他不用法器,更不用折扇。但是這些日子看林信耍,他想著,要做這東西,應該還是很簡單的。


    畫好了扇骨的模樣,大約知道要怎麽做了,他便出門去找製扇骨的材料。


    他才出去沒一刻鍾,拖回來一棵神樹。


    那神樹木材堅硬如鐵,費了他一點力氣。


    他用木頭削了兩三檔扇骨,忽然覺得有點俗,於是丟下木材,又出門去了。


    這回出了趟遠門,兩刻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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