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應該吃醋。


    林信不覺,仍舊散財童子似的送禮,同仙友們打招呼。


    後來,有位紅衣裳的仙君,身邊伴著兩隻紅鸞,踏雲乘風而來。他在林信麵前站定,以袖掩麵,微微一笑,然後——


    就用拳頭狠狠地捶了一下林信的胸口。


    原是月老的大徒弟江月郎。


    隻聽江月郎道:“你這死鬼,你還知道回來?你幹脆死外邊得了,也好讓我眼前幹淨,一了百了。”


    林信差點被他砸出內傷,趴在顧淵肩上咳了兩聲,迅速反擊:“他比你溫柔,比你體貼,比你包容,他比你好一千倍一萬倍,我就是喜歡他!”


    顧淵一愣,這樣直接?


    江月郎目眥欲裂,額頭上青筋暴出,挽起衣袖,拳頭咯咯的響:“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哪裏比我好一千倍一萬倍。”


    這兒動靜大,引得仙君紛紛側目。


    新來的小仙道:“喔,抓奸現場。”


    “不是。”仙君們見怪不怪,指了指江月郎,“那個是寫話本的,走火入魔了。”


    再指了指林信:“那個是風流帝王,很早之前就‘金盆洗手’了。”


    “這兩位都是仙界的實力派,在飆戲。”


    果不其然,那頭兒,江月郎吼道:“你這個負心漢!”


    林信亦喊道:“那今日我們就做個了斷!”


    兩人各自放慢了動作,推掌向前,兩掌即將相接前,江月郎變掌為剪,林信握起拳頭。


    嗯,石頭把剪子錘壞了。


    林信道:“你輸了。”


    這兩位演了一出滑稽的短劇,很快就和好了。


    林信摸摸江月郎額角青筋:“你演得還挺像的嘛,最近在寫多角糾纏話本?”


    江月郎點頭:“在寫新年賀文。”他拉起林信的手:“今晚我組了局,去天喜峰喝酒。”


    他說著就要把林信拉走,徑直走出去兩步,林信連忙拉住他:“等會兒,等會兒,你等我一會兒。”


    他走回顧淵麵前,拿出一個油紙包著的什麽東西——不是從他背上的小竹簍裏拿出來的,是從他懷裏拿出來的,被林信捂得溫溫的。


    “新年好。”


    顧淵點點頭,亦是回了一句“新年好”。


    林信把小紙包塞到他手裏:“給你的新年賀禮。”


    隔著油紙,顧淵用兩指小心地撚了撚:“這是什麽?”


    林信很認真地看著他,定定道:“魚食。”


    站在一邊的柴全驚道:“魚屎!”


    莫生氣,氣出病來無人替。


    林信深吸了好幾口氣,終究還是沒忍住,“啪”的一下,拍了一下他的腦袋。


    “是魚食啊!”林信道,“就是曬幹的小蝦米!”


    顧淵收了禮,又道過謝。


    林信問道:“我等會兒去喝酒,你去嗎?”


    顧淵想了想,還是搖頭推了。


    “行吧,那過幾日老道長封仙,你記得去觀禮。”


    他看起來就是什麽事都不上心,都淡薄隨意的模樣,林信怕他忘記,沒忍住多說了兩句,隨後就被江月郎拉走了。


    顧淵的目光落在他別在腰後的折扇上,林信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仙界的雲霧宮闕裏。


    *


    冬日的西山落木蕭蕭,點星燈的林信又放了年假,替他值班的,是南華老君宮中的一個小道童。


    顧淵不再跟著林信,反倒一個人回了西山。


    主要是因為,他拿了林信的新年賀禮,沒給林信預備回禮。


    林信送他的那個小紙包被他拆開,放在玉案上,弓著身子的小蝦米玉鉤似的,散在紙上。


    越國江流縱橫,水產豐盛,他弄這個給他送禮,尋常得很,但是——


    顧淵撚起一個小蝦米。


    很合“本魚”的心意。


    要給林信還禮。顧淵想了想,去自己藏寶貝的宮殿逛了一圈——實際情況是,他根本沒有收藏什麽寶物。


    他恨他自己,為什麽是這麽一條不愛收藏的、看輕外物的“魚”。


    麵上不顯,卻有點苦惱,一直苦惱到了夜裏。


    而此時,沒心沒肺的林信正與仙友們一起玩耍。


    今日江月郎做東,他們在天喜峰姻緣殿裏飲酒玩鬧。


    平日裏負責報時打更的夜遊君背對著眾人,麵對著牆,身後眾仙齊聲問道:“夜遊君,現在是幾點鍾啦?”


    夜遊君回頭:“三點啦。”


    他回頭時,正巧孟婆的小徒弟小孟君沒站穩,被夜遊君捉住了。夜遊君隨手抓起江月郎寫情劫簿的玉筆,蘸了蘸墨,在小孟君麵上畫了一個圈兒。


    如此幾番,幾乎所有仙君的臉都被他畫花了。


    夜遊君擱下玉筆,對花了臉的眾仙道:“都是手下敗將。”


    江月郎正用衣袖擦臉,道:“還有一個人臉上沒花。”


    眾仙忙問道:“哪位?”


    “信信啊。”


    江月郎往邊上一閃。原來林信早先就喝醉了,這會子正趴在眾仙身後的案上睡覺,衣袖上一片水漬,不知道是灑了酒,還是他睡到流口水。


    江月郎撿起玉筆,悄悄靠近林信,在他麵前蹲下,用墨汁塗黑他的鼻尖,又在他麵頰兩邊,各添了三道貓胡子。


    林信睡得熟,竟也一動不動,由他畫了。


    畫完之後,江月郎才把他推醒:“信信,信信,起來了。”


    喊了他好一陣,他才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揉揉眼睛:“怎麽了?”


    總共六道貓胡子,在他麵上,還挺有意思的。


    眾仙相視大笑,林信打了個哈欠:“你們不玩兒了?再玩一會兒嘛。”


    他站起身,懷裏卻掉出兩個東西。


    一張素箋,還有一片魚鱗。


    “誒?”江月郎俯身撿起。


    林信吃醉了酒,反應得慢,一抬手,先把魚鱗拿回來,收進懷裏。然後伸手,再去拿那素箋。


    這素箋的花紋看著眼熟,江月郎目光一凝,斂了神色,喊了一聲:“林信!”


    林信揉揉眼睛,含含糊糊地說:“你喊那麽大聲幹什麽啊?”


    江月郎拿著素箋,質問道:“那個‘公魚’又找你要東西了?”


    那“公魚”時不時找林信要東西的事情,他也知道,隻是林信覺著對不起“公魚”,總是盡力去辦。


    這事情久了,林信不煩,江月郎都已經有些煩了。


    “就是找我要個東西嘛,又沒關係。”


    江月郎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額頭,惱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林信拿回素箋,也收進懷裏:“沒關係的,又不是什麽大事。”


    這樣一來,眾仙也就沒心思再玩兒了。正巧天也晚了,也就各回各府。


    臨走時還囑咐林信,不要再走錯了。


    回去時,林信醉駕——駕雲。


    但是他沒回家。


    他醉得厲害,還以為自己要回西山去值班點燈,於是一路往西山去,然後跳下雲端,掛在桑樹枝上睡覺。


    西山雲宮裏的顧淵,微放神識,便知道有個小星官過來了。


    原以為這人是愛崗敬業,放年假了還回來上班,其心可嘉,結果——


    顧淵站在桑樹下,微微仰頭,看著吊在樹上,呼呼大睡的林信,也看著他的“花貓臉”。


    結果他就是玩瘋了,找不到路,才跑到這兒來了。


    顧淵把他從樹上抱下來。還沒怎麽動作,林信就醒了,抱著桑樹樹幹,死活都不肯走。


    “不行,我要值班的,不能走。”


    從前沒見你這麽愛工作。


    顧淵沒法,隻好陪他坐在桑樹下。


    坐了一會兒,林信四仰八叉的,靠在樹下睡著了。


    林信睡著了也不安分,還要伸手撓撓他的脖子。


    撓了一回還不夠,還有第二回 、第三回。


    顧淵也仰著頭,由他亂摸。


    過了一陣,實在是忍不住了。顧淵的喉結上下一動,低聲問道:“你在做什麽?”


    林信閉著眼睛,哼哼道:“我脖子癢,怎麽總是摸不到?”


    廢話,你摸的是你自己的脖子嗎?是別人的!


    顧淵伸手覆上他的脖頸,指尖微點:“是這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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