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峴在這時候從冥界來,見孟春又待在樹下,皺著眉走過來,衝朱雀點點頭,一把把人撈起來,沒好氣地念:“你這傷還沒好”


    “我現在就去躺著,”孟春乖乖讓他摟,衝朱雀揮揮手,“下次再聊吧。”


    “其實我已經可以走路了,”孟春被他抱在懷裏,腳不沾地地說,“可以跑可以跳。”


    “插倆翅膀是不是還要飛啊?”阿峴將他放到屋裏去。


    “不用插翅膀也能飛的。”孟春坐下又站起來,說著真飛起來,腳尖離地一點點的距離又被阿峴按下去。


    “躺好。”阿峴說。


    孟春隻能爬回床上去躺好。


    這樣的場景似乎有些熟悉,阿峴和孟春相處時時常會有這種熟悉感,但問起來孟春又不肯說,總說忘了,不記得了,搪塞過去,阿峴被他糊弄得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孟春身體好了些後就愛瞎溜達,阿峴在屋裏找不到他,去別處找,最後在山後一處野花開得正盛的地方找到他,他穿著一身淺綠色的袍子,坐在那裏,手裏編著什麽,分明沒回頭,卻喊了聲:“阿峴。”


    阿峴走過去:“你沒回頭,又怎知是我來?”


    “我天天盼你啊,”孟春笑,“有個風吹草動都希望是你來。”


    阿峴扯了扯嘴角,不說話了,看他編出一個花環,放到旁邊,又編了一個。


    “我記得有人同我說過,花環這東西難編,編的時候要將心意裹在裏頭……”孟春頓了頓,“原話我想不起來了,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誰和你說的?”阿峴隨手扯了根草在手裏撚著。


    “啊,不記得了,是個挺重要的人吧,我才能記得如此深刻,”孟春笑,“她說要將心意裹在裏頭,究竟是什麽心意?”


    他的手指靈活,沒過多久便編出一個花環來,一邊編一邊輕聲說:“感激、祝福、思念……”


    說著,孟春頓了頓,眯縫了下眼睛,有些疑惑地看著阿峴:“還有什麽?”


    “不知道,”阿峴隨口答,“還有愛?”


    孟春得了答案,笑嘻嘻地拉過阿峴的手,將那小得不足以戴到頭上的花環套到他手上,阿峴瞥見他手釧上的五行石黯淡孟春又重複了一次:“還有愛。”


    阿峴低頭看著那編得極精致的手環,腦海裏閃過許許多多的浮影,他抓不住,手握緊後抓住的是孟春的手,他怔愣片刻,低聲喊:“阿梘?”


    孟春不說話了。


    這後山野花爛漫,風一吹,空氣裏全是熏人的香氣,孟春隔了許久才將手抽出來,聲音有些發顫,問他:“阿梘是誰?”


    阿峴也愣,他隻是在混亂的記憶裏抓住了這一聲忽然響起的聲音,然後將它複述出來,哪能想起那是誰。


    孟春深吸了口氣,在腦海裏尋覓有關於阿梘的記憶,但找不到源頭,他魂魄的傷帶走了太多他的記憶,尋無可尋,他如今隻記得是在這裏等阿峴,為什麽,等他做什麽,他都忘了。


    他們二人一個尋,一個等,見了麵卻忘了最初的緣由,隻能這麽在後山坐著,看日落之後,野花叢中飛起數不清的螢火蟲。


    “你為什麽要套個這個在我手上?”阿峴這時才回過神,低頭問道。


    “啊,隻是想,”孟春道,“想著,你的手腕不應當是這樣空的……或許你以前就有個手環?”


    阿峴點點頭,不說話了。


    “你尋神族找來,我在這裏等你,”孟春隨手拿了根木棍,在地上寫,“峴與梘字又如此相仿,或許,或許,我就是阿梘呢?”


    “還有這麽個邏輯嗎?”阿峴笑了,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


    “隻有這個邏輯了,”孟春將木棍丟開,也在他身上拍拍,“反正也想不起阿梘是誰,就當他是我吧。”


    阿峴盯著他看,隻覺得螢火蟲的光也黯然,孟春的眼神有些空,像下一秒便會離開這世間一般,他伸手握住孟春的手,餘光瞥在剛戴上的手環上,正要說什麽的時候發現孟春也看著他。


    還有愛。


    阿峴忽然想起他說過的這句話,低下頭,湊過去在孟春唇角吻了一下。


    孟春愣了愣,像是沒回過神,眨眼兒間周圍花草開始瘋長,幾乎要把兩個人淹沒在裏頭,阿峴拉了他一下:“……冷靜點兒。”


    孟春咽了口口水,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也僅僅是讓周圍花草不再長高而已,並未恢複原狀。


    隔了會兒,他才說:“冷靜了,你再親一下。”


    阿峴在他話音落地之前又吻了過去。


    他們都不知道彼此究竟忘了什麽,卻有膽子在一吻畢後說出成親的話,孟春先提的,他說我等你這麽久,總不可能是想看你長沒長大吧?親都親了,成親好不好?


    “……你哪來那麽多歪理,”阿峴笑著看他,腦海中再迷茫也能確定下來,孟春就是他要找的神族,哪怕他們不記得了,忘了一切,也是記得彼此存在的,要湊到一塊兒了才能安下心來,於是他應,“好,挑個好日子,將親朋好友都喊來,我與你,我們成親吧。”


    往後便是贈了雙星鑒,定下成親的日子後他們時常親來親去,偶爾孟春害羞,偶爾阿峴害羞,玄武笑他們倆像小孩兒,笑著笑著又歎一口氣,說像小孩兒也沒什麽不好的。


    孟春不知道哪句聽岔了,一本正經地說:“我與阿峴都是男人,生不出小孩兒。”


    “努力,”玄武拍著他的肩膀,“相信自己,你,你可以的。”


    大婚那天,山上自山下都熱鬧,小紙人漫山遍野地跑,四方神君帶著鳳凰來鬧,小仙童被鳳凰追得到處跑,不肯見他,還破口大罵,鳳凰不知道怎麽回他,想起前些日子玄武說的:“你要追他回來,就,就關愛,他,別每次,都跟他媽,殺父,父仇人似的,攆人家。”


    鳳凰想了想,便衝著小仙童道:“罵大聲點!沒吃飯嗎!”


    玄武笑得差點兒從樹上跌下來,靠到青龍身上去笑了整整一宿。


    成婚那日熱鬧,十二神君自孟春出事後頭一次下界,若不是自家古神帶著恐怕早就溜得沒影兒了,句芒立於一旁,和他們說:“你們天生地養,無父母,不拜高堂。”


    又瞥了眼孟春,道:“天地不公,行小人之事,不拜天地。”


    句芒的聲音不大,卻十分威嚴,說話時總讓孟春想起些什麽,還沒想起來那究竟是什麽便忘了,他聽見句芒接著說:“你們三拜彼此,謝相遇、相識、相知之恩,便是禮成。”


    手腕上已經落下的雙星鑒已亮了五個角,過了今夜便亮第六個,孟春和阿峴進了屋,誰也不看誰,聽外頭四方神君吵吵鬧鬧,天上時不時還有神君打鬧著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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