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不看他了,眼皮耷拉著,連呼吸都緩慢下來,他反問:“你要找的又是哪位神?”


    “總不會是你這樣,神力無法控製,搞得整個人間都大雨不斷的神明。”阿峴沒有再靠近,血水剛好淌到他腳邊,他這時才察覺到男人受了傷,腹部好大一道口子,看得人心驚膽戰。


    他猶豫了會兒,還是走過去,將男人扶起來,攙到一棵樹下坐下了。


    那是顆巨大的紫藤花樹,花瓣被雨水打得遍地都是,男人靠上去的時候花瓣又落了不少下來,堆積在腹部,像是在刻意遮擋他的傷口,他喘了會兒,蒼白的臉色才有所好轉:“你是鬼王,找神族做什麽?”


    阿峴被他問得一怔,側過頭去看時發現那人也看著自己,那雙眼睛裏藏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緒,刺得他耳鳴不止:“……不知道。”


    那人不說話了,靠著樹幹笑,笑得肩膀都在抖,阿峴不懂,覺得他怪,卻又聽見他說:“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這不知道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阿峴答不上來,也不知道該怎麽答。


    天空露了光,周圍的雜草長起來,快把他們倆淹沒在這兒,最後在雜草即將有樹高的時候阿峴終於受不住這人失控的神力了,循著路將人送回了木屋裏,隨口道:“你既是神,為何不在天啟待著?”


    那人輕聲應:“不是神族,早已被神籍除名,如今隻能待在這裏了。”


    阿峴將他放到床上,怔愣著問:“為何被除名?”


    那人盯著他看,視線呆愣愣的,過了半晌才扯開嘴角笑:“不記得了。”


    他輕描淡寫便遮去了過往,阿峴不再多問。


    這裏的木屋給了他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像在冥界時住的那個小木屋,但從擺設到外觀沒有一點相似,阿峴想,這人不會就是我要找的神族吧?


    他一點兒也不像個神。


    可他又說他叫孟春,天啟十二位神君,春夏秋冬,按孟仲季起名各三位,春神句芒座下孟仲季的順序亂了,孟春反而是最小的那一個,也是與人族最交好的那一個。


    據說正是因著與其他族人太過交好,竟想著以身抗天道,遭了報複,被逐出天啟,天啟也不再允許任何神君下界。


    阿峴對這事兒沒多大看法,隻是想,太天真了點兒,居然為了那些素不相識的人落得這樣的下場。


    木屋裏有些小紙人,孟春一回去他們便從書桌上跳了起來,撲到孟春腳邊,攀著褲腿晚上爬,它們分明無法發出聲音,孟春卻像是聽懂了似的,小聲說:“沒事沒事,回來路上摔了一跤,酒都灑啦。”


    說完又和阿峴解釋:“這些都是我的靈。”


    “靈?”阿峴沒聽明白。


    “嗯,這些花草樹木啊,和我待久了便生出靈來,我如今的法術不足以幫助他們化型,”孟春捧起一個小紙人給邱峴看,“隻能將他們裝在這裏了。”


    小紙人沒有臉,卻像是注視著阿峴,畢恭畢敬地衝他行了個禮又啪嘰一下倒回孟春的掌心,抱著他的手指不撒手了,阿峴看了那些小紙人幾眼,不再多說什麽。


    天徹底亮起來後,阿峴沒提出要走,孟春也不趕他,木屋裏正好兩間房,便這麽住下了。


    阿峴總覺得孟春眼熟,又說不出那種熟悉是從何而來,最後隻是問:“你為什麽叫孟春?”


    孟春坐在那裏,頭發插進泥土裏吸取養分,嘴上笑吟吟地:“句芒大人給的名字,我哪知道理由去,難道你知道你為什麽叫阿峴?”


    阿峴頓了頓,覺得這樣彎彎繞繞的沒意思,便低聲問:“……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孟春還是笑,周圍有一些花草是他新養出來的靈,親人極了,一湊過去就貼上來,他點點頭,過了會兒又搖搖頭,答非所問:“對了,我給你看個東西吧。”


    阿峴側目看著他掌心一合,從指尖躍出兩顆六芒星,一黑一白的靠著,問他:“這個送你,要不要?”


    阿峴覺得他莫名其妙,搖搖頭:“不要。”


    孟春便將星星收回來,不說話了。


    過了幾日,天上跑下來一個小仙童,口口聲聲說不肯離開孟春,天啟界好生無聊,他此番下界便不能再回去了,孟春便將他留在這裏,實際上根本不記得有這號人。


    但他身上氣息純淨,的確是從天上而來,孟春便也不再多問什麽。


    阿峴住在這裏,時不時回冥界一趟,再來時多了個小仙童,待了幾日離去,再來時屋子裏又多了好些人,四方神君,還有鳳凰。


    日子待得越久便混得越熟,阿峴認定了孟春就是他要找的人,可孟春不認,嘴裏嘟囔些是好是壞的奇怪句子,身上的傷也總養不好。


    他像棵樹似的,時不時將頭發插進土裏吸收養分,偶爾又獨自溜達到山下,去看人類,阿峴就把他抓回來:“你傷沒好,別到處亂跑。”


    孟春點點頭,他又問:“什麽時候受的傷,我見你那日?”


    孟春摸了摸腹部,搖著頭說:“我不記得了。”


    又不記得了,隻要問到他不想說的事他便說他不記得。


    阿峴想。


    有夠怪的。


    可即便是這樣的怪,阿峴也看他順眼,怎麽看怎麽順眼,天地間竟然有這樣能令他看得順眼的人,連頭發絲兒都繞著他心尖長的似的,仿佛他們天生就該待在一起,阿峴想,或許他就是我要找的神族。


    朱雀是來的次數最多的一位神君,每次來都要帶著鳳凰,鳳凰一落地就追著那小仙童去了,小仙童不聲不響跑出八百裏遠,倆人你追我趕,孟春撐著臉問:“鳥人同那仙童認識?”


    “他叫景棲,”朱雀糾正了,才道,“那仙童原本是之前邪修禍害過的孩子,一心想成仙,卻因著聽了邪修的功法而不得要領,差點兒死了,被景棲抓著喂了口鳳凰血,我們收他在天庭,他又自己跑出來了。”


    “嗯?”孟春抬起眼皮,看著朱雀。


    “無妨,那孩子心思純淨,沒邪修那些……”朱雀正要解釋,孟春便打斷了他。


    “不是,”孟春撐著臉的手緩緩放下了,他有些疑惑地看著朱雀,問,“邪修是什麽?”


    朱雀張了張嘴,再也發不出一個音節。


    他們都忘了,魂魄是記憶的載體,孟春撕開了魂魄,記憶便是開了道口子,順著時間的流逝,能記住的東西怕是越來越少。


    他不說話,孟春還以為自己問了什麽不該問的,抿著唇笑了笑,岔開話題:“那他便不是天啟界的仙童了,來找我那日還說什麽自小服侍我,離不開我,我當他真是天啟的人呢。”


    朱雀還是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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