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慶低頭看看靠在他肩頭昏睡的明夏,微微歎了口氣。


    明夏隻是頭暈難受,並不是真的昏過去了。潛意識裏對危險的感知也讓他沒法子真正放鬆,因此周圍有什麽動靜他還是有知覺的。他知道塗慶和另外一個人給他裹上了厚衣服,這讓他覺得舒服了許多,但是很快他們又都緊張了起來。一個穿著黑色t恤的身影走到他身邊把他背了起來。


    成為被人特殊照顧的對象,這讓明夏有些沮喪。他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拖累別人,沒想到還是受了傷,還是成了隊伍裏的累贅。


    明夏趴在陌生人寬厚的背上,迷迷糊糊的問他,“這到底是什麽怪物?怎麽這麽凶啊?”


    背著他的男人沉默了片刻,輕聲說:“是羅羅。”


    明夏沒聽過這樣一個名字,也從不知道世上除了專吃腐肉的禿鷲,居然還有這樣一種愛吃新鮮肉的凶禽。


    “太嚇人了。”明夏口齒不清的喃喃自語,“它們肯定覺得人肉好吃,肉多沒毛還好抓……要是它們把這個消息告訴別的動物怎麽辦呢……”


    南江啞然失笑,覺得這小孩兒挺有意思,半拉膀子都被鳥啃了,居然還在擔心全人類的安危。


    明夏迷迷糊糊覺得他們似乎跑過了很遠的路,頭頂上方不時有羅羅出沒,但好在有驚無險。然後他們走進一間光線昏暗的大房子,周圍出現了很多人,嗡嗡的說話聲和哭泣聲吵得他腦仁疼。周圍的場景很快又發生了變化,他們似乎把鬧哄哄的人群甩在了身後,走進了一間安靜的小房間。


    當膀子上傳來劇烈的痛感時,明夏終於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別看。”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同時一隻大手伸過來,擋住了他的半張臉。


    明夏舒了口氣,“老塗?咱們這是在哪兒啊?”


    “十六號。”塗慶低聲說:“救援隊把救出來的人都送這兒來了。大夫在給你處理傷口,馬上就好,忍忍。”


    明夏咬緊牙關。他原以為傷口已經疼得麻木了,沒想到居然還會這麽疼。


    旁邊有個老人的聲音說:“小夥子挺堅強。”


    明夏苦笑,他都暈了一路了,這叫什麽堅強啊。


    “你這傷口太大,必須縫幾針。”老人說:“不過年輕人嘛,恢複力強,過些天也就緩過來了,頂多留個疤。傷疤是男人的勳章麽,沒事的。”


    明夏疼得直吸氣,“大夫,咱這兒沒麻、藥麽?”


    老大夫也歎氣,“不是沒有麻、藥,而是我們在羅羅的唾液裏發現一種不明物質,能輕微致、幻。麻、藥打上根本不起效啊。”


    他這麽一說,明夏心裏倒是好過了一些,原來他不是虛弱的暈倒,而是被灰鳥給下了藥。他就說嘛,自己以前好歹也是籃球場上的主力,哪裏就這麽嬌弱起來了。


    傷口很快處理好。塗慶剛把擋在他眼前的手收回去,就聽老大夫很疑惑的問了句,“這是什麽味道?”


    明夏心裏一跳,暗想自己難道一夜間就長了狐臭?!要不怎麽誰都說自己身上有味兒?


    明夏訕訕的看著老大夫,哼唧哼唧的解釋,“也不知道為啥,一大早就有人這麽說,隔壁書店的老板還給我幹艾草,讓我泡澡。”


    老大夫摸著下巴上的一把短胡子若有所思。他的年齡大概要比開書店的畢老板略大一些,身上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道袍,幹幹瘦瘦的,看上去不像大夫,反倒像電視劇裏那種閑雲野鶴的老神仙。


    明夏摸了摸包紮得十分仔細的傷處,不確定的想,或者這位是退休的老大夫,在道觀裏安度晚年的時候被臨時征調過來幫忙?


    老大夫睜著一雙細長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是撞了什麽了?”


    明夏疑惑地去看塗慶,見他也是一臉的若有所思,心裏不由得有些發毛。不過老大夫的問題還真不好回答。他回憶了一下這兩天的經曆,試探的說:“沒什麽,就是……衛生間的門吧。半夜上廁所沒看清,就……就撞上去了……”


    話未說完,對麵的兩個人都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來。


    明夏有些懵圈,不知這個回答哪裏不對。


    老大夫卻湊過來在他肩膀的位置聞了聞,皺著眉頭問他,“昨天晚上你都上哪兒去了?”


    “就在店裏,還有門口的人行道。”明夏隱約記得有什麽人也問過類似的問題,便把昨晚的經曆又細細講了一遍。原以為就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沒想到老大夫聽了之後,眉頭皺的都快夾死蒼蠅了。


    “難怪了……”老大夫喃喃自語,翻出一瓶藥水一包藥棉遞給塗慶,“幫他好好擦一擦。”


    他轉頭囑咐明夏,“別嫌麻煩,衣服都脫掉,重點是頭發、脖子、後背……哪裏都別落下。要是擦不幹淨,可就真惹來大麻煩了。這個情況我得趕緊去匯報一下。”說完他拿著自己的聯絡器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房門開合的瞬間,明夏聽到了一陣嗡嗡的聲音,有點兒像音樂會開場之前的那種嘈雜聲。明夏想起半昏迷狀態時聽到有人說過,老城區被救出來的人都集中在一起了。看來並不是他聽錯了。他隻是有些好奇老城區哪裏有這麽寬敞的地方。


    塗慶晃了晃手裏的藥瓶,“來吧,我看大夫不是跟你說笑的。你這一身的味兒,搞不好真是攤上什麽大事情了。”


    明夏有些遲疑,“就在這裏?”


    塗慶翻白眼,“難道還去外麵?”


    明夏也沒辦法,隻好拖著半殘的身體費勁地脫衣服。


    “褲子也脫了,別不好意思,咱倆誰跟誰啊,該看的我早就看過了。”塗慶一臉壞笑的起哄,“再說藥水還往下滴呢,你總不能一直穿著濕褲子呀。”


    明夏隻得把長褲也脫了。不過一門之隔畢竟還有外人,內褲他是怎麽也不會脫的了。


    “開始了啊,”塗慶把他按在椅子上,棉花蘸著藥水從他的頭發開始擦,“疼就忍著點兒啊。命要緊。”


    藥水接觸皮膚的感覺不是疼,而是一種奇異的灼熱。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他皮膚上燒了起來,時不時還會發出燒開水時咕嘟咕嘟冒水泡的聲音。他自己閉著眼睛什麽也沒看見,塗慶的臉色卻有些凝重,因為棉花在碰到明夏的額頭的一瞬間,由潔淨的白色變成了深深淺淺的綠色。而那種若有若無的、混在鳥群出沒的空氣裏毫不明顯的腥味兒,也在接觸到藥液的時候猛然間變得濃烈了起來。


    明夏被熏得直皺眉,“有沒有搞錯啊,我怎麽覺得更臭了!”


    房門猛然推開,老大夫急急火火地衝了進來,一眼看見塗慶手裏的藥棉,臉色都變了,“怎麽會這樣?這不對啊……”


    話音未落,他身後又擠進來一個人,正要說話,一眼看見房間裏半、裸的明夏,眼神呆滯了一下,手忙腳亂的轉過身把房門闔上了。


    “又有大批羅羅朝這邊趕過來了,”他微微側過身,禮貌的將視線偏離明夏的方向,“趙老說情況不對。”


    老大夫從塗慶手裏把變成綠色的棉花接過去,仔細聞了聞,一臉疑惑的自語,“沒錯啊。為什麽會擦不掉?”


    明夏有些尷尬地拽了拽自己的短褲,無奈這東西尺寸再大能遮住的麵積也有限。他隻好拚命在心裏催眠自己,這是在病房裏,他是在治病!


    “這是什麽東西?”明夏也有點兒被棉花的顏色嚇到了。


    “標記。”老大夫把棉花遞到他麵前,神情頗有些不可思議,“如果我沒搞錯,你昨晚遇到的應該是一隻被放出來探路的羅羅。它在你們的門口發現了食物:人類和倉鼠。於是,它在認定的食物身上留下自己的標記,返回老巢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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