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門口的人高聲催促,“馬上跟我走!”


    塗慶這時候才想起明夏,連忙跑回來把他架起來,“明小六你還能堅持嗎?同誌,我們這裏有人受傷了!”


    身穿黑色防護服的男人大步流星走進來,抓住明夏的手臂把他接了過去,“能走嗎?”


    明夏點頭。他好歹也是一個大男人,這種時候哪裏甘心成為別人的累贅,自然是咬著後槽牙也要跟上。


    塗慶走在最後,一臉不舍的左看右看,“我就不走了,它們也得有人陪。”


    塗慶望著店裏大大小小的籠子一籌莫展。眼下這情況,要想把所有的寵物都運走不現實,但是把它們留在家裏或者放出門去,也明顯不是什麽好辦法。


    身穿防護服的救援人員不由分說,拽住塗慶的領子將他往外推,“趕緊走,你這裏卷閘門還能用,一時半刻還頂得住。”


    他的一隻手還緊抓著明夏,明夏被他拽的踉踉蹌蹌,一個沒留心直統統地撞在了塗慶的背上。塗慶也不知為什麽,突然就傻住了似的站在門口不動。明夏傷口被碰到,疼的呲牙咧嘴,“我說你愣什麽神啊?”


    塗慶木呆呆的指了指前方,“你看!”


    明夏抬頭,瞬間傻眼了。


    不過短短一個上午,門外的世界已經變得麵目全非。整潔的街道和廣場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羽毛的海洋,密密麻麻鋪滿了灰白色的鳥屍,鳥毛和糞便掉落的到處都是,其中還夾雜著一片片刺眼的血跡。廣場上的梧桐樹和遠處深色的房簷屋脊也仿佛落滿了積雪,壓得原本的顏色都快看不出來了。


    塗慶和明夏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種茫然與惶恐。


    塗慶歎氣,輕輕推了推明夏,“走吧。”


    幾個小姑娘被救援人員護送著先走一步,留下殿後的救援人員一手扶著明夏,一手用力將卷閘門拽了下來。塗慶連忙上去幫忙,嘴裏還念念叨叨,說等下就回來,讓小寶貝們不要害怕雲雲。


    這時候,躲在廣場附近的人陸陸續續都跟隨救援人員出來了。初秋的天氣,大家穿的衣服都不厚,不少人身上都掛了彩,還有幾個幹脆就是被擔架抬出來的。有人壓抑的哭泣,也有人憤然咒罵,更多的人則帶著疲倦的神色默然不語。


    明夏被救援人員拽著,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跑。雖然他刻意想避開地上的鳥屍,但很多地方實在沒有下腳的地方,隻能咬著牙踩過去。腳下的鳥屍帶著綿軟的彈性,因為羽毛的緣故,會有種奇異的光滑感。明夏注意到這些鳥屍有些是中槍死的,有些不知是什麽緣故,身上並沒有傷口。這一類的鳥屍踩上去感覺會更格外僵硬。


    明夏像是沉進了一個奇異又冗長的夢裏,身體的感覺漸漸麻木,唯有手臂上被另一個人緊緊抓著的觸感鮮明無比。


    明夏喃喃對自己說:“清醒一點,明小六。”


    他們此刻正沿著東街往外走,這一側的廊棚被灰鳥壓塌了幾處,從外麵根本看不清廊棚下麵的情況,也無法確定是否有灰鳥躲藏,因此從坍塌處經過的時候大家都格外小心。前方不遠就是東街的出口,到了這裏,地上的鳥屍已經開始慢慢變少了。


    明夏還沒顧上鬆一口氣,就聽走在前麵的救援人員突然喊了一聲“臥倒”。奔跑中的明夏沒有反應過來,就覺得手臂上一股大力傳來,身體不受控製地向旁邊撲了過去,一頭撞進救援人員的懷裏。與此同時,耳畔傳來“噗”的一聲輕響,隨即便有溫熱的水滴噴濺開來,腥氣四溢,灑了明夏滿身。


    一隻灰鳥擦過他的肩膀掉在地上,胸口被轟開一個大洞,翅膀仍在拚命地撲騰。


    明夏站直身體,肩膀微微發抖。


    救援人員鬆開手,挺粗魯的在明夏臉上抹了一把,安慰他說:“別怕,這鳥沒毒。”


    明夏,“……”


    普通老百姓濺了一臉血,首先想到的會是有毒沒毒嗎?!明夏哭笑不得的拿袖子蹭了蹭下巴,心想這人可真會說話。


    這麽一摔,他肩膀上的傷口又裂開了。溫熱的液體順著手臂流下來,滴滴答答落在灰鳥的屍體上,打眼看去,倒像是灰鳥身上的血跡。這種全然陌生的觸感對於從未受過重傷的明夏來說,恐懼遠遠大過疼痛。然而今天受的驚嚇委實太多,他已經可以催眠自己,假裝什麽都沒看見了。


    “謝謝。”明夏啞著嗓子向他道謝,要不是這人剛才拽他一把,灰鳥的爪子就抓到他頭上來了。


    救援人員正要說話,眼瞳卻猛然一縮。他一把抓住明夏的胳膊用力一推,將他推進了半塌的廊棚下麵,厲聲喝道:“進去!”


    明夏暈頭暈腦地被推進半塌的廊棚,發現廊棚下方的店鋪門窗大開,連忙衝了進去。這裏是一家出售化妝品的小店,大概是因為出事前門窗就開著的緣故,反而完好的保存下來,就是店裏的東西有些淩亂,也不知是人翻的還是鳥翻的。


    明夏手忙腳亂的正在關窗,兩扇虛掩的木門就被人從外麵推開,幾個形容狼狽的人衝進來,一群灰鳥緊隨其後,以一種決絕的俯衝的姿勢追了過來。跑在最後麵的兩個救援人員一個關門,另外一人則衝著漸漸合攏的門縫開了兩槍,將兩隻半邊身體都已擠進門縫的灰鳥轟得鮮血四濺,倒飛了出去。


    門扇迅速合攏,門板上響起一陣劈裏啪啦的撞擊聲。幸運的是因為廊棚塌下來遮住了窗口,一時間倒沒有灰鳥過來撞玻璃。


    眾人驚魂未定。明夏注意到塗慶的半邊衣領都被扯了下來,頭發上亂糟糟的沾著幾根鳥毛,還好人沒受傷。其餘的人多多少少都帶著輕傷,之前那個愛哭的小姑娘則是崴了腳,腳踝處高高腫起。或許是驚嚇多了就麻木了,她看上去倒是比早上的時候鎮定了許多。


    開槍的那名救援人員順著門板滑坐下來,伸手將麵盔推了上去,長長出了口氣說:“都歇會兒,喘口氣,等下再出去。”


    頭盔下露出一張略顯疲態的年輕麵孔,膚色微黑,兩道英氣十足的劍眉微微揚起,眼似深潭,隱含肅殺之意。


    明夏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小聲對塗慶說:“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他。”


    塗慶幹巴巴的一咧嘴,“你肯定是記錯了!”


    第6章 食物的標記


    這家小店大概是為了營造出一種複古感,裝修的時候在房屋的結構上保留了很多原汁原味的東西,比如老式的橫梁、立柱、雕花窗欞以及兩扇將近三寸厚的老木門。這可比寵物店的玻璃門結實多了,銅扣一合攏,就算上來幾個壯漢也撞不開。


    灰鳥還在不知疲倦地撞門,但沉悶密集的撞擊聲卻已經不會讓人感覺恐懼了。人多是一方麵,另一方麵就是兩個救援人員正通過隨身攜帶的掌上電腦與外界聯絡。這讓大家充滿了獲救的信心。


    明夏和塗慶靠著櫃台休息,屋裏沒那麽多椅子,直接坐在磚地上又太涼,塗慶就從櫃台下麵翻出來幾張厚紙板充當坐墊。但明夏還是覺得冷,或許是因為失血過多,他的意識也有些昏沉起來。


    塗慶脫下身上的短袖襯衣裹到明夏身上,但這麽一件薄薄的衣服根本起不了保暖的作用。明夏還是縮成一團抖個不停。屋裏其他人也注意到了這一幕,但初秋季節,正是不冷不熱的天氣,大多數人身上都隻穿了一件襯衣,還被灰鳥抓撓的破破爛爛,就算著急也沒什麽辦法。


    這邊的動靜引起了兩個救援人員的注意,其中一個走了過來,伸手在明夏的額頭試了試。


    塗慶緊盯著他的動作,見他伸手去解自己的防護服外套,連忙伸手攔了一下,“這不行。”


    對這些救援人員來說,防護服不僅是用來保暖,更是他們衝鋒陷陣的鎧甲。從防護服上深深淺淺的抓痕就能看出他們遭遇的危險是他們這些平民的無數倍。萬一他因此受傷,他和明夏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救援人員沒有理會他的阻攔,脫下身上的防護服,彎下腰裹在了明夏身上。防護服裏麵僅剩一件黑色t恤,前胸後背都被汗水洇濕,隨著他起身的動作,露出了胸口處一塊掌心大小的暗青色圖標。圖標的顏色與t恤接近,除非離得很近,否則很難看清上麵的花紋。


    塗慶的目光在圖標上停留了一霎,神情變得有些複雜。猶豫片刻,他還是伸手拽了拽防護服的衣領,小心翼翼的把明夏裹嚴實。


    “南江,”塗慶喊住了正要轉身離開的男人,懇切的說:“謝謝。我欠你一個人情。”


    “小事情。”南江淡淡掃他一眼,“你別再躲著我們就行了。”


    塗慶欲言又止。


    南江轉身,大步流星走回了同伴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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