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等喻恒收拾完那匹暴起的馬兒,轉頭就開始收拾它。


    “你想怎麽著?也就是你馬上要滾蛋了,我才看你順眼兩天,現在又給我搗亂是吧?信不信我揍你?”


    小狐狸挨了幾句吼,就縮著腦袋往布袋裏鑽,眼睛一瞬間就淚汪汪了起來。


    “沒事吧,懷瑾?”


    知秋和連晁覺察到他這兒的異樣,驅馬往回撤了幾步,就瞧見他把那狐狸拎到麵前,一臉凶樣地吼它。


    “沒事。”


    喻恒擺擺手,又抬起手作出要揍人的模樣,把想要探頭看一眼的小狐狸給嚇得縮了回去,可正當喻恒準備給它重新係在馬脖子上,那馬兒卻一副撞見了鬼的模樣,搖頭晃腦地往後倒騰了好幾下蹄子,死活不上前來。


    “你也想挨揍是不是?”


    那馬兒的反應生生給喻恒氣笑了,直到他看見那狐狸是如何凶惡地朝著馬兒呲牙,他才笑不出來。


    小狐狸正全神貫注地模仿著老虎呲牙咆哮的模樣,完全沒注意到喻恒正神色不善地看著它。


    可能呲牙呲的嘴巴上的皮肉都開始抽筋了,它才舍得把小尖牙藏一藏,卻不想扭頭就對上了喻恒的視線。


    “嚶——”


    它乖巧睜著一秒出水的狐狸眼,可憐巴巴地望著喻恒,企圖挽回一點自己可愛迷人的形象。


    第33章 送狐歸山(一)


    那馬兒直到喻恒把小狐狸掛在自己身上,才老老實實挪著步子過來等著被騎,而那小狐狸上了喻恒的身兒之後也老實多了,寒風吹得它睜不開眼睛,它就耷拉著腦袋睡起大覺,直到越往北走越冷,它才被喻恒從布袋裏掏出來圍在脖子上。


    燕北多山路,他們快馬加鞭連夜趕了一宿,才將將行至小狐狸第一次見喻恒的那個山腳下,此時就算人還能受得了,馬兒也像軟腳蝦似的,不願意走了。


    喻恒於是招呼他們下馬,拴馬於窄道口的枯樹枝上,解下來的路準備徒步往裏走,可惜這一片自除夕開始下雪,如今雖然停了,但在這幾乎可以稱得上無人之境的地界兒,也積了相當厚重的雪,走起來比尋常行軍還要累。


    “我們要去哪?”連晁問道。


    “一片……被凍住的湖。”喻恒思考了一下答。


    這個地方曾經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夢境中,連帶著他不願意回想起的喻三的臉。


    第一次入夢,是在他中邪的那一年,當時斷斷續續地燒了一個月,大小名醫請了無數都不見起色,直到一個江湖郎中雲遊過來時,說他這是撞見了不幹淨的東西。


    昏昏沉沉的,他夢見了自己來到了一片白茫茫的冰原,那把破佛刀像是粘在他手上了一樣,怎麽也甩不開,他磕磕絆絆地在冰麵上走,而冰麵仿佛永遠都走不到盡頭。


    後來他又看到了一個鮮活地存在於冰麵之下的世界,那裏生活著許多模樣生得相似的男人,隻是無一例外的,他們都沒有了右手。


    可當他們看向他的時候,卻是意外的親切,蹲下/身子來,叫他過來,在過來一點,給叔伯看看。


    憑啥。


    他在心裏想,可身體卻不由自主地一再向那些人靠近,再靠近。


    在他退燒的前一個晚上,他夢見了喻三,他夢見了自己被粗暴的夾在喻三的臂彎裏,然後又被扔回到那一片無盡的冰原上,隻是一塊被扔過來的,還有一個姑娘和那把刀。


    他坐起來,他看見了那個冰麵之下的世界,他看見了那些人,隻是這一次,他們臉上誰都不是友善和齊的微笑,反而被另一種讓人膽寒的東西取代了。


    直到他自己披上盔甲上了戰場,他才知道原來,那叫作殺意。


    而當時他隻覺得反感,相比之下臭著臉的喻三都讓他好受的多,可他上前去扯著喻三的手,卻被他蠻橫地甩開。


    他看著喻三頭也不回的往那些人的方向走,沒有半點花紋的黑衣下擺迎風而起。


    “你他娘的是我弟弟,別死在我前麵。”


    夢裏,那是喻三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可是等他退燒後醒過來,卻再也沒見過喻三。


    他四哥成了新任喻家家主。


    喻恒不止一次地懷疑過那不是夢,在他醒過來沒過多久,身體還虛弱著,就被他三娘掐著脖子逼到角落裏,咒罵他是個禍害,是個天生的喪門星,質問他到底還有索走多少人的命才肯罷休。


    要不是他四哥來得及時,他就算沒斷氣也得憋個好歹。


    那還是是他第一次有了慌張感和恐懼感,三娘眼裏憎恨和悲痛他看得一清二楚,林氏從前就不喜歡他,可尋常地厭惡和當時那雙布滿血絲的眼裏露骨的絕望,他還是分得開的。他死死地攥著他四哥的手,問他到底是怎麽了,喻四抱了抱他,講話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柔。


    他隻說他貪玩染上了不幹淨的東西,如今那東西已經去除了,在休息幾天就好了。


    喻恒不信,可當周圍的人一遍一遍的告訴他,他隻是中邪了,不要再鬧了,時間久了,那點堅持也隨之灰飛煙滅了。


    再度回想起,還是在那日在煙柳圍剿三皇子及其餘黨時,他遇見了知秋。


    雖然隻瞥了一眼側臉,但他立刻就認出那是在他夢裏和她一塊被扔出來的姑娘。


    她稱自己是喻家安排的最高機密探子,沒有接頭人,所有訊息都是靠飛箭送達,並且三皇子等人的動向一直都是她提供的,她還說這是她從喻四那裏接收到的任務——成為煙柳的頭牌,從往來顧客口中打聽他們需要的消息。


    但是如今煙柳被這姓喻的砸了個稀巴爛,她沒有辦法繼續留在這裏完成任務,於是攤攤手,要喻恒給他派的新的任務。


    往常喻恒見了這種姑娘最多罵一句有病,沒有接頭人,也沒人證明的了她的身份,還偏偏挑了他準備放火逼出那幾個藏在地窖裏的人的檔口,這不是過來找死嗎?但是說不清到底是因為那熟悉的側臉,還是姑娘確實傲人的美貌,喻恒將她帶回了喻府。


    帶回去之後就發現這家夥原來是個傻子。


    喻恒想從她身上打聽一下關於冰湖的事情,但是知秋沒有對過去的記憶,也沒有尋常姑娘家的禮義廉恥,雖然知道喻三其人,但也沒有什麽過多的反應,似乎他隻是喻家家主更新換代中的一個曆史。


    而她的生活從始至終圍繞著喻家,甚至連喻恒隨口扯的一句閑淡她都會盡全力付諸行動去完成。


    早些年這一點在喻家的下人身上也深有體現,喻恒認為這一點和他們從小接受的說教脫不開幹係,就拿從小陪著他長大的連晁和白念來說,相較於老老實實聽指揮聽安排的白念,被迫跟著他一塊鬼混的連晁身上就沒有這個特點,甚至還無師自通學會了頂嘴。


    就比如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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