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他的父親也說愛他,可父親最後,把他賣到了別人家。


    他和其他鬱家被送去留洋的孤兒不一樣,從前的生活很苦,但他沒有拾過荒,沒有和野狗搶食搶地盤的經曆,他體會不到晁利安對於有人願意給他一個安全舒適的容身之所的感恩。


    他一度認為自己是被活生生拋棄的。陰鬱,不討喜之類的名詞一直伴隨他長大。


    自卑也在他成長的路上,闖進來添亂。


    他沒有辦法像那些孩子一樣,毫無芥蒂地和鬱梟嬉笑怒罵,打成一片。


    也沒有勇氣在他和別人起衝突時,拿起棍棒堅定地站在他身側。


    在叛逆的少年時代裏,他用最笨拙的方法,替他擋過拳腳,擋過鐵質的雙截棍,擋過彎頭水管,為此還斷過一截肋骨,可鬱梟從來都沒有回頭看過他一眼。


    直到後來青陽重逢,他第一次站到了鬱梟的目光裏,不管眼前的男人穿得多麽花哨,他一眼便認了出來,可鬱梟看他的目光卻那樣的陌生,又好似透過他在看著別的什麽人。


    喜悅稍縱即逝,他很快意識到,眼前的人成了留洋歸國學業有成的小少爺,而他卻成了在台上賣唱的下賤戲子。


    鬱梟竟然還說要請他喝茶。


    這是行話,他聽得出話裏的含義,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好在當時有楚珞珈搗亂,他才能逃也似的離開。


    可是多年不見,那種想要站在他身邊的心情,卻從未改變過。


    楚珞珈的出現對他一個打擊。


    他是個很紅的戲子,但誰都知道他的紅不僅僅基於唱戲。


    人人都說他生性孟浪,專勾男人,私生活更是不堪入目。


    楚珞珈是他唯一敢瞧不起的人,他自認生活雖然艱難無比,卻從不曾丟棄道德。


    所以他沒有辦法接受,鬱梟會愛上這樣一個比他還下賤的男人,沒有辦法接受他敢堂而皇之宣告著對鬱梟的占有。


    他變得更加內向壓抑,他不知道為何隻有自己的人生過得如此糟糕。


    看漆黑一片的窗外,想要跳下去的欲望也油然而生。


    但是下一秒,他看到了他的父親,還有那隻從鬱梟車裏跳出去的白狐狸。


    他習慣了壓抑,但壓垮他內心最後一道防線的稻草,是楚珞珈親手放上去的。


    他重新為鬱梟帶好牙箍和眼罩,卻沒再將那些儀器束縛到他太陽穴上,他不想再傷害眼前這個男人了,他隻想從他那裏討一個溫暖的擁抱。


    他也確實這樣做了,動作卻笨拙生澀,磕磕絆絆,鼓起好大的勇氣,才跨坐到鬱梟的大腿上,這一大膽的舉動卻不禁讓他紅了臉,隨即,他又怯生生把臉埋在鬱梟的頸窩裏。


    可是他和他之間,卻仍然隔著難以忽視的鐵鏈。


    練澤林歎了口氣,腦海裏鬱梟這般抱著楚珞珈的畫麵始終揮之不散。


    但至少在這一刻,他知道鬱梟是屬於他的。


    第99章 魄


    載著楚珞珈的車像是斷了刹車閘一般,橫衝直撞地越過了堤壩,徑直湧向了海裏。


    鬱四見狀連忙叫司機急刹住車子,車窗卻還是被撞飛過來的瓦片擊中,碎出了一個蛛網狀的角。


    他難免有些驚訝於楚珞珈尋死般的舉動,但很快海平麵上就冒出了他的小腦袋,正昂著頭向前遊過去。


    視線隨他遊向的地方看去,他驀地回頭看向了自家大哥,兩人幾乎同一時間脫口而出道:“燈塔!”


    這一燈塔矗立在海麵上可也有些年頭了,混戰時期曾被敵軍暫時改裝城了炮樓,鬱恩如今還能回想起當年發生在港口的最後一場攻守站,敵方的數十名殘兵躲入塔中頑強抵抗,竟然憑借區區幾十兵力,逼得包圍圈難以縮小。


    最後還是鬱恩下令用澆過汽油的木筏連成排,馱著秸稈堆下放到海麵上,將燈塔包圍了起來,熊熊大火徑直燒到了塔尖,濃煙滾滾,封鎖掉了各個瞄準用的窗口,這才將裏麵的人逼得投了降。


    此時的練澤林嫻熟地操縱著塔內的機關,將生了鏽的鐵皮隔斷緩緩降落下來,看著隔斷落嚴實了,他才不急不慢地繞到木椅後麵,慢慢的伸出手臂,像是要擁抱什麽人,末了手肘卻又是一轉,竟是將麵前的弧形鐵皮沿著下方的軌道移出個和木椅差不多寬窄的敞口。


    腥甜的海風迎麵吹拂著,饑餓的鷗鳥怪叫著扇動翅膀,暖調的燈光如同姑娘的裙擺,溫柔地包裹著冰冷的鐵皮柱。


    粗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激烈的呼吸起伏,練澤林眼底一沉,他知道他等的人來了。


    臨時搭建的簡易門檔就在下一秒鍾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楚珞珈站在陰影裏,周身達到頂峰的戾氣似乎將這陰影又加深了一層。


    他的頭發絲還在淌水,垂下來的裙擺也淅淅瀝瀝地滴著,每走近一步,就會在地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水窪。


    “我就知道是你。”他看著練澤林的臉,後槽牙磨得咯吱咯吱響。


    “站住。”練澤林轉過身來麵向他,腳上卻對著木椅一踹,將它剛好卡在底邊的軌道上,“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把他推下去,看看是你們撈人速度快,還是鯊魚吃人的速度快。”


    椅子上似乎坐著一個人,被足有手臂粗的鐵鏈捆綁在了木椅上,頭上還罩著一個黑色布頭套,楚珞珈已經沒有任何精力去判斷椅子上的那人是不是鬱梟,他一看見練澤林那張同千年前一樣,淡漠中帶著頹唐的臉,隨即就被怒意燃成了一個人形火炮。


    “你到底想幹什麽!”他咬牙切齒地看著練澤林,腳下卻仍然一步步逼近。


    “我讓你停下!停下!”練澤林忍不住拔高了音調,抓著椅背的手又往外放了放,稍不注意,就可能脫手。


    楚珞珈沒底氣和他賭,終歸還是停在了十步開外的地方,他貓著腰,對著練澤林怒目而視,隨時準備撲過去撕咬他的咽喉。


    “我要知道我爹是怎麽死的。”練澤林見他不再靠近,才沉聲道。


    “哼,”楚珞珈不屑地輕笑了一聲,轉而就變了臉色,惡狠狠道:“你是在懷疑我嗎?你爹不是我殺的,我頂多算個目擊者,殺他的另有其人。”


    “那他好端端的,為何會去到地下的停屍間?”被他眼中的不屑刺激到了最私密的神經,練澤林一下子就暴怒了起來,“我在上麵全都看見了,你就是個妖怪!是你化成狐狸把我爹引到了太平間,然後變回人形用槍殺了他!你是妖怪!”


    死掉的人是他爹啊,是還活在這世上,為數不多和他血脈相通的親人。


    怎麽他的死亡從麵前這個妖怪嘴裏說出來,卻成了笑話一般呢?


    “你胡言亂語些什麽呢?”楚珞珈皺著眉,他不靠近,腳下兜著圈慢悠悠地走著,眼睛仍舊一眨不眨地凝視著練澤林,企圖從他身上找破綻,“我告訴你,小子,最好趕緊把人給放了,鬱家的人很快就會把這裏圍起來,你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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