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瀾回到太守府上後沒多久,白天外出打探消息的王泰也回來了,王泰匯報道:“侯爺,張厲此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好賭,老早就把家產輸光了,還欠了賭坊一屁股債,差點被追債的人打死。”


    這點跟差役們先前說的差不多,謝雲瀾問:“他是什麽時候巴結上羅鴻遠的?”


    “我正要說呢,”王泰道,“就是十年前,河神顯靈一事後沒多久,張厲就搖身一變成了幫羅家賭坊看場子的管事,賭債也還清了,那小子窮的叮當響,哪來的錢還?”


    “侯爺,我還打聽到一件事,那羅鴻遠十年前就認識徐麗娘,徐麗娘的每次登台表演他都會去捧場,他還一直想霸占徐麗娘,可惜徐麗娘不肯從他,而且還另找了一個相好的,叫什麽駱詠安。羅鴻遠知道後勃然大怒,一怒之下將彩雲舫給砸了,這事鬧得滄州幾乎人盡皆知,他還揚言要報複這兩人,後來緊跟著就發生了張厲見到河神顯靈的事。”王泰推測道,“侯爺,依我看,這張厲和羅鴻遠肯定是達成了什麽暗中交易,不然這兩人怎麽不早不晚,偏偏在那個時間勾搭上?羅鴻遠興許就是河神顯靈一事的幕後主使!”


    王泰自覺自己這回事情辦得很好,真相幾乎都顯而易見了,可謝雲瀾沉吟著不說話,片刻後才道:“駱詠安後來去了哪裏,你打聽到了嗎?”


    “駱詠安?”王泰沒怎麽關注這個人,他回憶了下才道,“好像是跑了,在徐麗娘被送給河神前連夜跑的,這徐麗娘也真是倒黴,先是被羅鴻遠這種紈絝惡霸看上,喜歡的人又是這麽個薄情寡義的窮書生。”


    那看來舞女們說的真的,駱詠安薄情寡義,跑回老家的事廣為人知。謝雲瀾思量片刻,道:“你再跑一趟,去駱詠安老家楊莊看看,他若是在,就把他帶到滄州城來,他若是不在,你也打聽清楚他的去向。”


    楊莊離滄州倒是不太遠,來回一天足以。王泰體力好,也不用休息,當即去後院牽馬,準備往楊莊跑一趟。


    “你覺得心魔附身之人是駱詠安?”沈凡吃了一晚上的點心,也聽了一晚上的故事,他看出謝雲瀾對駱詠安十分在意。


    “按照雲袖所說,駱詠安跟徐麗娘兩情相悅,而且駱詠安對徐麗娘應該是頗為上心的。”謝雲瀾將那幅畫再次展開,先前他隻看了半截,如今展開後縱觀全貌,可以看到畫中的諸多細節,像是徐麗娘衣服上的暗紋,頭發上的蝴蝶發簪,每一處乍看都不太起眼,最後卻都完美融入了這幅畫,將徐麗娘的容貌襯的越發昳麗。


    這畫絕不是隨意可以繪出的,作畫之人一定費了許多的心思,而肯為徐麗娘費這樣多的心思畫一幅畫,駱詠安當真是一個眾人所以為的薄情寡義之人嗎?


    謝雲瀾說:“他若不是,那麽憑他對徐麗娘的深情,造出化蛇之人就極有可能是他,他要替徐麗娘複仇。”


    沈凡想了想,說:“那他為什麽不直接找上羅鴻遠?”


    那隻化蛇雖然比不上京中的袁朔,但羅鴻遠不過一介凡人,心魔附身之人若是想殺他,易如反掌。


    “就像你先前說的,他應該是想靠怨氣增強自己,同時,河神獻祭的形式本身也是一種報複。”謝雲瀾分析說,“羅鴻遠假借張厲之口,編造出河神顯靈一事,讓被愚弄的百姓們強綁了徐麗娘獻給河神。駱詠安便以牙還牙,假扮河神,要河口村的人給他獻上新郎,如果我們沒有來的話,這個獻祭會一直持續下去,而且早晚會傳到滄州城,傳到羅鴻遠耳中,羅鴻遠做賊心虛,他知道此事後一定會惶惶不安,不可終日。並且,若我所料不錯,此事會愈演愈烈,羅鴻遠最後一定會是跟徐麗娘同樣的結局,被百姓綁上竹筏,獻祭給河神。”


    “我們打亂了他的計劃。”沈凡說。


    “是的,所以他對何柱下手,製造恐慌。”謝雲瀾道,“水下我們若是敗了,他便可以繼續按原計劃施行,並且滄州百姓會對河神深信不疑,羅鴻遠難逃一死。”


    可惜他小看了沈凡,十一隻化蛇死的隻剩一隻,那逃掉的化蛇也受了不輕的傷。


    謝雲瀾問:“那隻化蛇受的傷如何,它還有害人的能力嗎?”


    “魂火將構成它身體的怨氣灼燒掉了大半,它的實力會大打折扣。”沈凡說,“但隻要有足夠的怨氣,它就可以恢複如初,並且,變得更加強大。”


    “不能再讓人溺死在滄江。”謝雲瀾道,這化蛇若是成長到袁朔那個級別,沈凡的魂火便也難以對付了,滄州可沒有龍神殿,也沒有一百零八盞龍燭燈。


    索性他昨夜便已經讓許鑫去安排人手盯著滄江沿岸,以及警告百姓近日不要下水,想來化蛇逮不到機會再害人,而且它眼下一定十分忌憚沈凡的魂火,不敢輕易再露麵。


    隻是,化蛇一直不露麵,那他們就逮不住對方,滄江的幹流太寬廣了,而支流又多如牛毛,就比如滄州城這複雜到數不清的水道,每一條河溝水道中都可能是化蛇的藏身之地,人力難以尋找。


    還是得從心魔附身之人身上想法子。謝雲瀾想道。


    這附身之人究竟是不是駱詠安,以及他們對十年前河神一事的猜想是否屬實,還需要更多的證據。


    謝雲瀾等著王泰的消息,可他還未等到王泰回來,就在隔天一早,又聽到了一起命案。


    “謝大人,有人在滄江上看到了化蛇!”差役稟告道,“那化蛇將一艘漁船頂翻了,還將一名男子拖入水中溺死,好像是張厲!”


    第48章


    兩日前,謝雲瀾便讓許鑫派人看守滄江沿岸,警告百姓近期不要下水,然而警告歸警告,卻仍然有漁船下水,並且碰上了化蛇。


    又或者說,化蛇就是衝著張厲來的,那駕船的船夫也落水了,卻沒有大礙,遇害的隻有張厲一人。


    但是張厲分明應該被關在太守府的監牢裏,他又是如何跑出滄州城,到滄江北岸的碼頭邊坐上漁船的?


    謝雲瀾眉頭深鎖,看著剛剛被打撈上來的屍體,這確實是張厲無誤。


    “謝、謝大人……”許鑫直到此刻才趕過來,他氣喘籲籲,腦門上都是汗,看到張厲的屍體時,像是被嚇的,渾身的肥肉都顫了顫。


    謝雲瀾不等他喘勻便問:“張厲是怎麽跑出監牢的?”


    “這、這……”許鑫結巴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他又想到什麽,連忙說:“應該跟何柱一樣,是那妖物做的!”


    是嗎?謝雲瀾沉吟著,那為何張厲沒有像何柱一樣直接死在江水中,而是坐在漁船上被撞翻船拖下水的呢?


    “謝大人,這就是那駕船的船夫。”差役將船夫帶了過來。


    船夫也落了水,此刻裹著濕衣,驚魂未定,一見到謝雲瀾就說:“大人,我看到了妖物!就在水裏!長著女子的麵孔,下半身卻是一條長長的蛇尾!”


    “那是化蛇。”謝雲瀾皺著眉,“官府難道沒有通知你近期不要下水?”


    他同時看向許鑫。


    許鑫連忙道:“謝大人,我可派人都通知了!”


    “通知倒是通知了……”船夫也道。


    就是通知的人大抵沒怎麽用心,聽的人更加沒有用心。謝雲瀾一看就知道,他暗罵了一句,許鑫這個酒囊飯袋到底能辦成什麽事。


    “你下水做什麽?”謝雲瀾掃了眼地上的屍體,“他又是做什麽的?”


    “我載他過河,”船夫說,“他天沒亮的時候找上我的,說讓我撐船帶他過江,我原本沒想帶,天那麽黑都還沒起呢,但是他好像很急,給了我二兩銀子,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麽多錢!”


    二兩銀子對達官貴人不算多,對這些靠捕魚為生的漁民,卻是足夠用上一年的巨款。


    所以船夫趕緊從床上爬了起來,官府的通知他本來就沒怎麽上心,有二兩銀子在前,更加不會顧忌,在昏暗天色中,撐了船便帶著張厲過江了。


    “我船還沒劃出去多遠,就撞見了妖物,那妖物尾巴一甩,就撞翻了我的船,還把這個人拖到水裏溺死了!我全都看見了!”船夫後怕道,“若非我遊的快,怕是也難逃一死!”


    這樣說,張厲應該是主動搭船下水的,他是想要逃跑?那他是如何從牢中逃出的?


    謝雲瀾走到正打著哈欠的沈凡身邊,問:“昨夜有妖物來過太守府嗎?”


    沈凡搖搖頭:“我沒感覺到。”


    謝雲瀾:“會不會是它有什麽隱匿氣息的方法?”


    “或許有,但隻要它動用魔氣,就一定會露出破綻。”沈凡說。


    將一個人從牢中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轉移出來,一定是需要動用妖法魔氣的,上一回何柱被害時沈凡並不在太守府中,是以沒有察覺,但這回沈凡就住在太守府的別院,離監牢不是太遠,張厲若是被化蛇帶出監牢的,他不可能全無感應。


    所以……謝雲瀾的視線又一次轉向了許鑫,許鑫被他看的脖子一縮,大抵是意識到自己這表現太心虛了,連忙又揚起笑容,試圖裝的一切如常。


    “許大人,張厲到底是怎麽跑出監牢的?”謝雲瀾的語氣有些冷。


    “我、我不知道啊……”許鑫腦門上的汗越發多了。


    “是嗎?”謝雲瀾眯了眯眼,“監牢昨天值守的差役是誰?我倒要看看,這犯人還會憑空消失不成!”


    犯人確實不會憑空消失,但是知道真相的差役卻也沒有輕易開口。昨夜在監牢值守的差役有一個算一個,全被謝雲瀾壓到了牢中,那原本審訊張厲用的地方。


    昨日挨打的還是張厲,今日就變成了他們,牢中叫喚聲一片,卻誰都沒有率先開口,像是在顧忌著什麽。


    許鑫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隻覺那板子仿佛打在了他的身上,渾身的肥肉都不自覺抖了抖,他想找個借口離開,謝雲瀾卻叫住了他。


    “許大人上哪兒去?”謝雲瀾和顏悅色的。


    “我、我出去透透氣……”許鑫找借口道。


    “這受審的怎麽說也是許大人的人,許大人還是在現場看著的好。”謝雲瀾語氣不輕不重,像是一種建議。


    可兩名侍衛卻一左一右的將監牢的出口堵住了,這監牢中眼下除了受審的差役,全都是謝雲瀾從京中帶來的人,許鑫想走也走不了


    許鑫隻得訕訕地坐回了座位上。


    “許大人喝茶。”謝雲瀾親自為許鑫斟了盞茶。


    許鑫努力擠出笑容,捧起茶盞想喝,手卻哆嗦的不成樣子。


    謝雲瀾恍若沒看見他的異常,也替自己斟了盞茶,自顧自喝了起來。


    何柱的死在滄州影響還不算大,畢竟沒有人親眼看見妖物,隻以為他是溺死的,但這回張厲的死,卻是有人親眼見到了化蛇。


    消息很快傳開,百姓們議論紛紛。羅鴻遠接到張厲的死訊時,整張臉“唰”的就白了,他手指哆嗦的程度不比許鑫輕,甚至更嚴重。


    “許鑫呢?”他問著來匯報消息的下人。


    “許大人好像正跟謝大人在一起審案,說是審查張厲是怎麽逃出監牢一案。”下人道。


    “謝雲瀾!”羅鴻遠咬牙切齒,同時還有些難以抑製的焦躁,他在房中踱步,吩咐道,“繼續去打探,許鑫若是出來了,就立刻把他喊過來!”


    “是。”下人應道。


    一個白天過去,許鑫都沒能從太守府出來,差役們同時也沒有招供。


    謝雲瀾麵上並沒有急色,他雲淡風輕的在牢中坐了一天,像是還有很多的耐心陪他們耗下去。


    許鑫卻已經有些繃不住了,那些板子是沒打到他身上,可聽了這一天慘叫,精神上受了不少折磨。


    就在他撐不住要對謝雲瀾坦白前,前去楊莊調查駱詠安的王泰回來了。


    他是孤身回來的,謝雲瀾一見便問:“駱詠安不在楊莊?”


    “對!”王泰道,“應該說,他從來就沒回去過!”


    十年前河神顯靈,徐麗娘被百姓們選為嫁給河神的新娘,而失去徐麗娘名氣庇佑的駱詠安害怕羅鴻遠的報複,連夜跑回了老家,這是滄州廣為流傳的說法,然而事實上是,駱詠安從來都沒有回去過。


    他也再沒有出現過,無論是滄州城,還是老家楊莊,亦或者別的什麽地方,他像是憑空消失了。


    謝雲瀾心緒幾轉,突然“砰”一下拍桌而起,震的許鑫差點從椅子上掉下去。


    “把羅鴻遠帶過來!”他冷聲下令。


    羅家在滄州根深樹大,又有朝中背景,便是太守許鑫,對著羅鴻遠也得讒言媚笑,唯恐惹對方不快。羅鴻遠性格霸道且強勢,細究起來,做過不少違法犯眾怒的事,但這麽多年,誰又敢動他?


    滄州的人,下到百姓,上到官府,全都不敢。


    但是謝雲瀾敢。


    王泰直接帶上幾個侍衛,配著刀,闖進了羅家大院,羅家家主羅展圖外出參加商會不在滄州,羅家此刻除了羅鴻遠,隻有一些後宅女眷,羅家人聽到他們要帶羅鴻遠去審問的事,自然不依,哄鬧著圍上來,然而侍衛們一亮刀,便都啞了聲息。


    羅鴻遠也被嚇住了,這些侍衛都是跟著謝雲瀾上過戰場的,煞氣騰騰,跟他自小見的那些隻會對他讒言媚色的官兵截然不同,他叫囂的話卡在喉嚨裏,被王泰他們押送著,帶到了太守府。


    監牢這等陰暗、帶著腐臭味的汙穢之地,羅鴻遠是第一次來,尤其還是作為犯人的身份。他平素那些公子哥的張狂氣焰,在侍衛亮刀時便被嚇掉了一半,此刻看到牢中那些被打了一天滿身血痕的差役,剩下的一半也滅了。


    但在謝雲瀾問他是否跟十年前河神一事有關時,他還是強撐著說:“跟我有什麽關係?河神是張厲見到的!”


    謝雲瀾看著他,道:“我再問你一次,張厲謊稱見到河神顯靈,是不是你指使的?”


    羅鴻遠在這視線下生出些心虛膽怯,但隨即想到,謝雲瀾應該也不敢真的動他,否則到時候他姑母問罪下來,謝雲瀾沒法交代,於是又硬氣起來,抬著下巴道:“不是!謝大人,你可別血口噴人!”


    謝雲瀾笑了一下,他轉過身去,對著兩旁的侍衛比了個手勢。


    羅鴻遠的肩膀被一左一右的擒住,他頓時緊張起來,慌道:“你們要做什麽?!”


    侍衛不答話,徑直把羅鴻遠往刑具上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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