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袖看看謝雲瀾,又看看沈凡,意識到對方所言非虛,這兩人的姿容氣度不是尋常人可以仿冒的,她心緒幾轉,終是下了決定。


    “羅公子是個……”雲袖斟酌著用詞,“是個肚量有些狹小的人。”


    謝雲瀾:“比如?”


    雲袖:“他看中什麽東西,就不許其他人跟他搶,後來知道麗娘跟駱詠安好上了,更是衝過來質問,一怒下砸了不少舫中的東西,還揚言要給麗娘和駱詠安好看。”


    謝雲瀾:“他做了什麽報複的事嗎?”


    “好像沒有……”雲袖回憶道,“羅公子砸了彩雲舫的事當時也鬧的挺大,連羅老爺都驚動了,羅公子被他父親教訓了一頓,好像還關了禁閉,再後來,就發生了河神顯靈的事。”


    謝雲瀾心下已然有所猜測,為了確認那化蛇的麵容確實是徐麗娘,他道:“駱詠安為徐麗娘畫的畫還在嗎?”


    “在,麗娘的東西我都有好好收著。”雲袖道,“公子想看的話我去給你拿。”


    謝雲瀾點點頭,雲袖正要起身去拿畫,突然聽到包間外傳來一陣嘈雜響聲。


    “雲袖呢?叫她來彈首曲子聽聽。”


    這聲音聽起來有點耳熟,隻是不像平常那樣諂媚,語氣趾高氣揚,謝雲瀾一時沒認出來,然而他隨即就聽到了老鴇的聲音。


    “許大人,雲袖正在陪客人呢,讓嫣兒給您彈吧。”


    許鑫:“哪裏來的客人?不知好歹!敢跟本官搶人?”


    老鴇支吾了一下:“這……”


    她也不知道那兩人究竟是什麽身份。


    “讓他們換個人唱曲,今夜酒錢本公子掏了。”屋外又響起一道慵懶的男子嗓音。


    老鴇卻仍有遲疑:“那兩位公子恐怕不會同意……”


    沈凡還好說,謝雲瀾一看就不太好惹。


    “不同意?”許鑫冷哼道,“我倒要看看他們有多大的膽子,便是不給本官麵子,連羅公子的麵子也不給嗎?”


    他一把推開擋路的老鴇,徑直推開了包間的房門,正要擺擺官威,嚇嚇這屋中二人,就見到了謝雲瀾的臉,登時僵立在原地,那已經跨進房中的半隻腳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謝雲瀾朝他笑了笑:“許大人也來喝酒?”


    “謝、謝大人……”許鑫驚的都結巴了。


    什麽謝大人?羅鴻遠察覺不對,也探頭過來看了一眼,他的視線在謝雲瀾身上停留了一下,隨即就轉到了沈凡身上。


    前天雖然被謝雲瀾嚇了一下,但沈凡這張臉實在太出色,羅鴻遠這兩天可謂是念念不忘,做夢都在想著有什麽辦法能把人搞到手。如今美人就在眼前,他自然不會錯過。


    “大師也來了?我還正想著改天請大師出來玩呢。既然正好撞見了,不若今夜大家就一起玩玩?人多也熱鬧些。”羅鴻遠笑著道。


    “多謝羅公子美意。”沈凡還未開口,謝雲瀾便代為答道,“我們也玩夠了,正準備回去。”


    他一邊說話一邊拉著沈凡起身,想問的他都已經問過了,畫稍後再派人來取便是,他一刻都不想讓羅鴻遠跟沈凡多待。


    在兩人走到包間門口時,羅鴻遠說:“大師不再留下來玩玩?彩雲舫好玩的可才剛剛開始呢。”


    “不了。”沈凡摸摸肚子,覺得自己已經吃飽了。


    謝雲瀾唇角彎了彎,像是對沈凡的回答很滿意,他對著羅鴻遠笑道:“就不打擾羅公子和許大人了。”


    說罷,二人轉身離去。


    羅鴻遠心有不甘,但到底顧忌著謝雲瀾和沈凡的身份,沒有攔著。


    離開彩雲舫的路上,謝雲瀾心情很愉快,因為沈凡終於把他的話聽進去了一回,他問:“你覺得彩雲舫好玩嗎?”


    沈凡想了想,說:“那個南瓜餅不錯。”


    是棗泥豆沙餡的,好像還加了什麽花的花瓣,調製出一種很特殊的香味,餅皮也特意捏成了南瓜的造型,精巧又好吃。謝雲瀾跟雲袖說話時,他一個人默默的把南瓜餅全吃完了。


    謝雲瀾:“除了南瓜餅呢?”


    沈凡不解道:“還有什麽?”


    謝雲瀾忍不住又笑了一聲,心道別人都衝著美女佳麗過來,也就沈凡視美色如無物,滿心都惦記著點心。


    這讓他的心情愈發好了,他大方道:“你喜歡就再買一點,打包回去吃。”


    “好。”沈凡也笑了下。


    二人到了先前看表演的大廳,謝雲瀾叫來小廝,讓再做一盤南瓜餅打包。


    小廝道:“客官稍等,我這就去後廚給您拿。”


    謝雲瀾點點頭,帶著沈凡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等著小廝把南瓜餅打包好。


    等待時,有一個丫鬟模樣的女子來到了大廳,東張西望片刻,瞅見謝雲瀾和沈凡後,來到兩人麵前,道:“兩位公子,雲袖姐姐讓我把這個交給你們。”


    她遞上來一幅包裹好的畫卷。


    謝雲瀾猜到了是什麽,道了聲謝。


    丫鬟離開後,他將畫卷放在桌上展開半截,畫的是一手抱琵琶,端坐舞台中央的女子,正是雲袖說的那幅,駱詠安第一次送給徐麗娘的畫。


    雲袖方才敘述時說這幅畫畫得甚至比徐麗娘本人還漂亮,如今謝雲瀾親眼看見,確實被這精巧的用色給驚豔到了,燈火輝煌的背景並不喧賓奪主,反倒通過恰到好處的線條,盡數匯聚於舞台中央的女子身上,便像是為她披上了一層燈火的霞帔。


    謝雲瀾仔細觀察著畫中女子的麵容,他覺得有些相像,卻並不能肯定這就是水下的化蛇,畢竟他離化蛇一直有些遠,看的不太清,沈凡才是近距離見過化蛇麵容之人。


    他朝沈凡問:“是她嗎?”


    沈凡觀察片刻,點了點頭。


    那就是了。確認無誤,謝雲瀾正要把畫收起來,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幾名女子的呼聲。


    “喲,這不是麗娘嗎?”


    謝雲瀾聞聲回頭,見是幾名剛剛表演完路過此地的舞女,他心思一轉,問:“你們認識徐麗娘?”


    舞女們還不知謝雲瀾身份,語氣隨意的答道:“當然認識,麗娘可曾經是咱們這兒的花魁啊。”


    謝雲瀾:“那駱詠安你們知道呢?”


    “知道,這不就是麗娘那個相好的窮書生。”


    舞女們你一言我一語,都不用謝雲瀾問,就自說自話的說了下去。


    “當年駱詠安讀書的錢還不少是麗娘接濟的,結果怎麽樣?那句話怎麽說來著,負心多是讀書人!”


    “就是,麗娘對他那麽好,結果一出了事,他忙不迭就跑了。”


    “跑了?”謝雲瀾插了一句,“他不是去太守府報案了嗎?”


    “是去報案了,可一見太守大人不管,可不就跑了嘛!”


    “當時河神顯靈的事鬧得那麽凶,他估計是怕自己跟麗娘相好的事傳出去,滄州百姓把他一起扔到河裏,所以連夜跑回老家去了!”


    “不對,他應該是怕被報複,麗娘名氣大,平常還能護著他,麗娘一倒,他一個窮書生,還不是任人捏圓搓扁?”


    “誰的報複?”謝雲瀾問。


    “當然是……”舞女們正要說話,卻又齊齊止了音,像是顧忌著什麽。


    謝雲瀾大抵也猜到了,他道:“你們確定駱詠安跑回老家了?”


    舞女們道:“確定,大家都這麽說!誰不知道他駱詠安連夜跑了,守城門的衛兵都看見了,他連麗娘最後一麵都不見,這些讀書人啊,薄情寡義,書真是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大家都這麽說?那為什麽雲袖沒有跟他說駱詠安的去向,隻道再也沒見過?而且雲袖描述的駱詠安,跟舞女們描述的薄情人,也並不太相同。


    說話間,小廝帶著打包好的南瓜餅回來了,舞女們也還有下一場表演要準備,說說笑笑的又走了,並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謝雲瀾回頭看了水上樓船一眼,思量片刻,還是帶著沈凡先離開了。


    第47章


    “來來來,羅公子喝酒,不要壞了今夜的興致。”許鑫遞上酒杯,笑著招呼道。


    羅鴻遠卻不接,乃至揮手一揚,將這酒杯都打翻了,他恨恨道:“他謝雲瀾算什麽東西?也敢跟我甩臉色!”


    酒杯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音,打亂了屋中和諧的奏樂之聲。


    許鑫揮揮手,示意雲袖等一眾樂伎侍女都先出去,等人走光後,許鑫才賠著笑道:“羅公子何必動怒?那謝雲瀾就是這麽個脾氣,聽說他帶兵時就是個刺頭,誰的麵子都不給,有時候陛下的命令,他都不聽呢!”


    羅鴻遠冷笑道:“我管他什麽脾氣,這是滄州地界,輪不到他來放肆!”


    “是是是,誰不知道這滄州是羅公子您的地盤!”許鑫幫羅鴻遠順著氣,同時賠罪道,“隻是謝雲瀾他有皇命在身,羅公子,我也是被逼無奈,張厲的事您可千萬別跟我見怪。”


    “張厲?”羅鴻遠反應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手下好像是有這麽一號人,他皺著眉問,“張厲什麽事?”


    “羅公子還不知道?”許鑫道,“謝雲瀾把張厲抓了,拷問了一天呢!”


    羅鴻遠給自己重新倒了杯酒,隨口問:“他拷問張厲做什麽?”


    許鑫:“就是徐麗娘那事。”


    “徐麗娘……”羅鴻遠喝酒的動作一頓,神情也不複方才的隨意,他有些急切的追問道,“關徐麗娘什麽事?謝雲瀾好端端的查這事幹嘛?”


    “還不就是河神顯靈那事鬧的!”許鑫把河口村的事說了,又道,“昨天早上那位沈煩煩大師用自己做祭品,去引河神出來,那河神還真出現了,真身好像是什麽化蛇,一種蛇尾人身,溺死之人怨氣所成的妖物。水底下有十一隻化蛇,除了十個近期溺死的男人,還有一個女子模樣的化蛇,而且其他的化蛇都被消滅了,那女子模樣的化蛇偏偏逃跑了,謝雲瀾就開始調查這女子化蛇的來曆,查出十年前河神也顯靈過一次,那回被獻祭的女子正是徐麗娘。”


    “羅公子,你說說,咱們滄州怎麽就出了這些妖魔鬼怪?這兩天把我忙的,酒都沒來得及喝上一口,都是那謝雲瀾,好端端的跑滄州來幹什麽……”許鑫抱怨著對謝雲瀾的不滿,謝雲瀾不來,河口村祭祀河神的事就不會事發,那他更不會發現什麽化蛇,當官嘛,做好上麵布置的任務就好了,妖怪不妖怪,河神不河神的,管那麽多做什麽。


    許鑫抱怨了許多,羅鴻遠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的心神還停留許鑫方才說的化蛇身上。


    化蛇……溺死之人怨氣所成的妖物……徐麗娘……羅鴻遠無意識的拿起酒杯,想要用酒液安撫自己大亂的心神,可酒撒了滿身才發現,他的手正在不住的哆嗦。


    “羅公子?”許鑫也發現了羅鴻遠的異樣,試探著問了一聲。


    羅鴻遠回過神來,將酒杯放下,急道:“張厲說了什麽沒有?”


    “沒有。”許鑫道,“那小子嘴還挺硬,打的屎尿橫流了都沒招供。”


    羅鴻遠心下稍安,又問:“他現在關在哪裏?”


    許鑫:“就關在太守府的監牢裏。”


    羅鴻遠眼神閃爍片刻,突然衝許鑫招了招手,他在許鑫耳旁耳語了幾句。


    “這……”許鑫麵露遲疑,“事情倒是不難辦,可回頭我怎麽跟謝雲瀾交代……”


    “你要跟他交代還是跟我交代?別忘了你這個太守是怎麽來的!”羅鴻遠陰沉下臉。


    許鑫連忙賠笑道:“那自然是要跟羅公子您交代,羅公子放心,此事我稍後就去辦。”


    羅鴻遠冷哼一聲,直接拿起酒壺,就著壺嘴,猛灌一大口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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