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震驚,袖中那塊發光的木片,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灼得我心神不寧。


    木片上的紋路,貪婪地沿著牆縫蔓延,最終與命輪光網無縫對接,仿佛一個潛伏已久的病毒,終於找到了宿主。


    遠處鍾樓傳來的三聲悶響,低沉而壓抑,像是死神倒計時的鍾聲,敲擊在我的心髒上。


    我猛然回頭,昏暗的光線下,私塾的牆上映出了重疊的雙重影子——一個是我自己的,另一個……卻是一個手持銅鏡、披發遮麵的女子!


    那身影模糊不清,周身散發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氣息。


    她是誰?


    她想要什麽?


    無數的疑問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不是我……”我喃喃自語,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那是火種共感陣從未記錄過的記憶源頭,一個被塵封的秘密,此刻正以一種詭異的方式浮出水麵。


    背脊竄上一股寒意,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將我緊緊攫住。


    事情,遠比我想象的還要複雜得多!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飛也似地逃離私塾,連夜衝回寢殿。


    我必須盡快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書房裏,燭光搖曳,將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一個焦躁不安的幽靈。


    我顫抖著雙手,從書架上抽出那本厚重的《火種共感陣起源筆記》,一頁頁地翻閱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終於,在一頁被蟲蛀得殘破不堪的紙頁上,我發現了一行用血紅色墨水寫下的字跡:“陣成之日,須以‘至悔之血’為引。”


    “至悔之血……”我喃喃念著這幾個字,腦海中一片空白。


    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突然,一道靈光閃過。


    我想起了娘親留下的手劄,裏麵曾提到一件讓她抱憾終生的事——她一生中,唯一沒有救活的病人,是一個咳血致死的少女。


    那少女臨終前,緊緊地攥著娘親的衣角,用微弱的聲音懇求道:“我想再看一次桃花……”


    而那一日,恰好是火種陣初啟之時!


    難道……這之間有什麽聯係?


    我幾乎不敢再往下想,但冥冥之中,我感覺到自己已經觸摸到了真相的邊緣。


    我顫抖著從妝匣深處取出了那枚陣心殘鏡——那是火種陣最核心的物件,也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關鍵。


    我咬破指尖,將一滴鮮血滴在殘鏡之上。


    瞬間,殘鏡爆發出耀眼的光芒,一個陌生的場景浮現在鏡麵之上:


    春日桃林,落英繽紛,一個麵容憔悴的少女,虛弱地倚靠在一棵盛開的桃樹旁,氣若遊絲。


    我的娘親,跪在地上,神情焦急地為她施針,眼淚如斷線的珍珠般滾落。


    少女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氣息也越來越微弱,眼看著就要不行了。


    忽然,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手,劃破了娘親的手掌,鮮紅的血液滴落在了地麵上,也滴落在了一塊粗糙的銅鏡雛形之上。


    “你要我記住疼……那你也得永遠記得,救不了我的滋味……”少女的聲音虛弱而怨毒,仿佛來自地獄的詛咒。


    鏡麵驟然燃燒起來,火光衝天,將整個桃林都映成了血紅色。


    火種陣,自此通靈!


    我渾身冰冷,如墜冰窖。


    原來,火種陣認的從來不是什麽“江氏血脈”,而是“無法挽回的悔恨”!


    它吸納百姓的記憶,並非是為了什麽狗屁的“共寫命運”,而是在積累“替代性救贖”的能量。


    而我這些年,自以為是地調動共感之力,不過是在替我娘親償還她那無法釋懷的執念!


    難怪玉佩碎裂之後,陣法仍然能夠運轉——它等的根本不是我,而是那個死在桃樹下的女孩!


    一股強烈的憤怒和絕望湧上心頭,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被人操控的感覺。


    我要擺脫這個命運的枷鎖,我要終結這一切!


    我瘋了似的衝向命輪殿,那裏是火種陣的核心所在,隻要摧毀了陣核,一切就都結束了。


    “江靈犀!你瘋了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的身後響起,我回頭一看,範景軒正一臉焦急地站在門口,攔住了我的去路。


    “你想幹什麽?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他怒吼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讓開!”我冷冷地說道,語氣裏不帶一絲感情。


    “我要拆了這破陣!”


    “不行!”範景軒斷然拒絕。


    “如果陣法崩塌,命輪紋將會徹底失靈,百姓們一直以來所信奉的一切都會崩塌,整個王朝都會陷入混亂!”


    “混亂?”我冷笑一聲,語氣裏充滿了嘲諷。


    “難道現在就不混亂了嗎?你告訴我,我們寫的命,到底是解放,還是用一個更加華麗的新神話,來套住百姓們舊的枷鎖?”


    範景軒沉默了,他看著我,眼神複雜而痛苦。


    他知道我說的是對的,但是……他卻無力改變。


    “但你要怎麽還她一個‘活著’?”他最終還是鬆開了手,聲音低沉而沙啞。


    我沒有回答,隻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命輪殿。


    我需要好好想想,我究竟該怎麽做,才能真正地結束這場鬧劇。


    我回到寢殿,從一個上了鎖的箱子裏,取出一個用錦盒裝著的,已經幹枯的……桃枝標本。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錦盒,一股淡淡的,帶著一絲腐朽氣息的香味撲麵而來,我將那桃枝取出,放入一個盛滿藥湯的容器中……七日後,我會將它製成可燃的香片……


    回到寢殿,我小心翼翼地從上了鎖的雕花木箱裏,捧出一個錦盒。


    這玩意兒,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打開了。


    打開的瞬間,一股帶著點腐朽氣的甜香撲麵而來,是桃花,但也是時間。


    錦盒裏靜靜躺著一截幹枯的桃枝標本,那是當年那個咳血少女手中緊攥之物。


    娘親說,她總覺得這枝椏上,還殘留著少女未竟的願望。


    我輕手輕腳地將桃枝取出,放入一個盛滿藥湯的容器中。


    這藥湯也不是凡品,是用雪山融水、千年人參須、以及各種我能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珍稀藥材熬製而成,為的就是盡可能地還原桃枝生前的靈氣。


    七天,整整七天。


    這七天裏,我寢食難安,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暗中盯著我,如芒在背。


    但我知道,這是我必須麵對的。


    七天後,我將浸泡過的桃枝取出,晾幹、研磨,混入特殊的香料,製成一枚枚可燃的香片。


    這香片可不是隨便點的,得選個黃道吉日,還得找個風水寶地。


    次日,桃林舊址。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我命人搭起一座簡易的祭台,擺上祭品,點燃三炷香。


    香煙嫋嫋升起,帶著一絲淡淡的藥香,仿佛在訴說著一個被遺忘的故事。


    我將一枚香片置於祭台中央,用火折子點燃。


    火焰升騰,香氣彌漫,我緩緩展開手中的《火種共感錄》,翻到最後一頁,毫不猶豫地投入火中。


    “我不是你等的人,但你的疼,我認了。”我對著熊熊燃燒的火焰,輕聲說道,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今天,我不寫命,我放債。”


    火焰越燒越旺,映紅了我的臉龐。


    我仿佛看到了無數張痛苦的麵孔,看到了無數雙絕望的眼睛。


    突然,鏡麵之上浮現出萬千畫麵——那些曾因“來不及救”而流淚的醫者,那些痛失親人的家屬,那些眼睜睜看著朋友離去的友人……他們的悔意化作無數光點,如同螢火蟲般,從四麵八方匯聚而來,湧入桃林之中。


    桃林深處,那些早已枯萎的桃樹,竟然奇跡般地綻放出新花,一朵、兩朵、三朵……


    粉嫩的花瓣在風中搖曳,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一朵桃花,飄然落下,輕輕地落入我的掌心。


    我低頭看著掌心那朵嬌豔的桃花,心中百感交集。


    鏡麵之上,浮現出最後一行字:“債清,陣歸。”


    話音未落,火種共感陣徹底熄滅,殘鏡也化作一堆粉末,隨風飄散。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壓在心頭的一塊巨石終於被搬開了。


    可就在此時,命輪殿方向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大地也隨之顫抖。


    我心中一驚,連忙朝著命輪殿的方向望去。


    隻見命輪殿的屋頂之上,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直衝雲霄。


    不好!出事了!


    我連忙拔腿朝著命輪殿跑去。


    等我趕到命輪殿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我驚呆了。


    原本布滿命輪紋的地磚,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明亮,每一道光芒之中,都浮現出無數普通人自主書寫的短句。


    “今天也要加油鴨!”


    “希望世界和平!”


    “暴富!暴瘦!脫單!”


    “幹飯人,幹飯魂,幹飯都是人上人!”


    我一條條地看著那些充滿煙火氣的句子,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感動。


    範景軒不知何時站在了我的身後,他低聲道:“你看,他們不需要神跡了。”


    是啊,他們不需要神跡了。


    他們需要的,隻是一個可以自由表達,可以自由選擇,可以自由呼吸的世界。


    我拂去手上的殘灰,忽然發現,在香灰堆中,竟然凝結出半枚指環,那指環的樣式古樸,上麵的紋路,竟然與我娘親的玉佩一模一樣。


    我拿起那半枚指環,仔細端詳。


    指環內圈,刻著極其細小的字跡。


    我湊近了仔細辨認,終於看清了上麵的內容。


    “下一個債主,是你自己。”


    一股寒意從我的腳底直竄頭頂,我猛然抬起頭,看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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