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輛車,是生與死的界限。


    柏油路已經看不出原狀,入目所及皆斷壁殘垣,堪稱一片廢墟。


    導演顫顫巍巍從車上下來,一觸地腿立即就軟了,看著前麵喃喃道:“完了,出事了。”


    後方有腳步聲。


    導演往後一看,眼疾手快拉住要往廢墟裏衝的單磊,掩著口鼻大聲道:“先別過去!”


    唰唰


    另一道身影快步從他的左肩掠過,導演看見方旬三步並作兩步,動作矯健踏著碎石攀爬,急到耳廓與脖頸都充血,整個人好像都在發抖。


    “鬆手。”單磊麵色不善。


    導演這才轉過頭,與單磊對視時,他看見這人的黑瞳隱隱轉藍,變得幽深又充滿戾氣。


    就好像他不鬆手,這隻胳膊就別想要了。


    他恍惚時,下意識鬆開了手。


    單磊遲方旬幾秒,卻也沒有慢太多。兩人各自沿著廢墟往上攀爬,手掌被碎石劃出血痕都毫無感覺般,輕巧從碎石堆上翻了過去,動作幹脆又利索。其他車輛的工作人員們這時候才敢下車,趴在圍欄邊往右側麵的竹林裏看。


    竹林下就是萬丈深淵,若非有竹林在其中充一個延緩作用,前麵的五輛車下場可想而知跌入山下,粉身碎骨。


    到時候遇難者連屍首可能都找不到。


    此時乍一看就能看見竹林被壓彎,有幾兩黑色的越野鬆鬆垮垮掛在其中,有車側翻,有車倒著,幹脆還有車像倒插蔥一樣栽了進去。


    導演愣了許久,下定決心衝後方大喊:“快!大家快去對麵救人”


    “不能讓他們滑下山崖!”


    **


    下午五點鍾,各戴維視插播新聞。


    “現在插播一條緊急新聞。位於西安的xx縣突發泥石流,附近村莊均有不同程度的房屋坍塌。救援搶險隊已集結完畢,駛入災區……”


    “從北京時間下午三點整,xx縣開始頻繁降雨。根據我台記者特別報道……”


    “……據悉,位於災區中心的第十三號盤山公路,是某文件綜藝節目錄製組必經之路。我台已聯係製作方,目前無人應答。請看畫麵。”


    無論調到哪個台,新聞都在播報這一突發事件。


    畫麵中,消防車與救護車拉響長笛,呼呼駛入災區,無人機拍攝的畫麵均濃塵滾滾。


    微博上早已經亂作一團。


    粉絲們急於向參與節目的嘉賓工作室進行求證,其中隻有某童星工作室響應:“山區裏沒有信號,目前我們也聯係不到他們,不知道具體傷亡情況。但我們和駐紮在錄製地點的節目組工作人員聯係到了,對方說一個小時前大家就該到了。請大家先不要過度發散,我們能做的隻有祈禱所有人平安!”


    這個回應一出來,變相左證節目組出事了。


    長時間聯係不上,熱搜上同樣亂作一團,同公司的藝人們紛紛發布微博,祈禱平安。


    林光逐是被李樂天喊醒的。


    他睜開眼睛時頭痛欲裂,半個身體都往後傾斜,靠著竹根。李樂天額角破了,左手手臂也鬆鬆垮垮掛著,似乎脫臼,見他醒了大鬆一口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你可千萬別睡,你是被我騙來西安的,要是你出了事,方旬還不得弄死我啊。”


    “……”在林光逐聽來,這些話就像穿堂風,內容他根本就聽不清。


    耳鳴陣陣。


    他臉色蒼白低頭一看,瞳孔驟縮,痛到腰背都佝僂抽搐了一瞬


    一顆被撞斷的細竹,從下往上穿透了他的小腿。


    小腿處的衣物被劃破,皮膚上全是血。


    除了這處明顯的外傷,其他地方應該也有傷,林光逐幾乎動彈不得,呼吸時鼻腔帶著腥氣。


    他和李樂天在泥石流發生的前一刻鬆開了安全帶,因此越野車被掀下山崖時,他們二人全都被甩出了車子,傷得格外嚴重。越野車離他們不遠,從這個視角看,林光逐能看見車的最前方,擋風玻璃已經碎裂,司機不知所蹤。


    小唐趴在後座,喊:“他醒了嗎?”


    李樂天:“醒了!”


    小唐:“那你們別動!這雨混著土,很髒,傷口不能碰水,我把傘拿過去。”


    李樂天見小唐要從擋風玻璃裏爬出來,當即嚇得魂不附體。


    那輛車壓彎了竹子,眼看著隨時都可能滾落山崖,別說車子了,就連他自己在傾斜的山坡上動都不敢動,生怕一個腳滑就滾了下去。


    “你別過來!”李樂天焦急喊。


    小唐虎得很,默不作聲提著包,從擋風玻璃缺口爬出,又壓低身形脫了鞋和襪子,赤腳在無比滑的泥地上爬來。


    李樂天瞠目結舌,喃喃道:“四川人,牛逼。”


    林光逐沒有回答的力氣,閉上眼睛隻能深呼吸,仿佛這樣就能緩和小腿的撕裂劇痛。


    等小唐靠近,李樂天:“你丫的是多少場地震練出來的反應啊。”


    小唐不語,將傘打開撐在林光逐的小腿上方。又打開包,在裏麵翻出無線電對講機。


    節目錄製時都會準備無線電對講機,原本隻是為了劇組工作人員交流方便,此時卻成為了救命的東西。


    她摁住對講機,“對麵有人嗎?我們在……”她抬眼看了下附近,滾滾濃塵中無法描述出地形地貌,隻能道:“林老師受了重傷,快來救我們。”


    對講機另一頭很快響應,是導演的聲音,“你們在哪?我們不敢下去,地麵太滑了,站都站不穩。現在隻有方旬和單磊下了竹林找人,不少人都被背上來了,你們那輛車我們沒找到。”


    “等方旬或者單磊回來我把對講機給他們。”


    雙方交流地形地貌,林光逐閉眼忍痛。李樂天怕他出事,欲哭無淚求他睜眼。


    林光逐才睜眼,虛弱啟唇。


    李樂天湊上前聽,隻聽見林光逐說:“我愛我媽媽,我也愛……”李樂天登時渾身汗毛都立起,大叫出聲:“臥槽,現在不是交代遺言的時候。你、你別說話了,你別嚇我。”


    林光逐舔了舔幹澀的唇,小腿的疼痛往上蔓延,連著整個尾椎都頓痛。


    等待的時間最磨人,這一劫難突如其來,三人沒有任何的交流,均坐在竹堆裏,腦子裏像走馬燈一樣迅速掠過一些沉甸甸的畫麵。


    都覺得在劫難逃,死定了。


    不知道過了一分鍾,還是五分鍾,對講機裏有滋滋電流聲。


    林光逐與小唐幾乎同時看向對講機。


    裏麵傳來方旬焦急的聲音,尾音都在顫抖:“林光逐,你傷哪兒了。”


    小唐失落了一瞬,很快就打起精神,眼眶通紅將對講機遞給林光逐。


    林光逐按住那個按鈕,斷斷續續道:“腿。我的小腿……被竹子紮穿了……”


    另一邊。


    導演大氣都不敢出* 一聲,杵在一旁呆呆看著方旬脖頸上藍金色的鱗片,以及耳廓上的魚鰭。林光逐說完話後,這些鱗片的顏色變得濃鬱,被雨水衝刷得異常妖異,公路上的所有人都看見了,事態緊急大家忙著救人,都裝看不見。


    事實上不止方旬,單磊身上也出現了類似的鱗片。兩個人上上下下數趟,全劇組的人視線都黏在他們身上似的,啞然又震驚。


    方旬握著對講機的手收緊,指節用力到發白。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氣,才能將對話勉強繼續下去,“我喊你的名字,如果聽見了我的聲音,就用對講機響應我。”


    “嗯……”


    林光逐沒力氣說話。


    小唐接過對講機,說:“等一下!導演、旬哥,我,如果我沒能活下去,幫我和單磊說一聲,我沒有要和他分手,我那是氣話。我愛他。”


    “知道了。”方旬的回答很簡略。


    這都算遺言了。方旬單手撐住護欄,翻下竹林,對講機再一次有“滋滋”電流聲,這一次,是林光逐叫了他的名字,似乎用了全身的力氣。


    方旬握緊對講機,緊緊咬著後槽牙。


    一字一頓說: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我不想聽。”


    林光逐頓了很久,將原本要說的那三個字咽了回去。改口道:“打賭嗎?我賭你能找到我,這次你還要和我反著選嗎?”


    方旬聲音無比凝滯:“我也賭我能找到你。”


    林光逐:“賭注是什麽。”


    方旬:“兩百塊。”


    林光逐笑了,牽動傷口,嘶了一聲:“賭注太小。”


    “兩千?”


    “還是小。”


    “超過三千就要被拘留了。”方旬低啞罵了一聲,再開口時聲音哽咽,“我們就賭三千。出了事兒一起承擔,你不可以留我一人麵對。”


    “……”


    林光逐低下頭,輕聲應:“好。”


    第五十七章 長痛不如短痛


    數輛消防車駛入災區, 後麵緊跟救護車。盤山公路上,有人用消防車大喇叭向前後喊話:“注意四周泥石坍塌。公路上還有餘震的可能性, 我們盡可能全力搜尋失蹤人員。”


    “收到!”


    “收到!”


    微博上,單磊的黑熱搜前幾天還掛著呢,方旬與林光逐婚變的傳聞也甚囂塵上。一場突如其來的浩劫,網友們紛紛開始為他們祈禱。


    不斷有人轉發祈禱平安,也有人在超話裏焦急討論:


    “劇組都遲到幾小時了,出事的概率很大。”


    “別忘壞處想, 可能碎石擋路,他們沒辦法繼續前進, 被堵住了。”


    “被堵住了可以原路返回啊,現在他們沒有到原定目的地,也沒有回去。大概率是中途出事了。”


    “天啊,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回來!”


    ……


    ……


    方旬是半小時後才找到林光逐一行人的。


    在他尚有一段距離時,竹堆裏的三人就靜默盯著他看。等他踉蹌衝下來一把將林光逐擁入懷中時,小唐啞然提醒道:“旬哥, 你的魚鰭冒出來了。”


    他緊擁林光逐幾秒鍾,才退開一些距離, 臉色難看問:“除了小腿,其他地方有受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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