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安馬上挪開腳,隨後學著刻板印象中的宮廷下人,幹脆利落地拍了拍兩邊衣袖,行禮道:“我剛才沒有看見,罪該萬死。”


    裴承胤:“……”


    你踩到他的衣服沒有什麽,但是搞這一套是不是故意嘲笑他?


    裴承胤的手指一彈,掉在地板上的半張符紙瞬間燒成了灰燼。他忍住了去揉在隱隱作痛的屁股的欲望,轉過頭,去看施寶月。


    施寶月早就站了起來,並且把視線轉到另一邊。


    “你沒事吧?”裴承胤的聲音一如往常地溫和,但是細細追究,確實有不對勁的地方,因為他沒有喊施寶月的名字。


    “我沒有受傷,大師兄呢?”施寶月的腳死死釘在原地,雖然在和裴承胤說話,視線卻不知道看向哪個角落。


    “無恙。”裴承胤說道,“你和其他師弟師妹練劍的時候,注意一點力道吧,我就不繼續打擾你們了。”


    說完,他用盡最後的體麵,轉身準備離開。


    許知安本來就是跟著他來的,現在看他離開,自然馬上跟了上去。走之前,他轉頭一看,發現施寶月又在看著裴承胤了。


    怎麽有一種好笑的感覺。


    好別扭啊。


    一定是有事發生了。


    “大師兄,你怎麽了?”稍微走遠了一點,許知安才敢小聲和裴承胤交流。


    “屁股疼。”裴承胤有一說一。


    許知安被逗笑,主動伸出手,扶住他,兩人轉身離開了練劍場。


    施寶月看他們走了,幹脆地倒在地板上,仰頭看著天空。


    裴承胤真正手持的斷劍其實掉落的地方離他的劍很近,燒成灰燼的紙屑隨風遠去,在他的眼中消失不見。


    施寶月發呆了一下,再回過神,發現自己的周圍蹲滿了人。


    “你們在做什麽?”施寶月的手撐在地麵上,稍稍用力,馬上坐了起來。為了不壓住部分衣服,他立起一隻腳,手隨意地擱置在上麵。


    “小師兄,沒事的。”有人去拍他的肩膀。


    “大師兄一向下手沒輕沒重的,你不要往心裏去。”


    “但是我覺得有那麽一點奇怪。”


    “你的功力怎麽增進那麽快,教教我吧。”


    千人千張嘴,十人十張嘴,說什麽的人都有,現場吵吵鬧鬧。


    施寶月稍稍眯起眼睛。


    但是為什麽那麽多的聲音裏,卻沒有一道詢問他和裴承胤的關係為何變得那麽古怪。是因為,其實一直以來,裴承胤對他都是如此,和他人沒有區別嗎?


    施寶月又躺了回去。


    “不好了!快來人啊!”


    “小師兄受重傷了!”


    “受情傷吧,受什麽重傷。”角落裏,有人小聲吐槽。


    這裏當然有聰明又有眼色的人,但正是因為這種人太機靈,所以才不會跑上去,哪壺不開提哪壺。


    許知安和公孫澤錫都屬於腦袋轉得快的人,隻需要看裴承胤這兩天的動向,便知道他一定是和施寶月吵架了。


    “二師兄不去勸架?”公孫澤錫路遇許知安在涼亭休息,搖著折扇,吃著桃子,好不快活。他上前去和他慣例聊天,說到那兩人的事情,好奇地詢問他的態度。


    “哎呀呀。”許知安已經笑了半天了,現在公孫澤錫一提起這件事情,嘴角又有再度上揚的痕跡,“澤錫你不想想,平常若想要邀約大師兄,有多困難。”


    因為施寶月從中作梗啊。


    或者說,裴承胤和施寶月從中作梗。


    “他們兩人這樣,雖然我不清楚是因為發生什麽事,但是大師兄已經答應明天和我一起出去玩了。”


    成熟大人不分對錯,隻看自己的成果。


    公孫澤錫看了許知安一眼。


    許知安覺得這件事情有趣的程度,絕對壓過他對裴承胤的興趣。


    “二師兄喜歡大師兄嗎?”公孫澤錫想起很多年前,江以寧對他心意的判斷。


    “哈哈哈哈。”許知安開懷大笑,卻無一個直接的答案。


    公孫澤錫耐心地等他笑完。


    “哪裏有那麽簡單的,真正地愛上一個人呢?”許知安的眼睛笑眯眯,“若是看到一個人就高興,那還不是愛,得是看到一個人,又高興,又煎熬,又是怨,又是氣,又是原諒,才愛到了。”


    他看裴承胤,隻有高興和諒解。


    看施寶月如是,看公孫澤錫也如是。


    “而且隻是想要得到,還是無趣,得是又想得到,又不忍心得到,才最有趣。”許知安撥了一下自己的頭發,深以為然。


    “二師兄,好像老人家。”公孫澤錫忍不住感慨道。


    “咳,難道不應該說我是學家嗎?”許知安收起笑容,被他的話哽住了。


    公孫澤錫對此不再發表看法。


    許知安雖然覺得趁人之危多多少少非君子所為,但是有時候為達重要目的,隻能不擇手段了。


    他豁出去的念頭過於可怕,被當成目標的裴承胤似乎冥冥之中感受到了危險的預感,打了一個噴嚏。


    他此時蹲在自己院子裏麵,這一個噴嚏,讓身體都微微震動起來,原本恢複了屁股仿佛還會隱隱作痛。


    “兔崽子。”想到導致自己如今狼狽模樣的罪魁禍首,裴承胤一邊罵人,一邊繼續用小樹枝在樹下挖洞。


    一隻手撐在樹幹上,暗紅色的寬大袖子垂落,一陣陰影把裴承胤完全罩住。


    裴承胤似乎毫無察覺,依舊在用木棍挑泥土。


    “你在做什麽?”站在他後麵的人忍不住出聲。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裴承胤的動作一頓,隨後慢慢抬起頭。


    施寶月回院子的時候,看到他蹲在這裏,便走了過來。他在後麵站了很久了,結果裴承胤完全沒有發現他,所以他才走了過來。


    裴承胤被他嚇了一跳,沒有想到兩人昨天鬧翻了,今天打架了,他還敢來找自己說話,果然就是厚臉皮。


    他在此前在心裏反複勸解自己,他不在意這件事情了,但是一看到施寶月居然來*和自己搭話,才發現自己依舊沒有完全解氣。


    “在煉丹房門口撿到一顆沒有熟的壞掉的果實,埋下去當花肥。”


    施寶月往下一看,他挖的小洞口旁邊,放著一顆微微扁了的青澀果實,很像是他今早扔在煉丹房門口的那一顆。


    裴承胤回答了他的問題,便繼續用小木棍挑泥土。


    “今天,我不是故意的。”施寶月想要如往常一樣和他道歉。


    “沒關係。”


    “真的抱歉。”


    “真的沒關係。”


    但是你我之間,從前哪裏需要說這些客氣的話。


    “大師兄,明天有什麽安排。”


    “知安說帶我去玩。”裴承胤如實告知。


    “挺好玩的是吧?”施寶月怪聲怪氣。


    裴承胤的動作再次停頓,慢慢抬起頭,似乎根本不能想象施寶月會用什麽樣的表情來說這句話。


    結果他剛一抬頭,原本撐在樹幹上的手就收了回去,施寶月也轉身了,他一邊走,一邊說:“那就等大師兄,大忙人有那麽一點空閑的時間了,我再來謝罪。”


    裴承胤蹲在地板上,身體往後轉,看著他離開的背影。


    施寶月快步流星,路遇小石頭,抬起腳,用力一踢,然後回屋子去了,中途沒有一次轉身。


    裴承胤眨了眨眼睛,隨後繼續回過頭,挖泥土。


    他挖了兩下,又猛地轉過頭,眨眼睛的速度變得更快了。


    放在泥土旁邊的,那顆被砸爛的青澀果實,仿佛某人的心,滴溜滴溜轉著,就倒進了裴承胤挖洞口中。


    第二天一大早,施寶月難得睡了個懶覺,躺在床上的時候,就聽到了外麵許知安和裴承胤的笑聲。


    “大師兄居然願意早起陪師弟我下山,實在是太罕見了。”


    “我本來就很好。”


    “所言極是。”


    聲音漸漸遠去。


    施寶月隨意一裹衣服,推開房門,隨後翻身飛上屋頂。


    裴承胤和許知安朝著大門走去,許知安順手就搭在了裴承胤的肩膀上。


    裴承胤的背影如常,就是走著走著,不知道怎麽的,似乎是人的直覺,突然轉過頭。


    身後沒有人。


    裴承胤這才轉回頭。


    及時從屋頂上跳下來的施寶月抬手,擦了一下臉龐的汗。


    “你在做什麽呢?”周複禮站在對麵,全程看著施寶月上躥下跳。


    施寶月因為全身心投入在偷窺的壞事上,沒有注意到對麵居然一直有人,瞳孔在眼眶內晃動,看著周複禮,有一種無法解釋的感覺。


    “這件事情,你能當沒有發生過嗎?”施寶月誠懇地問周複禮。


    “可以的。”周複禮覺得好笑,“不過我過段時間有很多事情要做,如果小師兄可以幫點小忙,剛才的事情呢,我就當沒有看見。”


    交易,合情合理。


    施寶月點頭。


    “好的,那我繼續去給少爺收拾屋子了。”周複禮想要繼續回屋子。


    施寶月鬆了一口氣。


    周複禮的嘴角出現一抹笑,突然又轉過頭,問施寶月:“要不要我告訴你,少爺和二師兄去哪裏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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