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雪雕刻成的殼子破碎開,渾身的溫熱情意要從眼睛裏溢出來。


    原本,一直以來,他並不是單方麵的一廂情願。他的老師也是喜歡著他的,隻是因為他太過內斂,也太過溫柔。害怕他受到傷害,所以才一再推拒。可是他究竟不是一個木偶,而是一個人。可一個人,怎麽能藏住自己的心呢?


    願意啊,我願意啊。


    他幾乎就要馬上說出口了。可他不能這樣。要是傅意舸一問他就立刻答應了下來,那豈不是顯得他太沒有麵子了嗎?


    他要晾一晾傅意舸,讓他也嚐一嚐忐忑的滋味。


    傅意舸聽他沒有回答,心裏就慢慢地涼了下來。他麵色不變地開著車,心裏卻泛起一絲絲的疼。果然,他這樣的人,已然是烏黑惡臭的汙泥,絕不應當再沾染那樣一塵不染的白紙。這個人不屬於他,也不可能愛上他。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真正愛他,他早就該知道的。


    兩人都沉悶了一會,看著車緩緩地在褚宅的外麵停下來,陸清匪才揚了揚下巴,輕輕哼出一個“嗯”來。


    “什麽?”傅意舸一愣。


    陸清匪高貴冷豔瞥他一眼:“不是要談戀愛嗎?那我答應了。”說完,他就坐在座位上不動了。


    他這是要等著傅意舸來親他呢。他看電視劇上都是這樣演的啊。可是傅意舸卻隻是握著方向盤,怔怔地看著他。


    陸清匪忍不住了,身子前傾,一把揪上傅意舸的衣服,在他的嘴上輕咬了一口。他這一下撞的狠,卻咬得輕,隻覺得滿口血腥味是自己牙劃破了唇,倒沒嚐出幾分甜蜜味道來。


    他冷著一張臉對著傅意舸說:“明天要來上課。”說完便下車走了。


    傅意舸被一個人留在車內,捂著自己還在流血的嘴唇看那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活像是一隻惹了禍就鑽到沙發下不肯出來的貓。他又看了一眼那人慌亂間落在車裏的手機,輕輕笑了起來。


    還是一隻小蠢貓。


    他的手輕輕撫上那還帶著體溫的手機,如山間朗月般的臉上忽然劃過一絲陰霾。


    我會一直對你好。將我的心髒,我的所有一切都給你。所以,也請你不要背叛我。不然,我會控製不住自己的。


    要一直一直地愛著我,隻愛我一個人。


    對陸清匪來說,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戀愛關係確定了,下麵要怎麽劈腿好呢?】


    陸清匪臉上的紅暈一離開傅意舸的車就消失了,他捂著嘴輕輕嘶了一聲,開始認真考慮這個問題。


    剛剛在車上氣氛實在是太好了,他飆戲飆得有點嗨,為了最後的效果甚至嘴唇都咬出血了,現在想想實在是有些不合算。畢竟傅意舸的嘴唇又沒有他的手那麽好看。


    【褚海庭似乎對我有點意思,隻是礙於身份不能光明正大地表現出來。之前在酒吧裏勾搭上的那個大少爺好像家裏也很有些勢力,長得也算合我胃口,勉強能打上個七八分的樣子。實在不行,好兄弟江聲也是可以拿來用一用的嘛,為兄弟都能兩肋插刀,上個床算什麽?】


    他正思考著自己合格的劈腿對象。卻突兀聽見腦海裏傳來一聲低低的啜泣聲,接著是打嗝聲,再然後就是一陣擤鼻涕的聲音。


    這一連串聲響畫麵感實在太強,陸清匪打了個哆嗦,就要給人遞紙巾和垃圾桶了。


    【你特麽在我腦子裏幹嘛?】他反應過來。


    【嗚,好可憐。】陸清匪竟然從係統的沒有感情的聲音裏聽出了同情。


    【早就聽說病嬌組的攻略過程都很虐了。就是因為有著上帝視角,所以一眼就能看到最後。現在有多甜,之後就有多虐……你愛他,他不愛你,真可憐。】


    係統又擤了一下鼻涕。


    【等等,你把衛生紙丟到哪裏去了?】陸清匪有些懷疑自己的腦子被他當成了臨時垃圾場。


    【我不是實體,不會產生垃圾的。】係統委委屈屈地說。【傅意舸真是個好人qwq……】


    陸清匪還是有些懷疑,他又打斷了係統的話。


    【那你的紙巾是哪裏來的?】


    【這是係統專用紙巾,專門用來消去我們智能上的情緒波動的。嗚嗚嗚……】


    【那你怎麽還要擤鼻涕?】陸清匪又問。


    係統這次不說話了,它把陸清匪這個家夥屏蔽了。


    陸清匪倒是不在意,還是繼續他攻略傅意舸的任務,現階段的感情還是太不穩固,劈腿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要慢慢醞釀發酵好。要讓傅意舸愛他愛得更深,他越愛就越害怕失去,猜忌越重,想得越多。


    他要一點點勾起傅意舸內心的惡,用著偽裝的善和美引導他毀滅這具身體,也毀滅他自己。而他現在所要扮演的不過是一個懵懵懂懂陷入愛河的世家小少爺,這對他而言實在是沒有什麽難度。


    於是第二天早飯的時候,陸清匪就在自家餐桌上輕描淡寫地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我談戀愛了。”他一邊喝著湯一邊說道,好像自己說的不過是今天中午要吃什麽的話。


    整張餐桌都靜了一下。


    褚楠一口菜卡在了喉嚨裏,驚天動地地咳嗽了起來。夭壽啦!他家千嬌萬寵吃花瓣喝露水含在嘴裏哈口氣都能化了的大寶貝被狼叼走了!


    哦不,是談戀愛了!


    整個褚家都震驚了。


    作者有話要說:陸自戀:我喜歡你qwq~和我在一起!


    傅病嬌:好,隻要你一直愛我。


    陸自戀:嗯,/乖巧笑【劈腿對象1,2,3號都想好啦~】


    無辜又憤怒的江小聲:兄弟怎麽啦,兄弟是用來插刀的,不是用來當成劈腿備胎的!


    第13章 手指餘花滿寺庭(十三)


    “什麽?!”


    褚楠的筷子被驚得掉在了地上。


    “小景你談戀愛啦?男的女的?長得好不好看?年紀比你大還是比你小?年紀比你大的你可不要被欺負!家裏有沒有我家公司大?這個不要緊,大不了我家養著他就是了。在哪裏認識的呀?酒吧?早就和你說酒吧認識的人都不靠譜。哎呀,你這個年紀談什麽戀愛呢?不是被人家給騙了吧。”


    她這一連串的話問下來,如同連珠炮一般。褚母重重咳嗽了一下,飯也不吃了。


    “好好好,我們家小景長大啦,都會談戀愛了。什麽時候帶回家來看看呀?”她笑得和善,臉上都要開出花來。


    褚父將碗往桌子上猛地一摔,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氣勢來。


    “不許談!你年紀這麽小,才剛剛二十出頭的年紀,自己還是個孩子?談什麽戀愛?萬一被人騙了怎麽辦?”


    坐在陸清匪對麵的褚海庭眼神陰鬱下來,死死地盯著對麵若無其事的青年看。


    嗬,就憑借他那副病懨懨的身子,還有有人願意和他在一起?無非隻是看上了他的臉而已吧。


    陸清匪又喝了一口湯,直接爆出了一個更大的料。


    “我的愛人你們也都認識,就是我的國畫老師傅意舸。他對我很好,我們已經互相表明了心意在一起了。不管你們接不接受,我都已經這樣決定了。”


    他的語氣沉重了下來,輕輕說道:“我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也不期望運氣能夠那麽好,碰巧遇見合適的心髒捐獻者……我想在自己僅剩的時間裏,幹一點自己想幹的事情。我知道這對他來說並不公平,但是我們彼此相愛,也希望能得到你們的祝福。”


    說完這話他就放下碗碟,徑直起身上了樓。


    “爸!”褚楠叫了一聲。“你看看他!”


    褚父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也罷,他一向對這個身體不好的幺子多有寵溺,這樣的事情也管不了,隨他去吧。


    褚海庭的心裏卻是有些五味雜陳的感覺。他對這個弟弟從來就沒有什麽親情可言。原本以為他隻是表麵表現出來的那樣冰冷不近人情,可是他漸漸發現褚景和真實的性格其實並不是那樣。


    他實在是惡劣得很,又很驕縱。而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竟然會喜歡上一個人。而那個人就是傅意舸,那個隻有一張臉能看的傅意舸?


    驚訝之餘他又有幾分了然,又想起前幾日那個下著大雨的夜晚,褚景和僅穿著一身睡袍從傅意舸的房間裏跑出來,麵上染上了嬌豔的海棠粉,整個人宛如一朵初開的搖曳菡萏,眉梢眼角都透著淡淡的萌動春意。


    想起這個,他便又想起那個在燈光下朦朧曖昧的笑,還有那句過分親近的你養我啊。


    他的喉結上下聳動了一下,莫名有些幹渴。


    褚海庭夜裏有著失眠的習慣,即使躺上床也很難睡著,這個夜晚他的腦海裏一直不斷重複著褚景和對著他露出的那個笑,那句話,還有他喝湯時吐露的紅潤舌尖,吃到不喜歡的菜的時候微微皺起的眉。果不其然,他又失眠了。


    他在床上睜開了眼,打算下床找點水喝,卻在經過客廳時看見了那個讓他失眠的人。


    “小景。”褚海庭喊了一聲。


    青年正坐在沙發上,看見他便略略轉過身來,清清冷冷地喊了他一聲大哥。


    他對待他好像永遠都是這個樣子,不遠不近,永遠有著距離和隔閡。褚海庭甚至覺得褚景和就算是對待家裏的打掃的安姨都比對待他的態度要親近。這種想法讓他心裏有些莫名的憤怒。


    他原本才是那人最親近的人,他最信任的人應該是他,他們的身體裏流著一半相同的血,從出生起就有著密不可分的聯係,而不是那個傅意舸。


    “我是不會同意你和傅意舸在一起的。”褚海庭冷冷地說。“你們兩個不合適。”


    “我原本也不需要你的同意,大哥。”陸清匪特地將後麵那個稱呼咬得重了些,好像想要以此來劃分他們兩個之間的界限。他們之間的關係,原本也隻是一個稱呼而已。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不需要你來替我做決定。是我在選擇我的另一半,不是你。”他的眉頭微微皺起。轉身越過褚海庭就要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我是你大哥!”就在他與褚海庭擦肩而過的那一刻,褚海庭猛然一拉,便將他的身子扯得一晃,整個人都倒在了沙發上。褚海庭借勢壓在了陸清匪的身上,雙手撐開在他的身側禁錮住他的掙紮。


    陸清匪輕呼一聲,眉頭皺得更緊,因為知道憑借自己的身體根本擺脫不開,索性根本就沒有掙紮,隻轉過臉去。


    “你幹什麽?!”陸清匪問。


    回應他的是一聲輕笑,褚海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睛裏是掩飾不住的惡意。


    “就憑你這個破爛身體還要交男朋友,傅意舸難道不怕哪天和你做-愛的時候你直接被做死在床上嗎?”


    陸清匪愣了一下,而後臉上被氣出了薄薄的紅,反諷道:


    “這就不勞大哥你操心了,我是和我喜歡的人做-愛,就算死在床上我也是願意的。而不像大哥你,隻要老老實實地做你的優秀繼承人,然後遵從家庭的聯姻娶一個你根本不愛的女人,結婚生子。”


    “你是這樣想的嗎?”褚海庭的臉色愈發冷了下來,他的手指摩挲著身下那人光滑白皙的下巴,不許他再轉過臉去。


    “更何況,我既然選擇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就代表我徹底放棄了對於家產的繼承。甚至連後代也不用擔心,大哥你原本應該高興才是。”


    陸清匪厭惡地掙脫開他的手。


    “我再說一遍,和誰在一起完全是我自己的事情。不需要你來替我做出什麽決定,況且爸都沒有明確地反對。你又有什麽資格?”


    “我又有什麽資格?嗬,等著你被人睡過之後像丟垃圾一樣丟掉,哭著跑回家裏來的時候,你就知道我現在有沒有資格說這話了。”


    褚海庭繃緊了臉,衝著那人因為掙紮而露在外麵的脖頸狠狠地咬了一口。他咬得極深,幾乎立刻就見了紅。抬起身滿意地看著那道月牙般的印記,他這才將陸清匪放開。


    “你是瘋狗嗎?”陸清匪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已經徹底失去了和他虛與委蛇的耐心,恨恨地罵了一句轉身就朝著褚家的大門外走去。


    褚海庭簡直就是個瘋子!他要離開這裏!


    開門的聲響吵醒了家裏的傭人們。安姨匆匆地從房間裏麵跑出來,打開了燈,客廳裏一時燈火通明。


    “怎麽啦這是?小景你怎麽忽然要出去?”


    她一看見陸清匪和褚海庭之間的氣氛便覺得不對,拚命給一邊的韓叔使眼色,讓他去樓上喊太太和先生來。同時攔在大門前,拉著陸清匪的手關切地問。


    陸清匪被氣得耳根都紅了,整個人看起來都鮮活了幾分,倒是不如之前玉雕般的冰冷,難得帶上了幾分人間的煙火氣。


    “沒事!安姨你不用管我。”他甩開安姨的手,摩挲著拿出手機,感覺整個人都在發抖。他給傅意舸打電話,電話隻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傅意舸溫柔如冬日暖陽般的聲音從那邊傳來。


    “清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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