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雨水砸在落地窗前,周懷淨抬起頭,望見明亮玻璃上映著自己的身影,雨水斑駁地被橘色的燈光折射出璨色。


    他呆了呆,放下手中的曲譜,向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客廳的燈火都是亮的,慢慢延伸到黑暗處,隻餘留半點殘色。周懷淨打開書房,裏麵的燈莫名關上了,外麵沒有一絲燈光漏進來,可見厚重的窗簾被完全放下來,遮擋住了所有可從外麵探進來的窺視。


    周懷淨若有所悟,他向著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道:“二叔?”


    角落的櫃子旁發出一聲響動。


    周懷淨啪嗒一聲打開燈,溫暖的光線灑照下來。幾乎是在電燈打開的同時,牆角一抹人影鳥兒被槍擊中了一把發出一聲低低的哀鳴。周懷淨怔愣了一瞬,那聲音如此熟悉,卻陌生地發出他從來不曾想象過的恐懼音色。


    他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不禁睜圓了一雙漆黑的眼睛。


    書架靠著一麵牆,與牆角留著30公分左右的距離,而那裏此時有一名身影,倉皇逃跑的小獸一般不停地試圖鑽進那點空間裏,就像是被追得無處可逃隻能哀哀地背對著危險尋找安全感。遺憾的是,那位“小獸”一米九多的大個子,就算再瘦,也擠不進牆角,徒勞無功地做著掙紮,看起來莫名帶著點喜感。


    周懷淨沒見過這場景,無意識地撓了撓自己的腦袋,手足無措了一會兒,朝著那人邁開了腳步。


    那人聽到了腳步聲,嚇壞了一般,背脊猛烈一顫,而後抖抖索索努力用驚恐的氣場抗拒著他的靠近。


    周懷淨毫無經驗,渾然不知道該憐惜一下可憐的陸·鳥兒·抑,快步走過去,然後下蹲俯下身拍了拍陸抑的後背。“二叔?”


    陸抑被逼到絕境,前麵有牆,後麵有人,隻得驚懼地哆嗦。


    周懷淨好奇到不行,蹲下來,兩隻手一伸抱住陸抑的臉頰轉過來——深邃俊美的麵孔上鋪天蓋地的懼色,狹長的丹鳳眼竟是令人古怪的清澈如水,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撩開眼簾覷著麵前的人。


    兩雙同樣純潔無暇的眼眸對視,各自眨巴兩下眼睛。


    周懷淨嘴角翹起軟軟的笑容,最近養出來的嬰兒肥將他的笑意襯出幾分稚氣,兩邊的酒窩讓這絲笑像抹了蜂蜜。他探出食指,輕輕地撩了一下陸抑的睫毛,那對睫翼猶如被人用指尖觸碰的蝴蝶,顫顫巍巍地扇動起來。


    絲絲麻麻的癢意從指尖躥到心底,周懷淨心髒劇烈一跳,縮回手指舔了舔,那讓人上癮的似有若無的觸碰已經消散。


    周懷淨盯著他的眼睛,問:“二叔,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陸抑不作矯飾的困惑表情平鋪直敘地將心底的想法暴露出來,哪兒像往常那樣似笑非笑。他方才還在害怕著,現在和周懷淨麵對麵,心裏卻沒有了漫天的懼意。大約是他長得太過精致了,孩子氣的神色雖然怪異,但決不讓人反感。


    周懷淨歪著腦袋打量他一會兒,再問了一遍:“陸抑,你記得我是誰嗎?”這回偷偷換掉了稱謂。


    陸抑對光十分敏感,周懷淨一動腦袋,半擋在他眼前的陰影挪了挪,燈光直直地照射過來,驚得他又要尋找地方逃竄,於是轉了身體一腦袋埋進了周懷淨的懷裏,掩耳盜鈴地猶如那些光芒都不存在,身體像找到了庇護所,安然地縮進周懷淨懷裏,背脊因為緊張的喘息起伏了兩下,安靜下來。


    周懷淨對驟然的投懷送抱適應的很快,這一個晚上就快把一個星期的笑容都平展開來。他笑眯眯地模仿著陸抑平時抱著他的動作,溫柔地安撫著懷裏的“男孩”,下巴蹭了蹭粗糙的板寸,滿足地笑彎了眉眼。


    周懷淨滿肚子的壞主意冒了尖兒,這回沒了管束,登時就要撒丫子胡來,酒窩深了又深。他湊到陸抑耳邊,叫道:“二叔。”


    陸抑沒反應。


    “陸抑。”


    陸抑沒反應。


    “爸爸。”


    陸抑突然抖了抖,仰著俊美頹廢的臉,下巴處還有青茬,一本正經稚氣滿滿地控訴:“陸抑不要爸爸。”


    周懷淨摸了一把硬硬的胡茬,想到秦醫生的話,又想起陸抑對這兩個字的厭惡,詫異地問:“為什麽不要爸爸?”


    陸小鳥一個猛然重新紮進周懷淨的懷裏,傲嬌地不肯說話。然而周懷淨哪裏能受得住他強勢的撒嬌,被頂得直直摔倒在地上,陸抑就壓在了他身上。


    光線大盛,陸抑眼睛也要灼瞎了似的,用力閉著眼睛胡亂揮舞著手,淒厲地叫:“光!光!”


    周懷淨被陸抑突然的發力給打中了腰部,悶疼地扶著地爬起來,跑去把燈給關了,黑暗重新回到這間屋子。


    陸抑像被抽了力氣,在剛剛的幾個鬧騰動作裏費盡了他所有的心力,現在頹然地坐到地上,在黑暗之中摸索著又要鑽回牆角。


    周懷淨對黑暗有種異於常人的敏銳,聽到陸抑的聲響,毫無困難地重新走回來,蹲下把陸抑一把擼回來。陸抑沒有掙紮的動作,安靜地縮在他懷裏。


    周懷淨摸到他一頭的冷汗,心底流淌過絲絲的難過。他安撫地親了親陸抑的額頭,說:“不要怕,這裏沒有壞人。”


    陸抑哼唧一聲。


    這會兒一停頓下來,再加上被黑暗包裹著的極致的寧靜,兩人隻能聽到彼此淺淺的呼吸聲,和砸在窗戶上稀稀拉拉的雨打玻璃聲。


    周懷淨拉回方才的話題:“陸抑,為什麽你不要爸爸?”


    陸抑的手指一直在探索一個能夠安穩妥帖放置的地方,最後找到了周懷淨胸口前的衣服,雙手揪皺了衣衫。此時若換個人來問,隻會得到他困獸似的戒備的反擊,但周懷淨身上有讓他想要安眠的安全感,於是他像個終於有人為自己找場子控訴別人罪行的孩子,嗅著周懷淨身上的味道,陰森森咬牙說:“爸爸是個壞人。”


    周懷淨反駁:“但不是所有的爸爸都是壞人。”


    陸小鳥眨了一下濃黑的睫毛,固執地受教一般加上定語斬釘截鐵道:“所有爸爸都是壞人。”


    周懷淨不高興,他的爸爸不是壞人,陸粑粑更不是壞人。“陸抑,你太不聽話了。”


    被斥責的陸抑在黑暗中睜大了鳳眼,若現在有光,周懷淨便能看到他眸中的委屈以及水潤的盈盈淚光。


    周懷淨鼓著嘴,說:“你不信,以後我給你當爸爸,你看我是不是壞人?”


    陸小鳥呆在那兒,想不通爸爸也是可以隨便當的。


    周懷淨準確地挑起他的下巴,隔著空氣和他鼻息交融:“陸抑,快叫爸爸。”


    陸小鳥放棄思考,溫暖的熟悉氣息裹在每一次呼吸裏,沁到他的血液中。


    “爸爸。”一把低音炮裝了一把嫩,華麗的音調硬生生轉為脆生生的稚氣。


    周懷淨手指摸著陸抑的板寸,露出小小的酒窩,甜得能醉人,笑眯眯地點點頭:“嗯!兒子!”


    回憶殺


    我要成為爸爸的爸爸,如果實現了,就請菩薩吃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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