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實直視對方那雙銳利的眼睛,放膝蓋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褲子:“阿姨,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慈善晚宴、高爾夫俱樂部、海外度假……”周虹漫不經心地擺弄著腕上的黃金手鐲:“你能想象自己穿著晚禮服、用流利的外語與各界精英交談的場景嗎?”


    無形的壓迫感令程實感覺胸口發悶,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對目前的我來說,那確實難以想象。”


    “人貴在有自知之明。”周虹頭也不抬,看著自己做了美甲的手指:“澤宇生日也差不多要到了,你知道我會送他什麽嗎?”


    “不知道。”程實搖了搖頭。


    “我會送他一套海市城區的房子。”周虹勾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長:“我很好奇程小姐會送什麽。”


    程實垂眸沉思了一會兒,老老實實地說道:“我會去求個平安符送給他。”


    不值錢,但貴在心意。


    “你倒是有心了。”周虹抬眼看向程實,神色平淡地問道:“所以,你能明白我們之間的差距嗎?”


    “我明白。”程實點點頭。


    她一直都明白。


    所以之前對於和楊澤宇結婚這件事她是不抱任何幻想的,要不是楊澤宇給足了她信心,她也不會有勇氣出現在他家人麵前。


    然而她剛燃起了信心的火苗,在見了周虹之後也差不多快熄滅了。


    “我相信程小姐是個明事理的人。可是你還太年輕,你正處於相信愛情的年紀,這種時候以為兩個人相愛就能相守一輩子再正常不過了。我也年輕過,我能懂。”周虹語重心長地說道:“但是婚姻不僅是兩個人的事,更是兩個家庭的結合。門當戶對不是封建思想,而是對生活方式的保障,你明白嗎?”


    這番話程實十分讚同,畢竟她心裏也是這樣想的——門當戶對很重要。


    “阿姨今天來,是想勸我和澤宇分手嗎?”程實問得直截了當。


    “怎麽會呢?”周虹忽然笑了。她變換了坐姿,整個人稍稍傾斜著,一隻手撐在沙發扶手上、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腿上,語氣變得隨和:“我隻是想找你聊聊天,不用那麽緊張。”


    此時,陳姐用托盤端著一套精致的茶具來到客廳。


    瓷質茶具輕薄透光,釉麵溫潤如玉,杯口、把手以及底座以鉑金包邊。茶壺裏是煮好的玫瑰枸杞茶,空氣中隱隱飄著一股香氣。


    陳姐將杯子輕輕擺放在桌子上,彎腰倒好茶後雙手遞給周虹:“夫人,您的養顏茶煮好了,請慢用。”


    茶水泛著淡淡的粉色,清澈透亮,還隱隱冒著熱氣。周虹捏著杯子的手柄,輕輕吹了一口氣,再遞到唇邊小心翼翼地呡了一口。水溫剛剛好,清香中帶著一絲澀甜,但……總覺得差點意思。


    周虹眉頭微皺,不過很快就鬆開了。


    畢竟陳姐不是自己家裏熟悉的傭人,沒辦法煮出讓她滿意的味道也正常。


    “程小姐嚐嚐這養顏茶怎麽樣。”周虹放下杯子,抽了張紙巾在唇邊壓了壓。


    程實也端起杯子嚐了一口,喝著味道很淡,她是俗人,不懂鑒賞,沒喝出個什麽名堂,隻能給出一個中規中矩的評價:“還不錯。”


    周虹喝口茶潤了潤嗓子之後,說話的聲音都清朗了許多:“程小姐,對於你和澤宇交往這件事呢,我並不反對。但是作為長輩我必須給予你一些提醒與忠告。”


    “您請說。”程實放下茶杯坐正了身體,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你要知道結婚是很容易的事情,兩人到民政局把章一蓋、再舉辦個婚禮,你們就是世俗公認的夫妻了。”周虹看著程實,緩緩說道:“但是一起把生活過好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俗話說‘貧賤夫妻百事哀’,沒錢的夫妻總是會為了一點小事吵架,可難道有錢了夫妻之間就不會吵架了嗎?”


    程實搖了搖頭。


    “因愛而結合的婚姻自然是幸福的,感情是珍貴的,但同樣也是最經不起考驗的。當你們沒有了談戀愛時的激情,沒有了各種鮮花和儀式感,沒有了甜蜜和浪漫……”周虹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說道:“到那時候你將直麵兩人生長環境不同帶來的巨大差距——比如他和你講公司裏的事情你聽不懂;他和你聊跟合夥人去打高爾夫球你插不上話;他帶你去參加需要社交的場合而你隻能在角落裏傻坐著……你能跟他聊的話題隻有孩子和生活裏的瑣事,時間一長沒有新鮮感了,男人將不再記得你們曾經愛得多麽深,他隻會感到厭倦和無趣。憑澤宇的條件,你認為他想再找幾個紅顏知己會是什麽難事嗎?”


    “他……”程實想說楊澤宇不會是那種人,但是她動了動嘴唇,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因為周虹所說的這些,恰恰也是她內心深處擔憂的事情。


    “到時候他家也不回了,每天不知道躺在哪個女人床上,就算回家見了你也懶得多說一句話,對於你們的孩子不聞不問。說不定哪天你還會發現他在外麵有好幾個私生子……”周虹輕聲問道:“程小姐,這樣的生活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她的語氣不重,卻聽得人心裏無比沉悶。


    “如果真的是這樣,到時候我會選擇離婚。”程實態度堅決地說道:“我不會守著一段名存實亡的婚姻過一輩子。”


    “離婚?”周虹忍不住笑了,她搖了搖頭:“那你可就想得太簡單了,對於我們這樣的家庭來說,一旦結婚就是一輩子綁定,離婚是不可能離婚的。”


    離婚的會被妻子分走一半家產,會導致當事人的公眾形象受損,還會影響到公司的股票,他們不可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程實胸口發堵,忍不住多問了一句:“就算雙方沒有感情了也不能離婚嗎?”


    她對於婚姻的認知似乎還是太淺薄了。


    “海市這麽多外人看來光鮮亮麗的富豪家庭,夫妻形同陌路的不在少數,他們之間沒有感情可言,還不是湊合著過了大半輩子。”周虹的眼神裏透露出憐憫:“你願意湊合著過一輩子嗎?”


    程實想到那樣的生活,感覺十分令人窒息。


    客廳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周虹姿態優雅地端起茶杯飲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她放下茶杯,起身說道:“程小姐,該說的話我已經說給你聽了,至於其中的道理你可以好好琢磨。有機會讓澤宇帶你回家一起吃飯,我隨時歡迎你的到來。”


    說完,她拿上帽子、踩著高跟鞋離開了別墅。


    黑色轎車緩緩駛離金沙灣別墅區。周虹坐在後排,陽光透過車窗照在她臉上,呈現出陰陽分明的界限。她的眼睛部分籠罩在陰影中,眼神晦暗;而下半臉處於陽光的照耀下,嘴角微微上揚,意味深長。


    周虹沒有想過勸分,她深知自己兒子的強脾氣,越勸越容易起到反效果。到時候那兩人更加糾纏不清不說,還可能影響母子之間的感情。倒不如隨他們自由戀愛去,看看能有多長久。


    相信今天這番話,那個女孩多少是聽進去了。


    如果她會感到不安,就會產生動搖。越是在意就會越害怕失去,會變得不再那麽堅定,慢慢產生信任危機,變得疑神疑鬼……


    到時候根本不需要周虹做什麽,楊澤宇自然會厭棄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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