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悠異常謹慎地站在那棟歐式房屋前,就在此時,手臂傳來了已經漸漸熟悉的溫軟。


    身邊的夜架栞胸部緊貼著他,無袖衣裙搖曳著,隨風翩翩起舞。


    她好看的睫毛微微抖動了一下,仿佛在張揚著什麽般揚起嘴角。


    “這個......”東悠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怎麽了?”


    “是不是不太好?她現在相當於我的老師......在老師麵前......”


    “走。”夜架栞的語氣如往常一樣不容反駁。


    “......好吧。”


    東悠邁著比平時更小的步幅,內心卻感到格外不舒服。


    ——自己演戲給自己看就好了,可是聯合起來給其他人看的做戲,不覺得很好笑嗎?


    他不由得在內心中嘲笑著自己,同時也嘲笑著夜架栞。


    可就在這麽無法出聲詢問的氛圍中,兩人默默來到門前。


    東悠摁下了門鈴。


    過了會兒,傳來了霧島悠月的聲音。


    “看來今天你是沒事做了。”


    哪怕沒有對象,可東悠依舊明白這句話不是對自己說的。


    果不其然,夜架栞捂著小嘴嗤嗤笑著:“我的東悠多多勞煩你照顧,霧島同學。”


    忽然,在那頭傳來了一息淡笑,因為看不見霧島悠月的臉,所以並不知道其中所蘊含的深意。


    接著,門被打開了。


    還未等霧島悠月說話,夜架栞就鬆開東悠的手臂,錯過霧島悠月,徑直走了進去。


    像當初她第一次進入東悠的公寓一樣,連鞋子都沒有脫,就踏上了木地板。


    高跟鞋發出的「喀嚓喀嚓」聲響分外刺耳。


    霧島悠月的臉色有些陰沉,然而卻突然冷冷地望著東悠。


    東悠本來還在心中想著要說「您好」還是「霧島同學,今天還是很漂亮」。


    結果還沒有說出口,就惹來了她的視線,當下萬分無奈地聳著肩以示無辜。


    ——這難道也能怪自己嘛,難不成你以為我是故意帶她來的嗎,嫌命長?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了霧島悠月的手中有一本書,正是他當時送給她的《八月之光》


    “你來這裏做什麽?我這裏可沒有你感興趣的東西。”霧島悠月不滿地看著絲毫沒有客人自覺性的夜架栞,“還有,鞋子為什麽也不換?”


    “因為聽說東悠的鋼琴是你來教的,所以我就來看看,怎麽?你是害怕你的鋼琴不如我,會被我嘲笑?”


    一邊仿佛被禁言的東悠見狀,立刻從玄關鞋櫃處取出一雙拖鞋,走到坐在沙發上的夜架栞前,抬起她的小腳,快速換鞋。


    所幸手心夜架栞的芊芊玉足很配合,沒有鬧小孩子脾氣。


    霧島悠月冷淡地望著夜架栞說:“一直抱著比較想法的你真是無聊。”


    夜架栞雙臂抱胸,胸有成竹般地凝視著她:“怎麽,你害怕了?”


    “我從來不怕,你以為我會輸給你?”霧島悠月覺得這句話很好笑般地搖了搖頭。


    “嗬,我可無意輸給需要借助男生的力量才能做事的女生。”


    “嗬,我可無意輸給連男生的力量也借不了的女生。”


    房屋裏仿佛有怪獸,在殘暴地揮舞著鋒利的爪子,將東悠身上的衣服刮出片片劃痕,撕開表層的肌膚。


    ——可怕!可怕!我快要哭出來了!這個地方正常的人是不是隻有我自己了?


    這種愚蠢的不安感仿佛黑色的積雨雲一般,在東悠的心中默默膨脹著。


    ◇


    三人來到了閣樓,隻不過夜架栞似乎並沒有想要親自教授的意願,反而是直接躺在了閣樓處的沙發上。


    幼貓小琢和往常一樣趴在鋼琴架上,霧島悠月沒有說其他話,直接將它抱起來放在「家」裏。


    “貝森朵夫,不錯。”


    夜架栞平靜地凝視著靜靜待在閣樓處的三角鋼琴,而那隻白幼貓,她似乎並不在意。


    霧島悠月將手中的《八月之光》放回書架,伸出雙指將書本推進。


    “一天到晚看那些過時代的書本。”夜架栞冷聲笑道。


    “啊拉,我看的可不是書本,這本書可是東悠送給我的,書往往隻是承載物。”霧島悠月保持著真誠溫柔的笑容。


    然而東悠的笑容卻有些支離破碎。


    夜架栞那美眸中倏然間充滿著陰沉,惡狠狠地望著他:“東悠?”


    “那個......因為我受過的教育是求人就要送禮......”


    東悠用盡了全部的氣力在逞強,同時瞄了眼宛若在嬉笑中的霧島悠月。


    “你不是說是對等的?還說第一次來應該送給我禮物才行。”


    然而霧島悠月卻將事情說的格外清晰透明,將東悠內心的一點僥幸抹殺的幹幹淨淨。


    夜架栞的麵色不善,陰沉地說:“你給我好好解釋解釋,這就是你想當我男友的覺悟?給其他女生送禮物?”


    “——這、這個......”


    東悠看見了此時側過身,雙肩在輕輕顫動的霧島悠月。


    「你這家夥!一定要把我拉進這結局注定是敗北的事件裏嗎!一點罪惡感都沒有嗎!」


    然而霧島悠月卻小手握拳,悠哉地抵在嘴前,輕咳一聲:


    “咳咳,啊啦,這種反應,難道你和他相處這麽久都沒有得到過他的禮物嗎?真是失敗啊,夜架栞,看來東悠完全不喜歡你。”


    ——別說了,再在說了!求你了,別再說了。


    東悠在心中無數次,無數次地反複說著。


    “東悠!”夜架栞抓起沙發上的小枕頭,狠狠地扔向他。


    東悠急忙一手抓住,可惡啊,為什麽會演變成這種情況!話說自己在做什麽呢!在這種地方!


    “我可是為了你專門去學習鋼琴啊,難道在你眼裏,我為你學習的比重還比不過區區一本書嗎!至於那書本背後的心意,也僅僅隻是求人的心意而已。”


    “確實呢,被他這麽一說,我就感覺我這本書的權重好低。”霧島悠月頓時擺出一副惆悵的表情。


    然而夜架栞並不領情,繼續陰沉著臉直視著東悠。


    ——來把裝著五顏六色的彈珠殺了我吧!把我染成紅色!


    在內心的哀嚎中,霧島悠月說著猶如天使般溫柔的話:“放心吧,哪怕她在我們旁邊,我也會和那天說的一樣,用最溫柔的姿態來指導你的。”


    ——求你了,別在說這種惹人誤會的話了。


    “嗬,看來你們這些天的進展還不錯嘛,東悠,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內,你果然很會把握呢,我要怎麽懲罰你呢?”夜架栞冷冷地笑著。


    聽到這句話,東悠的內心稍稍有些隱隱作痛,他命不該落此下場。


    他倏然望向霧島悠月,她卻擺出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


    ——見自己出玩笑,難道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嗎!


    霧島悠月倚靠在書架前,饒有興致地說:“夜架同學,像你這種習慣被愛的人,是永遠也抓不住圓滑的林鴟鳥的。”


    “那就把它殺了,當標本放在我的收藏室裏就好。”夜架栞滿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悄然間,東悠抬起了頭,在淡藍色天邊細長的雲朵上,看見了自己的笑臉。


    ——明年的盂蘭盆節,自己會不會參加呢,一定要附上最新產的相摸灣金槍魚。


    “不懂的去愛的人,真是可憐。”霧島悠月低聲喃喃,接著走到鋼琴邊,“好了東悠同學,請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啊,嗯。”東悠急忙坐到琴凳上,同時在內心中慶幸著不合理的事情結束。


    “你確認已經全部掌握了是嗎?”身邊的少女傳來溫和的嗓音,如同簷音般清脆。


    “是的,我確定。”


    “來,先看看怎麽使用踏板,一共有三個踏板。”


    “先是右邊的,這是延音踏板......”


    霧島悠月話音落下的片刻,之間她輕踩著踏板,同時手指敲響了琴鍵。


    dong~~


    琴音的餘音回響,在他的耳邊悠然圍繞。


    “你可以使用不同的延音層次,非常往下踏踏板,這樣聲音會來的更加......”


    她再次敲響了琴鍵,與之前不同,琴音來的更加悠遠婉轉,久久未散。


    “當然,最重要的是,當你在演奏的時候,你可以先踏著踏板,然後開始演奏,對於很多感情豐富的演奏,彈之前我更喜歡踩下踏板,不過最重要的是,還是要依靠耳朵來調整。”


    接著,霧島悠月又示範著其他兩個踏板的作用和技巧。


    東悠貪婪地吸取著新的知識,同時覺得這一切都富有新意,甚至都忘記了是為了夜架栞而去專門學習。


    他一直相信,如果比任何人都努力的話,十有八九會得到最終的回報,同時他絕對不會碰見那個一二。


    “來,跟我試著做幾遍,手臂自由下落的動作,感覺手臂的力量仿佛全部流向指尖。”


    霧島悠月抬起纖細白皙的手,以彈鋼琴的姿勢空懸著,手背向上,手腕自然柔順,讓人忍不住想把玩。


    隻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了。


    “肩膀不要動,如果你經常有肩膀酸痛、手臂僵硬的情況,那就是你肩膀放鬆出現了問題,將來一定要改正。”


    “記住,需要你每一個關節都凸出來,形成一個拱形支撐的目的。”


    霧島悠月孜孜不倦地坐在東悠身邊,真的彷如一名付諸全部的鋼琴教師,同時糾正著東悠的手關節等部位。


    東悠因為接觸到了新事物而變得無比興奮:“我要不要也練習那種八爪魚試的手型?我在一些視頻上麵聽那些鋼琴家們彈出來,真的超好聽!”


    霧島悠月搖搖頭,以淡然的口吻說:


    “掌關節和前臂的運動很重要,手型這個事情其實並沒有那麽多的本質,你隻要把更本質的事情做的完美就好,手型是你可以自己選擇的東西,哪怕你到時候演變成蛇形手也可以,不過我還真沒有聽說過有蛇形手彈奏手勢,你可以是第一個。”


    接著,她又走到一旁的櫃子處,翻來找去了會兒,終於拿出了一本筆記,很薄,估計一小時左右就能看完。


    “這是我自己寫的12條手指訓練和手臂放鬆方式,你可以拿回去自己看自己訓練,在這一階段,大量的機械性練習是必要的,目的就是要放鬆你手指的其他部分,彈一個音時,其他手指需要放鬆。”接著,霧島悠月又補上了一句,“幾乎有一半學鋼琴的人會在這裏放棄。”


    東悠鄭重地接過了筆記,嚴肅地點了點頭:“放心,我不會辜負期望的。”


    “指尖是我們和鋼琴最直接觸碰的部分,音樂中有兩種觸鍵,一種叫做連奏legato,一種叫非連奏......”


    “你需要體會放鬆與競爭的關係......”


    時間在霧島悠月的口中流逝,漸漸的,天邊染上橙黃色,海邊的雲朵被風拉長。


    東悠瞄了一眼躺在沙發上的少女,從教導開始後,她一句話都沒有說。


    散入閣樓的昏暗光線落在夜架栞微微顫動的睫毛上,她彷如陷入了沉睡。


    ——是好事。


    “那個,我可以試著彈一彈一些曲子嗎?”東悠情不自禁地說。


    “現在?”霧島悠月眉頭一皺,小手抵著下巴思索道,“你現在的注意力應該高度集中在找音高低和指法練習上,嗯......如果想試試的話,哈農鋼琴練指法也可以彈彈。”


    “那來吧!讓我們開始!”東悠興致高昂,手指在琴鍵上快速地擺動著。


    ——從今天開始,自己就是「李斯特轉世」「八爪魚繼承人」。


    霧島悠月取來了樂譜放在架子上:“來,你可以先試試彈一彈哈農練習曲no.1,看得懂嗎?”


    “當然,這60-108意思是每分鍾60拍,然後逐漸加快到108拍是吧?”


    “看來你之前有在好好看。”


    不過霧島悠月並沒有啟動節拍器,而是直接讓東悠開始了指法彈奏,或許不想先讓他把心思放在節拍器上。


    琴音在閣樓響起,雖然並不完美,卻依舊沒有停歇。


    一但要開始運用起四肢,且賦予其獨立性,初學的東悠就顯得手忙腳亂,就連他都在心中蔑視著自己。


    東悠本想自由地、隨心所欲地施展手腳,可是手指好像不是自己的手指,關節如麻繩一般充滿著阻力。


    橙紅的太陽塗上哀傷的顏色,江之島似乎都不願直視,隨著琴音越漂越遠,仿佛隻要再繼續彈奏下去,東悠將成為千古罪人。


    “停!”


    就在東悠艱難地彈奏的時候,在一旁躺著的夜架栞忽然冷喝。


    “怎麽了?”霧島悠月眉頭一皺,像是因為她的突然打斷而不滿。


    “彈的亂七八糟的!隻是個指法練習就這麽差,一點天賦都沒有,如果隻有這種程度的話,那就趕緊放棄!聽的人心煩,出去了也隻是丟臉。”


    她的話音如同冷冽的寒風,將在努力的人滾燙的血液豁然凝結成冰。


    東悠嘴角一咧,自己還是新手啊......難不成還能立馬就能彈出立竿見影的效果嗎,完全不可能。


    他現在沒有係統的點數幫助,可這不代表自己就做不到,哪怕在沒有擁有係統前,自己就是通過努力而變得優秀的人。


    不過夜架栞就是這樣的人吧,從小就接觸著充滿著「天賦」的圈子,能說出這樣的話,也是在東悠的意料之中。


    霧島悠月側過身子,看向她的眼眸漸漸冷淡:


    “夜架栞,並不是一定要擅長某一件事才去享受那種行為,如果你抱著這種想法的話,我勸你還是離開這裏。”


    “哦?那看來我要帶著東悠一起走了。”夜架栞雙臂抱胸毫不示弱。


    霧島悠月用手捋了捋臉頰的發梢,接下來的聲音,總覺得聽起來冷冰冰的:


    “憑什麽?你這樣是在害他,既然我答應了他,那麽我就有教會他彈鋼琴的義務,而他本人也在很努力的去學習在享受著這個過程,若說真的要走的話,那麽要走的人應該隻有你才對,毀滅了我和他的這種安穩氣氛的人,隻有你。”


    兩個「隻有你」,不斷地在閣樓裏強調著。


    霧島悠月的話彷如強風拂過,東悠內心的稻田從一端開始嘩啦嘩啦的雲湧翻滾,一道道麥浪蔓延起伏,蕩漾開來。


    在翻滾的麥浪中,土黃色和麥穗色清晰漸變,從中開出一條路,彷如看見風的來處。


    她的麵容,非但沒有融入夜架栞的氣場裏,反而在那沒有光亮的黃昏中,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那罕見的不是在揶揄自己,而是自然而然的真情流露。


    東悠第一次覺得,她已經比初次見麵的那個時候,在自己的心中來得更加成熟,更加美麗。


    ——又或許她本身就是這樣,隻是自己從未去觀察過她。


    她果然是屬於自己的悠月啊。


    夜架栞眉眼一低,火辣辣的視線刺向東悠,頗有些心煩意亂地捋著長發:“東悠?”


    “啊?那個,你們吃晚飯嗎?現在這個時間點已經是吃晚飯的時候了。”


    “走。”夜架栞像是等不及了一樣,站起身往樓下走去。


    東悠無奈的搖搖頭,對著霧島悠月說:“抱歉,一起吃飯嗎?”


    前者是真話,後者是客套話。


    “不了,你走吧。”霧島悠月麵無表情地站起身,開始收拾著一旁的樂譜。


    聽到這簡短的話,他胸口一緊,苦悶的刺痛感傳來。


    盡管如此,東悠還是露出逞強和掩飾的微笑,內心的深處確確實實存在著一道被人撕裂開的傷口,那裏流淌著刺眼的血液,卻又流淌著莫須有的殷殷眷念。


    沒想到,拒絕他人伸出的援手時,自己竟然會是這樣的心情。


    東悠轉過身往閣樓下走去,在樓梯口時忽然轉過身低聲問:“我等等能再來嗎?”


    “什麽?”霧島悠月雙手捧著樂譜困惑地說。


    或許是心有愧疚,東悠不由得背過臉去:“吃完飯,她應該就會回去,我想晚上再來麻煩你,我還是想繼續練習。”


    “可以。”


    【霧島悠月好感+5,目前好感度:35】


    本以為會打擾到她休息的時間而遭到拒絕,沒想到霧島悠月回答的很幹脆。


    “真的可以?”東悠下意識地再次詢問。


    “為什麽說真的可以?”霧島悠月狐疑地說。


    “因為不吵嗎?”


    “附近沒什麽鄰居。”


    “我說的是不會吵到你嗎?”


    霧島悠月一愣,有些意外地說:“我?我對於琴音並不會感到太厭煩。”


    “那我來之前會發消息給你。”


    “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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