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麽,朝廷雖然知道荊襄流民的嚴重性,但朝中的袞袞諸公必然是不以為然的,一群屁民而已,朝廷大軍壓境,還怕他們不成?


    還真怕!


    若是朝廷下令剿滅的話,張璟肯定不敢接這個爛攤子的。殺害無辜百姓是其一,最重要的還是就算你殺了人,也不一定能夠把此事給平了。


    如何處置這些流民,最好是雙管齊下,第一,允許部分的流民在當地入籍,並且集中設置官員管理;第二則是鼓勵流民返回原籍,並且給予返回原籍的流民糧食種子,耕牛,口糧,並且對已經返鄉的流民減免賦稅。


    而如何讓流民們接受官府的安排,最好的辦法自然是剿撫兼用,先剿滅一些帶頭鬧事的,殺雞儆猴,然後再開始懷柔,後麵的事情就好辦了。


    這就是所謂的剿撫並用。


    僅靠撫則失之以寬,僅靠剿則失之以暴,相輔相成,最是合適。


    但朝廷和那些豪右肯定不會選擇的“撫”這一策略的。首先,朝廷財政緊張,不論是當地招撫,還是遷回原籍,都需要錢,朝廷最缺的可就是錢了。況且當地的豪右可是眼巴巴的等著朝廷對這些流民置之不理呢,好讓他們擁有一個獲得勞動力的渠道,怎麽可能不從中作梗呢。


    至於會因此而死多少人,他們才懶得管呢,他們在乎的隻有自己的利益有沒有受到損失,僅此而已。


    “哈哈,”張楷撫掌大笑,“老夫怎麽可能把懷瑾往火坑裏推?你呀,多慮了。”


    張璟赧然一笑,他是真不想去這個火坑,當初離京的時候,他有兩個選擇,一個是九邊,另一個就是南方了,權衡再三,他最後選擇了延綏鎮。


    南方這個火坑真的是太坑人了,一般人去了絕對難以全身而退。此時的南方,士紳勢力已經急劇膨脹,當地的士紳們可謂是土皇帝,就算當地的官府,對他們的約束力也低的可怕,要是再遇到一個稀裏糊塗的地方官,那就更不必說了,官府權威盡喪。


    士紳的力量已經發展到了非常的龐大的地步,當地的官員的權利幾乎被架空,看似是官員領導,但是實則整個地方的政治和經濟都是被這些士紳階級所操控的。


    這些人還有組織武裝的權力,用以討伐山賊或者打壓百姓起義。而這些武裝力量表麵上是為了穩固國家統治,實際上士紳階級也是為了保障自己的利益。


    這些士紳可不是單單的土豪劣紳,而是朝中有人的,他們必須有人在朝中為官,才會發展起來,要不也發展不起來,這就是所謂的官商一體的士紳家族。


    前麵說過,士紳們有權組織武裝力量,問題來了。湖廣的士紳們便利用手中的武裝力量,經常抓捕聚集在荊襄的流民。


    流民們自然不會老老實實的被抓,他們在這裏好好得,開墾荒地,又不需要繳納賦稅,小日子過的有滋有味,又如何願意被抓回去過那等牛馬不如的日子?


    所以,湖廣當地士紳與荊襄流民多有衝突爆發,不過是壓住不報罷了,要真的原原本本的報給朝廷,估計能驚得朱祁鎮從龍椅摔下來,起碼摔個半身不遂。


    那絕非是小打小鬧,而是生存之戰!盡管規模不大,但其過程之慘烈、結果之殘酷,令人難以想象。


    若是朝廷重臣,素有威望,挾皇命而來,合縱連橫,徐徐圖之,均衡各方利益,對於當地的士紳階層或拉攏、或打壓,先把內部給理順了,然後再針對流民,製定相應的政策,有個三五年之功,或許會讓一切走上正軌。


    但若是張璟這樣在朝中毫無根基的人去了,那對不住,誰特麽認識你是那根蔥啊。


    “對於荊襄流民,除了皇上,該知道的基本都知道,至於無人捅破這個窟窿,不外乎是事情太大,無法善了罷了,”張楷搖頭,“簡而言之,畏難而已。”


    “式翁之意呢?”張璟有些跟不上老頭的節奏了,可千萬別小看了這些浸淫官場大半生的人,但凡能熬成高級官員的,那個不是人精,那個不是胸有山川之險?更何況張楷這等封疆大吏!張璟這點道行,跟人家根本沒法比。


    “哈哈,”張楷也不賣關子,“老夫第一步棋,便是提議兵部及朝廷設立三邊總製一員,不拘文武皆可,此事不管成否,都會讓朝中諸公蠢蠢欲動,懷瑾以為然否?”


    張璟點頭,三邊總製,這可是塊大蛋糕!誰要是能夠吃下,便將整個陝西納入掌控之中,別看陝西地處西北,苦寒貧瘠,早不複漢唐時的繁華,但其地理位置仍然十分重要,況且北虜頻繁襲擾,極易積累戰功,對於有誌於升官發財的人而言,沒有比這個更好的選擇了。


    可以想見,以李賢為首的文官以及以王驥、石亨為首的武臣、勳臣會如何糾纏不清。


    這的確是一步好棋,攪渾水的好棋,把本就亂做一團的朝局攪和的更亂了。


    不要著急,老先生還有第二步棋,“老夫接著會再次奏本,將荊襄流民之事攤開來,若是一直這麽捂下去,怕是要生大亂的!”


    “……”張璟無言以對,這位老先生,可是真狠!這麽大的爛攤子,朝廷還不得炸鍋呀,本來若是沒人揭開這個蓋子,大家都裝作不知道,能捂到什麽時候就捂到什麽時候,得過且過也就是了,等他們致仕了,洪水滔天也不關他們的事兒了。


    但張楷一旦揭開這個蓋子,那麽朝廷就算徹底亂了,這麽大的事情,大家都假裝不知道還無所謂,可一旦有人捅出來,那就可就不能不管了。


    怎麽管?此地跨連陝西、河南、湖北三省,穀阻山深,人煙稀少,朝廷僅於襄陽設置衛所,並未納入行政管理體係中,一旦生亂,可以東下黃州,直逼南直隸,又可北上河南,直取京師,可謂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那怎麽辦?派重臣前往湖廣,督辦荊襄事務唄,這是其一;其二,派知兵之人,前往南直,領南直軍務,為湖廣後盾,一旦變生肘腋,便可驅兵西進,鎮壓亂民。


    為何是南直隸,而不是河南?


    南直隸轄十五個府又三個直隸州,按長江劃分為江北的鳳陽巡撫和江南的應天巡撫。所謂直隸,就是直接隸屬於中央,直接與六部對應,由於直隸不是政區,所以並無三司官署和機構,直隸的州府直接對中央、六部負責。


    南京兵部負責南直隸的守備,南直隸的四十多個衛所均隸屬南京兵部尚書指揮,南京兵部尚書一般掛“參讚機務”銜,又名“南京參讚機務官”,會同鎮守太監和南京守備勳臣(一般是魏國公)共同管理南直隸的事務。


    這個官職沒那麽紮眼,而且又是個苦差事,鎮守太監、魏國公那個是省油的燈?對於這位兵部尚書而言,必然是左右為難的,想要協調好這兩方的關係,還真沒那麽容易。


    這才是張楷的圖謀!


    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接連拋出兩件大事,風波乍起,讓朝廷諸公疲於奔命,忙著救火,然後他趁機把張璟推到南京兵部尚書的位置上,不得不說,還是有很大的成功幾率的。


    首先,荊襄流民一旦生亂,僅靠湖廣當地的士兵是無法鎮壓的,此時的衛所是個什麽情況,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所以,南直隸的士卒就成了援軍的不二人選,率領大軍平叛,需要雷厲風行,迅速掃平叛亂,遷延日久的話,對於整個國家的影響而言,都是極為嚴重的。


    所以,這就需要有一個真正知兵的人,而不是平時官員們互吹吹出來的知兵之人。


    但是,由於荊襄流民的規模著實太大,百餘萬人,這要是一個剿滅不力,那可就不僅僅是殺頭掉腦袋的問題了。


    所以,大家在爭這個位置的時候,肯定是會好好斟酌再斟酌的,起碼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這個本事吧?


    無形中便把絕大部分人給排除掉了,張璟自然也就有機會了。


    至於說張璟敢不敢搏一次?那還用問嗎,肯定是要爭取的。


    張璟聽得目瞪口呆,這位老先生,可真不是省油的燈啊!這一環扣一環的,環環相扣,卻每一步都是正大光明,擺明了車馬,絕無隱秘、無可告人之事,可謂是堂堂正正。


    算計到了如此程度,不得不稱之為“高人”!


    “懷瑾,豈有意乎?”張楷正色問道,“若去南直,懷瑾可有信心為朝廷消弭荊襄流民之亂?”


    “晚輩多謝式翁籌謀,”張璟還能說什麽,隻能鄭重拜謝,“式翁提攜之恩,璟無以為報,當竭力扶持公之長孫,不墜公之門風人望也!”


    “好!”張楷笑著點了點頭,他為何如此費盡心力的為張璟籌謀,不就是等這句話麽,“此事你不必理會,專心修築邊牆才是首要之急,其餘諸事,自有老夫處理。”


    天色已晚,二人匆匆吃過晚飯後,張璟送老先生去客房休息後,張璟心神有些不寧的回到自己所居的東院。


    今晚給他的刺激實在是太大了!若果然如張楷老先生所安排的那樣發展,自己以武轉文,便是水到渠成,至於文武之間的區別,不必多說,懂得都懂。


    雖然因為出身的緣故,他無法入主內閣,但將來的事情誰又知道呢?


    重要的是,內閣這一製度,天生便存在缺陷。


    起初,內閣大學士隻具有顧問身份,皇帝才擁有最終決定的權力,而大學士很少有參決的機會。到仁宣時期,地位日益受尊崇,自此,內閣的權力日益增大。到了天順朝,內閣的地位再次拔高,內閣輔臣兼任六部尚書,徹底壓製了六部,為閣部之爭畫上了一個句號。


    再到後來的嘉靖以後,夏言、嚴嵩等人執掌內閣,更是權勢滔天,雖非真宰相,卻也相去不遠。


    然而,雖然首輔內閣大學士有票擬的權力,但卻不得不依賴於司禮監太監送呈禦覽並批紅。首輔大學士的職權如同以往的宰相,但也隻是形同,卻遠遠不是宰相,因為他沒有宰相的決策權。


    內閣想要決策,必須依靠司禮監的宦官,與他們合作,才能有完整的宰相之權。


    所以說,內閣製度基本上是個畸形兒,並非常態化的政治製度,始終沒有取得法定的地位,始終不是中央一級正式的行政機構。


    內閣與皇權矛盾重重,卻不得不屈服在皇權的重壓之下,卻始終無法如相權一般,對皇權形成有效的製約;同時,內閣還受製於司禮監,卻又不得不交好司禮監;還有一點,內閣內部也是矛盾重重,嘉靖以後的黨爭尤其激烈,皆因內閣而起。


    一個有缺陷的製度,有存在的必要嗎?


    張璟先給自己定了一個小目標,不是一個億,也不是掀翻內閣,而是先轉成文官,這才是他立足朝堂的根本!而為了使自己以武轉文不受太大的掣肘,就必須做出點成績來才行。


    看來,今年秋冬之際,不能再次被動防守了,而是應該主動出擊,將敢於來河套駐冬的毛裏孩部落趕出河套,奮太祖、太宗之餘烈,以期獲得一場振奮人心的大勝,以慰宗廟,以安社稷!


    “郎君。”剛進了屏門,林疏桐在林大娘的陪同下,迎了上來,看著林疏桐關切的目光,張璟搖搖頭,執起她的手,笑道,“好事,不必憂慮。”


    林疏桐這才鬆了口氣,陝西藩司許資的那份奏章的確損人不利己的玩意,這便是官場,哪怕是對自己毫無利益,但若是能夠打擊對手,也是有人願意去做的,無關對錯,隻關乎立場。


    二人來到書房,林大娘為為二人端來熱茶後,便下去了,書房中隻剩張璟、林疏桐二人。


    “好事。”張璟笑道,“式翁此來,卻是給我帶來了一個天大的機遇!”


    林疏桐聞言,眼中一亮,她素來知道張璟的性格,絕非誇大其詞之人,能讓張璟說出天大的機遇這種話來,顯然絕非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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