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素素開始害怕起陳鳶了,因為陳鳶的那種幹練和冷漠是她前所未見的,她以前以為陳鳶就是那個不管遇到什麽事情都隻會笑的人,哪怕是假笑。然而現在,她才看到陳鳶的另外一麵。


    門“吱呀”一聲開了,子乾和冬兒在外麵探著腦袋,賊溜溜地打量著屋裏。


    先前讓子乾去給常氏倒水,他端著水出來的時候正巧遇上王氏在教訓兒媳,他怕讓王氏瞧見了自己端的水裏有蜂蜜柚子茶,於是一直藏在小院裏沒出來。


    子乾和冬兒進來,把門關上,子乾從自己的衣服裏掏出來一個小罐子放在炕沿上:“姐,我把蜂蜜柚子茶都拿來了。我和冬兒說好了,我倆都不喝了,讓四娘喝吧。四娘喝了蜂蜜柚子茶,病就好了。”


    冬兒連忙點頭,兩個孩子乖的讓人心疼。


    冬兒脫下鞋,爬到炕上,盯著常氏:“姐,四娘怎麽還不醒啊?”


    陳鳶吐了口氣,把自己剛才心裏一點暴躁的情緒吐出去:“四娘病了,累了,還睡著呢,等會才能醒。”


    她又軟了口氣對陳素素道:“素素,你去給你娘端盆熱水來擦擦身子,捂一捂手腳,剛在地上躺了這半天,怕她染上風寒。”


    “子乾,你去重新給四娘倒點水,讓她喝點。”


    陳素素現在已經失了主心骨,陳鳶說什麽是什麽。


    陳鳶鬆了一口氣,盯著常氏的臉發呆。按理說常氏的生死和她沒什麽關係,可畢竟是一家人,常氏人這麽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這樣下去。


    聽說人參大補,要不買根人參給她補一補?像常氏這樣體虛的人,似乎還不能突然大補,看來,還得去找尚嵐問問情況。


    這時候常氏發出一聲清咳,呼哧呼哧地喘著氣醒了。


    冬兒一直趴在常氏身邊,這會忽然爬起來,咋咋呼呼地對陳鳶喊:“姐,我四娘醒了。”


    陳鳶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連忙過去扶住常氏:“四娘,你醒了?覺得哪不舒坦?”


    常氏卻沒說話,呆滯地盯著房梁,半晌,一道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冬兒嚇的連忙用小手給常氏抹眼淚:“四娘,你別哭,不疼,不疼啊。”他還記著生病的時候陳鳶哄他的話。


    這話非但沒能止住她的眼淚,反倒越哭越厲害了。


    “四娘,你到底咋了?哪裏不舒坦?我去叫郎中。”陳鳶也摸不清楚常氏這是怎麽了,連忙問她。


    常氏吸了口氣,又狠命地咳嗽起來,陳鳶給她順氣。


    她把臉轉向陳鳶,眼睛裏帶著痛苦和絕望,問陳鳶:“大丫,我真的……再也懷不上了?真的就沒希望了?”


    陳鳶愣了愣,原來尚嵐說的話她也聽見了。


    其實看尚嵐當時的神情,那意思是常氏能再懷上的幾率估計很渺茫了。據她所知,常氏當年生下陳素素就冒了很大的風險,幾乎去了半條命。陳素素的出生,仿佛也抽走了她的根基,從那以後常氏就大病時有,小病不斷,人更是瘦的脫了形。


    這些年在陳家的操勞,吃飯不敢吃飽,做活做的最多,終於把底子徹底熬壞了。


    再想生一胎,希望太小。就算真能懷上,大夫也不敢讓生,那是要燃燒她的生命為代價的,怕是大人孩子都保不下。


    “四娘,人沒說懷不上,就說你現在身子虛,很難懷。而且就你現在這身體,就算有了,那也不敢生啊。”陳鳶盡量安慰她。


    常氏的手狠狠地揪著自己肚子上的被子,忽然狠命地捶了幾下。


    陳鳶急忙拉住她的手:“四娘,你這是幹啥呢?”


    “我怕……我怕我真不能再生了,你四伯的香火不就斷了嗎?我咋這麽沒用?我咋這麽沒用!”她一邊哭一邊又用手去捶自己的肚子。


    陳鳶實在是不知道怎麽安慰她,而且古人這種有兒子才算有香火的思想根深蒂固,她實在很難去開導她做到男女平等。


    “四娘,沒人說你不能生,就是你底子太虛了!”陳鳶沒辦法大喊了一聲“四娘,你看著我,沒人說你不能生了,能生……能生,可是你現在的身子,就算有了,還不是孩子遭罪嗎?你聽我的,好好養好身子,吃點好的,喝點好的,別怕花錢,身子好了,就能懷。”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善意的謊言,總之,她隻能這樣安慰自己和常氏了。


    常氏淚眼婆娑地看著陳鳶,一臉的希冀:“真的?真的嗎?”她握著陳鳶的手抓緊,把陳鳶嵌的生疼。


    陳鳶點點頭,笑道:“給你看病的那位是我朋友,他是個神醫,天底下沒他不能治的病,你別擔心,隻要養好身子,咱們就能求他幫你調理,好不好?”


    常氏破涕為笑,像是抓住了一點希望:“好,好……”


    陳鳶盯著她那張蒼白消瘦的臉,心裏哀歎一聲。


    “四娘,其實女孩也沒啥不好的,我素素妹子又孝順又聽話,為啥就非要個男孩呢?誰說女娃就不能繼承香火了?女孩也是自己親生的啊。”陳鳶慢慢引導著,想要先試試常氏到底有沒有轉變思想的想法。


    常氏也深深地歎了口氣:“我知道,我都知道,可……可素素總歸是要嫁人的,咱們自個兒不在乎,可外人總是要在背後戳人脊梁骨的。”


    “而且……我不說,你四伯不說,可你奶……”常氏說起這事情又想哭。


    陳鳶無奈地攤了攤手。


    其實一個人兩個人有這種思想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整個社會都有這種思想。逆轉一個人固然容易,可抵不住的是來自別人的歧視和風言風語。所以古代,那麽多的人最終都要被別人的輿論所左右,無奈終生。


    這時候,房門被打開了,陳素素和子乾站在外邊。


    陳素素抿著嘴唇,一聲不吭地走到炕邊,擰了帕子給常氏捂手。


    常氏看著陳素素,臉上流露出一點失落,似乎覺得要是陳素素是男孩就好了。


    陳素素低著頭,緊緊攥住常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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